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


    一声轻唤。


    甜糯里带着久别重逢的依赖和崇拜。


    白衣女子发间簪着的紫色琉璃狐灯猛然一颤，不染情绪的狐狸眼中瞬间即逝蒙上一层水雾。


    随即，她抬起颤抖的手掌，伸向小小的一团，却又不敢真的触碰。


    “瞧。眠眠记得我呢。”白芷抬眼，看向如石像般呆立的白幽，“怎么可能呢。七妹，是你为我织了个梦，让我开心呢，是不是？”


    白幽如梦初醒般地转了转眼：“大姐，你这是希望眠眠认得你，还是不认得呢？”


    “这还用问么？”没好气地给白幽一个“自己用爪子去想”的眼神，白芷提醒道，“你费这么大力带我过来，是为什么？我的琉璃灯感应到眠眠有生命危险，你带我来守她心神。难道我的琉璃灯感应有误？”


    “琉璃灯是你的本命法器。这五百年来一直关注着眠眠，只要眠眠遇到致命的危险，就会有所感应。必然不会出错。”白幽困惑地看向四周，“可我织出的梦境，也没有出错。眠眠还好好的，甚至能认出你……”


    “那个……有没有可能……”喉咙似被什么梗着，眠眠几次开口，才在白幽和白芷的注视下断断续续地把话说完，“有没有可能……你们都……都没出错。是我……因祸得……得福呢？”


    白幽和白芷的脸色，煞地白了。


    眠眠从白幽怀里跳出来，轻盈地落到白芷掌心，被她如珍宝似的捧着，仰起头，用澄澈的深黑眼眸望着她：“大姐，我都记起来了。我一直以为，你们都不要我了……”


    说着，豆大的眼珠儿从那双与白芷如出一辙的狐狸眼中往外滚落。


    若要说她们俩的眼睛里有什么区别，便是白芷的眼珠里蒙着一层淡淡的紫，平时不大能看出来。


    这会儿，白芷的眼中微微闪动着紫光，便能分辨出来了。


    她再也忍不住，把小狐狸用力地搂入怀中：“怎么可能，我们怎么可能不要你呢？你是我们最疼爱的小妹，也是父王母后最疼爱的女儿。”


    忽的。


    眠眠从她怀里蹿出，站在离她三步远的位置，偏仰着头瞧着她和白幽：“不是因为我是九尾神狐？”


    “自然不是。”白幽立刻回答。


    眠眠却盯着神色犹豫的白芷：“你犹豫了，为什么？”


    白芷立刻察觉到了眠眠情绪不对，往前走一步：“眠眠……”


    “站住！”眠眠打断她的话，往后连退了两步，依旧做着往后退的动作，“能见到你，我很开心。但，我也接受了你们不那么爱我。请不要用谎言来给我希望。这比五百年的孤独还残忍。”


    “不。我们都很爱你。”白芷目光沉沉地看着眠眠，接话的依旧是白幽。


    “是吗？那……当年我摔下山崖，为什么没人寻我？我被锁在山洞里生不如死的时候，你们又在做什么呢？可以说说吗？”


    眠眠的语气很平静。


    五百年了，猛然回想起上辈子坠入深渊的日子……


    没有等白芷和白幽回答，眠眠一转身，从梦境里消失了。


    “七姐。别再拉我入梦。下一回，我不会客气。”眠眠的声音从四周向她们笼来。


    白幽浑身颤了颤，拉住白芷的袖子：“大姐，小妹这样……可怎么办？”


    看白芷失魂落魄的样子，她抓着她的双肩：“为什么？当初为什么不去寻她？”


    “寻了……”


    白芷的声音很小，白幽以为自己没听清楚：“什么？”


    “我说寻了。”白芷提高了音量，“只是……”


    说到这里，她话音顿住神色猛然变得凝肃：“眠眠恢复记忆了。你可还记得白泽大神说过什么？”


    白幽一怔，眼看着白芷脱开了自己双掌，也没反应过来。


    紧走几步，没看到白幽跟上，白芷回头催她：“还愣着做什么？妖精客栈保护阵被破，我们可以去那里和眠眠团聚了！”


    白幽赶紧跟上。


    耳边仿佛响起了神兽之首白泽的话：“阵法散，记忆归，亲人聚，可还家。”


    在四季梧桐杯中苏醒的眠眠回头看着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又多出来的大尾巴，并没有显得多高兴。


    石桌上，小白狐狸睁着眼，那双澄澈的黑色眼眸深处，翻涌着远比之前复杂得多的情绪。


    痛楚、委屈、质疑、依赖、疏离……还有一丝深埋的、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倔强。


    感受到她的情绪，众灵和千机都围在她身边。


    “主人？” 水灵怯生生地唤了一声，她最能感知情绪，此刻只觉得主人心里像下着绵绵的冷雨，冷得她都要被冻住了。


    千机撑开自己的伞面，挪得离她近了些，干巴巴地道：“哼！醒了就好！你还没把我修好，可别想死遁！”


    土灵憨憨地捧来一小捧散发着纯洁灵气的灵土地：“主人，摸摸，接接地气。”


    木灵则催动着木气，让安全屋里草木生长，绽放出带着安抚香气的花儿。


    他们的心里，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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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紧张且震颤。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没有贪念的主人，要是主人陷入执念，一念成魔，那他们就都要完了。


    小小的灵脉之灵坐在石桌上，抱着眠眠新长出来的大尾巴，歪着头看她：“主人不高兴。为什么有了新尾巴还不高兴呀？七条尾巴了。再长两条，主人就能重塑肉身，不用害怕了。”


    看着围在自己身边，形态各异去满含关节的伙伴贾似道，眠眠心中那股被冻得结实的墙，终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允许丝丝暖意渗入，一点点化开冰封。


    “我被抽打的时候，快要死去的时候，我总抱着一丝期待。”她抬起眼，看向天空的方向。


    夜里，四季梧桐杯里的星辰布满天。


    她仿佛能透过四季梧桐杯里的天看到妖精客栈的屋檐，看到招财忙碌的身影，看到来来往往的客人和兴道坊的天。


    “我是和哥哥姐姐出门巡视摔下去的。哥哥姐姐们一定会来找我。”


    “但是，他们没来。没有人来……”


    狐族擅追踪，她不信她的族人找不到她。


    就算有人故意抹去她的气息，也需要时间，与她一同出行的白芷只要在发现她失踪的第一时间寻找，定能锁定她的方向。


    哪怕一时半会儿寻不到那藏在缝隙里的罪恶山林，也必不会一无所获，再费少许时日，便能救她出来。


    但是没有。


    对于一个小小的狼妖而言，哪怕是对于一方妖王而言，有神族血统的青丘狐族势大，不敢得罪。


    可……


    她在那暗无天日的空间里待了许多年许多年，待到油尽灯枯时，都没有等到来自青丘的救援。


    “我知自己命不久矣，最后的时候，随着白泽大神回青丘瞧着。青丘桃花依旧，但那片桃花林里，已经有了我的桃树碑。算着时间，应该是在我失踪不久后，就立了。”


    眠眠自嘲地笑笑。


    当时的她，靠着自己的桃花冢，心中有无数的疑惑，却因自己将死，无心计较。


    此时，想起那一桩桩一件件，再看如今几个哥哥姐姐对她表露出来的关怀和在意，她只觉得，格外违和讽刺。


    “不对啊……”千机质疑着，“你可是九尾神狐！青丘狐族想要存在，不得恭恭敬敬地把你伺候好了？怎么可能这么对你？”


    眠眠嗤笑：“我死在他们面前时，他们才知道我是九尾神狐。因为那个时候，我一直只有一条尾巴。”


    她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青丘的那片桃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