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君不在方诸山纳福,怎的也有雅兴来这兵荒马乱的地界?”


    东王公拍了拍座下的黑熊,那黑熊顺从地往前走了几步,停在观音面前。


    “纳福?”


    “这天地间的怨气都快冲到我的紫府里去了,我还纳什么福?”


    东王公指了指这满目疮痍的大地。


    “尊者刚才那一叹,是为了这地上的蝼蚁?”


    “还是为了那天上的乱子?”


    观音面色平静,眼中却难掩忧色。


    “天上地下,皆是因果,皆是劫数。”


    “贫僧这一叹,叹的是人心不足,叹的是盛极必衰。”


    “当年的开元盛世,那是何等的繁华?”


    “万国来朝,稻米流脂。”


    “那位三郎,自诩是千古一帝,觉得这天下太平了,觉得这江山稳固了。”


    “于是他倦了,懒了。”


    “他把心思都放在了梨园歌舞上,放在了那杨家女子的笑颜上。”


    “他以为养了一条看家护院的好狗,却不知那是头要吃人的饿狼。”


    “安禄山这一反,反的不仅仅是李家的江山。”


    “他这一刀,是扎在了大唐的龙脉上,放干了这中原百年的元气。”


    东王公点了点头。


    “盛极必衰,此乃天道循环。”


    “这李隆基,早年确实是个英雄。”


    “诛韦后,平太平,那是何等的杀伐果断?”


    “只可惜,凡人的寿数虽然短,但心变起来却快。”


    “他在那个位子上坐得太久了。”


    “久到他忘了当年的战战兢兢,久到他以为这天下的一切都是理所应当。”


    “他任用奸佞,宠信番将。”


    “那李林甫口蜜腹剑,那杨国忠祸国殃民。”


    “这大唐的根基,早就被这帮蛀虫给掏空了。”


    “安禄山不过是最后踹了一脚,这看似光鲜的大厦,便轰然倒塌。”


    东王公冷笑一声。


    “这马嵬坡下,六军不发。”


    “逼得一代帝王,不得不亲手赐死自己最心爱的女人。”


    观音垂下眼帘,看着怀中那个正在啃着野果,对此浑然不知的孩童。


    “帝君说的是人,贫僧看到的,却是苦。”


    “那杨玉环固然可怜,成了这乱世的替罪羊。”


    “可这沿途的百姓,这沟壑里的尸骨,他们又何其无辜?”


    “他们没听过那霓裳羽衣曲,没吃过那岭南的荔枝。”


    “可这最后也是最重的苦果,却要他们来咽。”


    “这安史之乱,虽说大唐气数未尽,将来还有郭子仪,李光弼这等忠臣良将力挽狂澜。”


    “但这口气,却是真的泄了。”


    “往后的大唐,藩镇割据,宦官弄权,党争不断。”


    “不过是......”


    观音摇了摇头,吐出八个字: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东王公微微颔首,对此倒是不置可否。


    “尊者看得通透。”


    “这凡间的事,自有定数,乱一阵子,总会平息。”


    “只要人族不灭,这戏台子就不会塌,不过是换一拨人上来唱罢了。”


    说着,东王公话锋一转。


    “不过,尊者。”


    “你躲在这凡间,借着救苦救难的名头,不去那天庭的南天门。”


    “当真......就一点也不关心那上面的事?”


    观音神色未变。


    “帝君说笑了。”


    “贫僧乃是方外之人,六根清净。”


    “天庭之事,那是玉帝的家务事。”


    “贫僧一个佛门弟子,何必去凑那个热闹?”


    “方外之人?”


    东王公发出一阵夜枭般的怪笑。


    “观音啊观音,你这话也就骗骗这凡夫俗子。”


    “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


    “四百年阳寿。”


    “啧啧啧。”


    “好大的手笔。”


    “尊者,你这步棋,下得够早的啊。”


    观音闻言,脸上的神色终于有了些许波动。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坦然。


    “那不过是当年的慈航,一时兴起罢了。”


    “与如今的观音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