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


    李耳抿了一口热水,砸吧砸吧嘴。


    “你这图上,肝木郁结,显然死前受了极大的惊吓。”


    “符合大水临头时的征兆。”


    陆凡此刻,是完全服气了。


    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惊骇。


    这人并未亲眼所见,仅凭几笔线条,就能推断出死因,甚至推断出死前的状态。


    这份眼力,这份见识,简直骇人听闻。


    屋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


    外头的太阳已经落下了山,只剩下一点微弱的余晖,在窗棂纸上涂抹着最后的惨白。


    青年却像是忘了时辰。


    他一卷接着一卷地看。


    原本他是瘫坐在地上的,后来不知什么时候,他直起了腰。


    再后来,他干脆盘起了腿,把那些竹简摊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


    陆凡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也没出声打扰。


    他原本以为,这人顶多也就是翻两下,然后或是嘲笑,或是敷衍地夸两句,便把他打发了。


    可没想到,这人竟然真的在看。


    而且看得这般入神。


    陆凡有点汗流浃背了。


    不是热的。


    是被震撼的。


    他原本是抱着一种留个火种的心态来的。


    他是以一个历经沧桑的前辈的姿态,想把自己的智慧传给后人。


    可现在。


    他觉得自己就像个刚进学堂的蒙童,正捧着自己那涂鸦般的功课,给一位博古通今的大儒批改。


    “呼——”


    一阵夜风吹过,把屋里那股子霉味吹散了些,却也带来了几分透骨的凉意。


    青年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最后一卷竹简。


    那是关于治水的。


    他抬起头,看向陆凡。


    “这些东西......”


    “是你写的?”


    陆凡点了点头。


    “是贫道这些年,东奔西走,随手记下来的。”


    “让你见笑了。”


    青年没有笑。


    他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嚓。”


    他打着了火石,点亮了灯芯。


    豆大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将这昏暗的静室照亮了一角。


    “这世上,聪明人很多。”


    “能看透道理的人,也不少。”


    “但肯弯下腰的。”


    “没几个。”


    “你这书,我收了。”


    “我会让人专门腾出一间屋子,给你放这些东西。”


    “绝不让它们落了灰,绝不让它们被虫蛀了。”


    陆凡直起身,眼中满是感激与敬畏。


    “多谢先生。”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中那个盘桓许久的疑问。


    “敢问先生姓名?”


    青年闻言,轻笑了一声。


    “姓李,名耳。”


    “你若是愿意,叫我伯阳也行。”


    “李......先生。”


    陆凡改了称呼。


    “这书既已托付,贫道的心愿已了。”


    “这便走了。”


    陆凡直起身子,听着自个儿那把老骨头发出几声脆响。


    这守藏室的地板太硬,坐久了,腿脚有些发麻。


    他把那个空荡荡的药篓子重新背在背上,手里攥着那根光溜溜的桃木棍,对着李耳打了个稽首。


    “先生保重。”


    这一拜,是谢他收书之恩,也是谢这最后的一点知己之情。


    拜完,陆凡转身便往门外走。


    外头的夜色已经深了,风有些大,吹得那破门板咣当乱响。


    “慢着。”


    身后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动静。


    陆凡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只见李耳盘着腿坐在那堆竹简里,手里捧着那个缺了口的陶碗,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吹着上面的浮沫。


    “先生还有何吩咐?”


    李耳没抬头,只是盯着那碗里的水纹。


    “你这一走,打算去哪儿?”


    陆凡笑了笑,眼神看向那漆黑的门外。


    “哪里来的,回哪里去。”


    “贫道在来时的路上,见了一座荒废的女娲庙。”


    “那里清净,也没人打扰。”


    “贫道想去那儿,把这最后的一口气喘匀了,然后......睡上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