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喏，阿璇，加热好了。”


    周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从电脑前抬起头，刚才她在查一些资料。


    周璇起身接过恩用激光手电筒加热过的组织切片，重新放到显微镜下，观察了细胞的内部结构，发现细胞并未在高温下失活，蛋白也没有变性。


    通常而言，高温加热会破坏蛋白质的结构，从而引起蛋白质变性，造成其失去原有功能。


    但是希归内部独有的DP蛋白和硒代半光氨基酸蛋白却在高温下安然无恙。


    “恩，我刚才查看了一些关于核废水的资料。”周璇将电脑屏幕推到恩的面前，解释道，“部分核废水因为元素衰变产生的衰变热温度可达80℃，而切尔诺贝利发光藤正是在红色森林经核废水浇灌诞生的，所以，它似乎具备耐高温的特性。”


    恩听完周璇的话，思索了片刻问道：“阿璇，我知道你的意思，耐热这一特性可以解释希归为什么能在那间因故障而达到高温的模拟生态舱活下来，但是怎么解释这之后它的活性更强了呢？”


    “我刚才还检索了DNA变异的相关资料，有部分前沿研究显示，高温条件下生物的DNA链稳定性会变低，也更易被改变。所以，我猜想，”周璇看向恩的眼睛闪闪发光，有些欢欣与惊喜在流转的眸光中呼之欲出，周璇深呼吸了一下，稳住自己的声音，“我猜想，也许那次的故障改写了希归的DNA链，从而引它发生了某种进化。”


    “恩，你还记得我当时遭遇意外事故后，医院的诊断结果吗？”周璇急切地拉住恩的手。


    “嗯，记得。”恩点了点头，“当时阿璇被封锁在生态舱中，氧气缺失，最终因窒息而致使脑死亡，陷入了昏迷。”


    “这就对了，这就对了！”周璇惊呼起来。


    “对了？”恩茫然地眨了下眼睛，他没有明白周璇的意思。


    “恩，我很早就知道，过度暴露在核辐射中将导致人类感染灰死病，但是你想想，我当时在生态舱中明明是核辐射浓度最高的时候，那为什么我没有受到辐射的任何影响，只是因为缺氧而脑死亡。”


    恩思索着周璇的话。


    周璇继续解释道：“我在昏迷前，曾见到希归绿光大作，然后有一种清凉的触感钻进我的防护服，现在想来，大概是希归拯救了我。”


    “希归拯救了你？”恩诧异地重复了周璇的话。


    “没错，在最危险的时刻，希归吸收了所有的核辐射，所以我才安然无恙。”周璇走向放置在实验台上的希归，轻柔地抚摸着它的枝叶，“我想，这些核辐射大概成功激活了希归的蛋白活性，并在高温环境作用下，彻底改写了希归的DNA序列，致使它发生了某种更加适应高辐射环境的进化。”


    周璇顿了一下，看向恩，眸光熠熠：“就目前情况来看，这种意外的进化对于我们来说很可能是有利的。”周璇激动地拿起吸管，提取了希归体内的粘液，挤入试管中。


    她面上带着一种难以控制的兴奋和激动，以至于她的五指都在微微颤抖，她转头对恩道：“恩，我需要分析这些粘液的成分，但是……我们没有同位素离心机，得想想别的办法。”周璇声音有些失落，她脱下手套，习惯性地咬着自己的手指。


    恩忽然走上前，阻止了她折磨自己手指的行为，捧起她的手吹了吹，抬眸道：“储藏室里有一台，邓迟先生留下来的，他预料到了阿璇会用到。除了同位素离心机外，还有光谱仪、活体扫描隧道显微镜以及各种各样的激光刀，所有阿璇可能会用到的仪器，邓迟先生都有准备，并让我好好维护它们。”


    周璇心口一紧，身上那种意气风发的理想主义者气质在恩的寥寥数语中暗淡下去，周璇垂下眼睫，细瞧去就可以看到她隐在晦暗里的瞳孔在颤抖，她近乎自虐地扣着自己的拇指，这是邓迟生前思考时的习惯，竟不知是什么时候被周璇学了过来。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拇指已经在指甲的刮擦下破了口，流出血来，但相比于心口那种汹涌的痛楚，这伤口竟是一丝一毫都不觉得痛。


    “阿璇，你怎么了？”恩垂首，但只能看到周璇沉默的发顶。


    周璇在恩的询问声中仰起头，露出一个漏洞百出的笑容，轻声道：“没事，走吧，去拿机器。”


    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周璇的食指自虐似的紧紧压在伤口上，她知道，希归还在等待她，诺亚方舟中的人们也还在等待她，她没有时间悲伤不是吗？


    ……不是吗？


    但是，但是……不论周璇怎样压抑，她的心口还是深深刺痛了一下。这几天来，她时常会有一种的失真感，觉得所见所闻都好不真实，唯独这种令她四肢冰凉、身冒冷汗的心痛在提醒她一切都是真的——她沉睡了百年是真的，邓迟死去了也是真的。


    直到恩接过周璇手中的试管放置到离心机中，她还在晃神。


    周璇盯着放入离心机的试管，心绪杂乱地缠绕在一起。她忐忑，这次的粘液将会是什么呢，会是能够吸收核辐射的特化液吗？如果不是，她至今为止所有的努力将会功亏一篑，她还能找到新的代替切尔诺贝利发光藤的植物吗？


    周璇十分紧张，听着离心机轻轻的嗡鸣，问道：“这个离心机的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


    “得一晚上，这台离心机作用的时间比较长，但相应的结果也会更加细致和精确。”恩回答道，“阿璇，要不要休息一下，明天再来看结果。”


    周璇摇了摇头，双手交握在一起，不断扣弄着自己的拇指：“我想在这里等着，这个结果我必须第一时间拿到。”


    “那我去照顾植物们。”恩没有再劝阻，拿着水壶去给植物们浇水。


    周璇沉默不语地在实验台旁坐了很久，甚至没有起身活动过，一直紧张地盯着面前运作的离心机。


    直到快入夜的时候，恩提醒她该吃饭了：“阿璇，这台机器分离粘液还需要一段时间，我们先去吃饭吧，你已经超过18小时没有进食了，人类的身体会承受不住的。”


    “好。”周璇这才回过神来，捏了捏疲惫的太阳穴，起身离开。


    饭菜照旧是罐头——周璇最喜欢的蛋炒饭罐头。另外，还有一杯她最喜欢的蜂蜜水。


    味道很好，和邓迟做的蛋炒饭味道一模一样，之前周璇不明真相的时候，一直以为恩是因为不想跟人接触，所以才去便利店买来这些方便的罐头，但现在看来，这些罐头来历并不是那么简单。


    周璇咽下口中的食物，问道：“这些罐头是从哪里来的？”


    “邓迟先生留下的。”


    “可是已经过了一百二十年，这些罐头不会变质腐烂吗？”周璇有些惊讶。


    恩却摇摇头，解释道：“邓迟先生晚年，将自己所有的积蓄投资到了一家食品加工厂，这家食品加工厂发明出了没有保质期的罐头。邓迟先生将自己做的饭菜送到食品加工厂，厂家复原了这些饭菜的味道，并制作成方便存放、没有保质期的罐头。”


    “邓迟先生购买了很多很多很多，囤积在地下仓库里，留给阿璇。”


    “没有保质期的罐头？”周璇怔住。


    “是的，阿璇想去看看吗，以后你每天可以自己挑选喜欢的罐头吃。”


    周璇点头，恩拉住她的手，来到的餐厅的岛台前，只见他俯身将双臂撑在岛台上，使了些力气，岛台竟然被移动了几分。


    “刺啦——”一阵木板和瓷砖刮擦的声响之后，岛台被推开了半米宽，只见一块容一人通过的洞口出现在地面，类似地窖。


    周璇跟着恩走下地窖，随着两人进来，漆黑的地窖瞬间灯光大亮。


    下一瞬，周璇看到了一片近百平米的宽阔地下仓库，整间仓库被彩色的罐头填满，这些罐头像是砖块一样鳞次栉比地排列堆积在一起，从地面垒到天花板，从最里面的墙壁垒到地窖入口的楼梯前。


    随着周璇细瞧去，她发现这些罐头有清晰严格的分类，按照不同的菜品放置在不同的区域而她手边的是一堆淡黄色的罐头，她拿起最顶部的一只罐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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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上面写着：


    “蜂蜜罐头。”


    “成分：蜂蜜。微甜味甘，色呈浅棕黄色，部分杂质为蜂蜜结块，请放心食用。”


    “生产日期：2070年12月3日，14：00。”


    “保质期：∞。（此为无保质期、不会变质的也只食品，不论您何时拿到，都不需要担心变质，请放心食用。）”


    周璇的手指不断抚摸着上面刻印的字体，思绪一瞬间飘远，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肩膀蜷缩在一起，微微颤抖。或许是那些邓迟给她做好吃的蛋炒饭的日子，又或者是那天她只身到邓迟家里看到赛满冰箱的二十一盘蛋炒饭的情景，又或者……太多太多了……


    地下仓库处于存放食物的需求，温度在十摄氏度以下，恩触到周璇的肩头时，她的身体已经没有了温度，冰凉而僵硬，恩担心周璇的身体，于是将她的手拢在掌心，轻声道：“阿璇，明天再来吧，这里太冷了。”


    周璇没有出声，在恩的牵引下离开了阴冷的地下仓库，但是她的手里始终攥着那瓶没有保质期的蜂蜜罐头。


    晚上，周璇躺在床上，就将蜂蜜罐头抱在怀里，原本从地下仓库拿出来的时候冰冰凉凉，现在已经跟她的体温相差无几。


    今天周璇回到了邓迟为她装扮的那间卧室睡觉，而不是在那间存放冷冻仓的储藏室。因为恩检查了她身体的各项数据，发现她已经恢复正常，无需再依靠冷冻舱维持稳定，恩彻底放心后，特意将她推到卧室睡觉的。


    但是，周璇蜷缩在床上，于黑暗中睁着眼躺了很久很久，她没有一丝一毫的睡意，这里太多邓迟的影子，无处不在，可这每一处影子都在提醒着周璇，邓迟已经离世了。


    忽然，床底下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接着，周璇听到自己的枕头边传来一声低呜：“汪呜——汪呜——”


    汉堡包感觉到主人在失眠，就缓缓爬到了主人的枕边，依偎在周璇散乱的发丝间，发出安慰的低呜。


    周璇转身看到了脑后的小家伙，抬手抚在它的身体上，屋子里没有点灯，但周璇的双眼却如光色里的一潭水，波光流转，湿润了。


    “汉堡包……”她呼唤道。


    “你想念邓迟吗？”


    “汪呜……呜……”汉堡包的叫声一直都很欢快响亮，但是现在它的声音却格外低落。


    “邓迟在我沉睡后，做了这么多努力，我不想让他所作的一切白费，我会接替他留给我的种植园和仪器，完成我们共同的理想。他一个人可以做这么多事情，我想我也可以的。”


    “明天就可以知道那些粘液的成分了。”


    周璇轻声喃喃道，随着声音消散，她沉入梦乡。


    自从周璇恢复了记忆，几乎每天睡觉她都会做噩梦，梦到满目鲜血，梦到邓迟在她面前一遍遍死去。


    她总是从梦中惊醒，这时，周璇会强迫自己睁着眼，她宁愿清醒着度过漫漫长夜，也不愿意一遍遍看着邓迟在她梦中死去。


    但是，后半夜她似乎总会抵挡不住睡意再次入眠，这时邓迟会再次来到她的梦中。


    但是不同的是，这次不再是噩梦，梦中的邓迟会回抱住她，回应她的抚摸，接受她的亲吻，甚至轻声哄着她入睡。


    终于，她再次睡去，不再有噩梦侵扰她。


    周璇的呼吸逐渐沉重后，恩抽出自己的胳膊，离开了房间。


    **


    恩回到那间修理室，打开了置物架上的那台袖珍电脑，那是他的主脑，邓迟的意识和记忆数据全部存储在这里。


    恩的手指滑动了几下，打开了一段录像。


    他缩在那间修理室的角落，一瞬不眨地紧紧盯着自己的主脑。主脑的屏幕上放映着他已经看过无数遍，早已烂熟于心的画面。


    “N，你以后就叫做N。”


    “欢迎你来到这个世界，N。”


    屏幕里的人正是邓迟，已经七十九岁，走到生命尽头的邓迟。


    这是他生命最后留下的影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