“乱世也好,盛世也罢,不过是阴阳二气消长的过程。”


    “而我们这些人,这些想要救世的人。”


    “要做的不是去消灭那个‘乱’,因为乱是消灭不掉的。”


    “我们要做的,是在这‘乱’中,建立一种新的平衡。”


    “一种动态的,能自我修正的平衡。”


    陆凡伸出一根手指,在案几上画了一个圆。


    “姜子牙当年的周礼,是个死规矩。”


    “他把人分成了三六九等,想定格在那里,千秋万代不变。”


    “那是违反了天道的。”


    “因为流水不腐,户枢不蠹。”


    “僵死的东西,注定要烂。”


    “贫道想要的道。”


    “是一种契约。”


    “一种刻在每个人心里的信。”


    “君王与百姓,不再是牧羊人与羊的关系。”


    “而是舟与水的关系。”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规矩不能只由上头的人定,得由这天下人一起定。”


    “大家伙儿都认可了这个理,都觉得这么活着才舒坦,才公平。”


    “那这规矩,就是活的。”


    “它能随着世道变,随着人心变。”


    “通过争论,通过冲突,甚至通过流血,去不断地调整,不断地修正。”


    “只要这股子向上的劲头不断,只要这修正的路子没堵死。”


    “那这世道,就算偶尔有波折,也终究是往好里走的。”


    李耳听着陆凡的这番高论。


    他手中的蒲扇不摇了。


    他周身的懒散气也没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道人。


    有些微微惊讶。


    说实话,他没有刻意去引导陆凡。


    没想到陆凡能够自己悟到这一层。


    融合了百家之长,却又跳出了百家窠臼的新东西。


    它既承认了天道的客观规律,又极大地肯定了人的主观能动性。


    它既看到了事物的对立统一,又指出了发展的螺旋上升。


    “大信......”


    “契约......”


    “活的规矩......”


    李耳喃喃自语。


    良久。


    他忽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好!”


    “你今天的这番话,虽然还稍显稚嫩,还有很多地方没琢磨透。”


    “但方向,是对的。”


    “这世上的道,本就没有定数。”


    “道可道,非常道。”


    “你能跳出那旧有的框框,能不被我这老头子的无为给带偏了,能坚持你那个‘人定胜天’的念想,并且给它找到了根。”


    “这就很不容易。”


    “方向是对的。”


    “这道理也是通的。”


    “可是......”


    李耳话锋陡然一转,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的凉意。


    “陆凡,你可曾想过。”


    “你这套理论,听着是美好,是那所谓的长治久安。”


    “但这就像是那天边的云彩,看着近,实则远。”


    “你想要的是大同,是百姓不再受苦。”


    “可你如今悟出的这套法子,若是真拿去用了,怕是不仅救不了这世道,反倒是南辕北辙。”


    陆凡身形微微一震,眉头蹙起。


    “先生此话怎讲?”


    李耳指了指那案上的茶碗,那里头的茶水已经凉了,浮沫贴在碗边,看着有些浑浊。


    “正如这茶。”


    “你想要它清澈,想要让那里头的每一片叶子都舒展开来,各得其所。”


    “可这人心啊,比这茶水要杂得多。”


    “你说的契约,那是君子之约。”


    “可这世上,君子少,小人多;智者寡,愚者众。”


    “百姓所求的,往往不是什么做主的权利,不是什么参与定规矩的麻烦。”


    “他们求的是现成的安稳,是一口饱饭,哪怕是用尊严去换,哪怕是跪在地上要把头磕破。”


    “只要能活命,他们甘愿当那温顺的羊。”


    “而那些掌权的人呢?”


    “他们有了刀把子,有了生杀予夺的权柄,谁又肯心甘情愿地受那契约的束缚?”


    “谁肯让那一群泥腿子来指手画脚?”


    “你这法子,太高了。”


    “高到这凡间接不住。”


    “若是强行去推,只会让那上面的人更狠,让那下面的人更乱。”


    “到时候,你想要的平衡没来,反而把原本那点脆弱的秩序给打破了。”


    “这就好比你想去楚国,却驾着车往北边赶。”


    “马跑得越快,盘缠带得越多,车夫的本事越大,你离那个大同世界,就越远。”


    陆凡沉默了。


    他看着那碗凉茶,看着水面上自个儿那张依旧年轻却满眼沧桑的倒影。


    难道......


    这真的是个无解的死局?


    难道无论怎么挣扎,怎么思考,最后都逃不出那个人性的牢笼?


    李耳看着陆凡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却并没有再出言打击,反而重新躺回了席子上,抓起蒲扇,轻轻摇了两下。


    “不过嘛......”


    “你也别急着灰心。”


    “道这个东西,玄得很。”


    “今日看着是死路,保不齐明日那石头缝里就能开出花来。”


    “你这道理虽然现在用不上,但那是颗好种子。”


    “只是这土地太贫,气候太冷,还不是它发芽的时候。”


    “再留三年吧。”


    李耳打了个哈欠。


    “这最后三年。”


    “你也别琢磨那些个治国安邦的大道理了,也别去想怎么救那天底下的受苦人了。”


    “你就老老实实地待在屋里。”


    “把你背篓里的那些农书,医书,工书,再好好地润色润色。”


    “把你这几年悟到的阴阳变化,把你那套顺势而为的法子,揉碎了,融进那些手艺活里。”


    “既然救不了世道,那就先救救那些具体的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吧。”


    “或许......”


    李耳闭上了眼,似乎又睡了过去,只留下一句梦呓般的低语。


    “或许在那最卑微的泥土里,反而藏着你想找的那个答案。”


    陆凡怔怔地坐了许久。


    最后,他站起身,对着那个已经发出轻微鼾声的身影,深深一揖。


    “贫道......谨遵先生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