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意看着对面那个身影，他站得笔直，却莫名给人一种脆弱的感觉。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用仪式感这个盾牌，不仅挡住了他的进攻，可能也伤害了他最笨拙的真心。


    可真心瞬息万变，周任尔会一直对她这么好吗？她真的能和他走到最后吗？这个问题的答案，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曾经她那么热烈的爱陆沉屿，无论多少不可诉说的委屈，无论她的父母多么反对，她仍然抱着飞蛾扑火勇气想留在他的身边，想陪他走得更远。


    可那样的奋不顾身，最终只换来满身狼狈。


    从那以后她不想再信任任何人，也不想期待任何人，她只信她自己，只有她永远不会背叛自己，不会欺骗自己。


    所以她像个怯懦的赌徒，小心翼翼地藏起一部分真心，仿佛只要有所保留，离开时就不会输得那么彻底。


    她对着话筒，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刻意的哽咽：“周任尔，你过来。”


    周任尔愣了一下。


    程意重复道：“你过来，到我面前来。现在，立刻。”


    红灯亮起，车流缓缓停下。


    周任尔看着对面那个紧紧盯着他的姑娘，几乎没有犹豫，迈开长腿，穿过暂时静止的车流，走到了她面前。


    夜风拂过，带着秋夜的微凉。


    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程意却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程意仰头看着他，看着他紧抿的嘴唇和眼底尚未完全散去的阴霾。她伸出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子。


    “对不起。”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悔意。


    周任尔身体微微一僵，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用仪式感当借口，是我不对……我……我只是有点害怕。害怕结婚以后，很多东西会变，怕我们处理不好。”


    她说的是真话，却也不是全部的真话。她省略了最核心的部分……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能和他共度一生。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羞愧，于是她用更加柔软的语气掩饰：“是我太狡猾了。”


    周任尔沉默地听着，在她说完后，反手握住了她拉着自己袖子的手。


    他的手心很暖，带着一点微湿。


    “笨蛋。”他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心疼，“害怕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呢？”程意轻声说，眼帘垂下，避开他过于直白的目光，“你也不能向我保证，未来一定会很好，不是吗？”


    听到这句话，周任尔刚放下来的心又往上提了一点，他看出来了……她看似在示弱，实则是在不动声色地将他推远，用预设的悲观未来，堵死所有需要她做出承诺的可能。


    那一瞬间，一种无力的冰凉感掠过心头。


    质疑和追问就在嘴边，他想摇着她的肩膀问她，到底要怎样才肯相信他一次。


    可是，质问之后呢？


    撕开这层她用以自保的脆弱伪装，逼她承认自己的有所保留？


    那只会让她逃得更远。


    相比于得到一个冰冷的、真实的答案，他发现自己竟可悲地、更贪恋此刻她主动伸过来的手，哪怕这只是一种表演。


    因为对他来说，相信会比质疑更让他感到好受一点。


    于是，他咽下所有苦涩，选择走进了她设定的剧本里。


    “我是不能保证未来一定一帆风顺……但我能保证的是，无论好坏，我都会在你身边。程意，我们可以慢慢来，不急。”


    他伸出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这个拥抱看起来很温暖，很契合，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彼此的身体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程意的脸靠在他肩头，鼻尖是他熟悉的气息，心里却空落落的。


    他信了。


    他如此轻易地就接纳了这个被修饰过的、不完整的答案。


    这明明是她想要的结果，可为什么……心里反而更慌了？


    “周任尔，”她闷闷地叫他的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


    “嗯。”他应着。


    他们相拥在路灯下，在周边的路人眼中是一对甜蜜的恋人。


    然而，那层无形的薄膜并未消失，反而变得更加牢固。


    他选择了相信她的表演。


    而她，则在他的信任里，更加确认了自己的孤独。


    “回家吧。”半晌，他松开她，语气自然，仿佛一切阴霾都已散去。


    “好。”程意点点头，任由他牵起自己的手。


    他们手牵着手，并肩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身影在路灯下拉长，时而交叠，时而分离。


    关于诈骗事件的谣言在网上发酵的很快，公关部问周任尔关于他的个人信息需不需要做一个特别声明。


    周任尔却说：“不需要，这种事情过几天热度就下去了，越回应讨论度越高。”


    于是公关部采纳了周任尔的策略，冷处理谣言，热处理事件。官方渠道集中火力通报反诈进展，对恶意抹黑则直接发出律师函，绝不陷入无休止的骂战。


    简而言之……对外重拳打击诈骗，对内法律震慑黑粉，同时，用新的技术铁拳转移公众视线。


    这项被寄予厚望的技术铁拳，正是机器犬的6.0版本。在周任尔的坚持下，研发团队突破性地为它加装了可收放的四轮结构。


    新品先导片在周五下午悄然上线。


    没有预热，没有文案，只有一个简洁的标题：“启元智能机器犬-6.0，地形适应性测试”。


    视频开头，是机器犬在测试场平坦路面上的常规行走。紧接着，画风突变：


    场景一：废墟瓦砾。它切换轮式模式，在碎砖断梁上如全地形车般高速、平稳地掠过。


    场景二：狭窄管道。轮子收起，四肢匍匐，以惊人的柔韧性穿越直径仅半米的幽暗空间。


    场景三：楼梯与斜坡。它展现出轮腿协同的极致控制力，上楼时轮子提供辅助动力，下陡坡时四肢制动，行云流水，没有丝毫迟滞。


    终极挑战：一片模拟灾后复杂环境。它需要在短距离内连续应对平坦路面、倾倒的障碍、陡峭的斜坡和狭窄的缝隙。只见它在轮式与步态之间无缝、迅捷地切换，动作干净利落，仿佛一个拥有自主生命的机械造物，充满了力量感与智能美。


    整个视频没有任何背景音乐，只有机器犬运动时产生的电机声、轮子滚动的摩擦声以及金属关节的作动声。


    这种纯粹的技术白噪音，反而营造出了一种无声的震撼。


    先导片一经发布，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滴入冷水，瞬间引爆。


    技术圈率先沸腾：


    【这轮腿协同算法是来报恩的吧！太丝滑了！】


    【之前谁说他家技术被超越了？这控制力，甩了竞品至少一条街！】


    【这才是真正的适应性，不是简单的能走，而是以最优方式通过！】


    舆论风向开始肉眼可见地扭转：


    【我道歉，我之前声音大了点。有这技术，还需要搞诈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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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黑子们继续？技术不会说谎，这波我站启元。】


    【所以人家不提私事，是因为根本不需要！产品就是最硬的回应！】


    那个曾挂在最上方的恶评，【帮各位总结一下……】，下面出现了整齐的队形：


    【总结得很好，下次别总结了。】


    【建议重新总结一下6.0版本的技术突破。】


    【脸疼吗？】


    虽然仍有零星的杂音，但已被淹没在关于技术本身的惊叹与讨论中。


    程意刷新着页面，看着那条展现着绝对力量的视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周任尔用他的方式，给出了最有力的回答。


    然而网络的喧嚣平息后，现实的困境依然需要解决。警方那边，关于诈骗团伙的调查暂时还没有突破性进展。


    出于人道主义关怀，也赏识苟思思的才能，公司经过面试考核，认为她基本的沟通协调能力符合要求，决定为她提供一份行政助理的实习岗位。


    这个决定让程意感到宽慰。


    苟思思入职后，出于感恩，也为了弥补内心的亏欠，她利用下班时间，自发地将网友与骗子的所有聊天记录进行系统性的梳理和归档，希望能为警方提供更多线索。


    就在入职后不久，她带着一份精心标注的打印文件找到了程意。


    “程意姐……”她语气认真而非紧张，“我这两天在整理记录时，发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那个骗子有一次说漏了嘴，提到了“城南老厂区”这个地点。”


    程意接过文件，看到上面清晰的标注，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和锐利的光芒。


    “做得非常好！”程意立刻起身，“这个线索很关键。我马上向法务和公关部通报，按程序立刻提交给警方。”


    时间一晃就到了十二月底，明天就是考试的日子了。


    程意在床上辗转反侧。身侧的周任尔因连日高强度工作，早已呼吸沉缓地入睡。


    她却像突然患上了“小学生出游综合征”，总觉得闹钟不响，不仅摸黑给自己手机设了三四个闹钟，还悄悄探身，想去拿床头柜上周任尔的手机，用他的手机也设个闹钟。


    手腕却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握住。


    “别忙了，”他带着睡意的声音响起，顺势将她捞回怀里，“我保证，明天就是地震了，我也会先把你摇醒带你去考试的。”


    “至于这么紧张吗？”他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


    “当然紧张，”程意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叹了口气，“放下书本这么多年了，再捡起来比想象中难多了。感觉就像在和十年前的自己赛跑。”


    周任尔低笑，手臂收紧了些：“别想那么多。你多花的这些年，不是空白，是底气。至少你知道为什么而学，也知道……就算考不上，天也塌不下来。”


    “万一……真的没考上呢？”黑夜总能放大心底的不安。


    “那就当为明年积累经验值了……”他语气轻松，“或者，换个赛道再试试。你这个年纪，选择又不止这一个。”


    “要是换个赛道也失败呢？”


    周任尔沉默了片刻，随即很认真地说：“那你可得赶紧抱住我这根限量款大腿了，毕竟这年头，这么粗还这么靠谱的，可不是随便能遇到的。”


    程意被他撩拨得耳尖发烫，笑着伸手捶了他一下，手指却蹭到他的那条大腿。


    周任尔一把抓住她的手，在黑暗中问她，“反正也睡不着，要不然我给你做个考前辅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