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访曲竹巷这一趟,孟瑶与楚墨渊,从阿毛口中撬出了不少关键信息。


    裴府大火那夜,青鸾潜入裴寅初漱石轩中的密室,确实有条暗道可以直通怜月阁。


    可孟瑶一直想不通。


    裴府既然有密道,那为何凌阳长公主府内乱之夜,裴寅初还要冒着暴露的风险,直奔怜月阁?


    他明明可以将此事做的更为隐秘——带裴清舒回府,然后从密道前往怜月阁通风报信。


    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如此选择。


    直到阿毛开口,疑点才算彻底解开。


    近半年里,那条密道一直在改建。


    他们要把密道,与贯通京城的水渠连接起来。


    旧有通道被暂时切断,新的结构尚未完全成形,而当日消息来得太急,裴寅初根本来不及等待,只能铤而走险,直奔怜月阁。


    至于为什么要在此时改建密道。


    阿毛身份低微,只是怜月阁的杂役,知道的并不多。


    但他隐约听说,是为了方便撤退所用。


    一旦事败,原有的密道被人堵住,便是瓮中捉鳖。


    连通水渠,意味着生路。


    水路错综,暗流交织,只要钻进去,人便能消失得干干净净。


    甚至可以沿着水路出城!


    这两日,密道已重新贯通。


    只是时间仓促,施工粗糙,内部层次起伏不平。


    阿毛的话,与他们先前的猜想差不了多少。


    改建是在儋州江氏覆灭之后开始的,因为事发突然,幕后之人只得仓促动工。


    而长公主府中出事,京中再无能够牵制楚墨渊正位东宫的人。


    于是,那些人更加仓促。


    他们迅速联合魏国人,又将密道也草草收尾。


    只是,这般草率却恰好把联通水渠的那一段岔口隐藏了起来。


    这才使得青鸾前几日潜入查探时,没有发现。


    回到皇长子府时,前厅灯火通明。


    楚墨渊的两名暗卫首领,以及刘念,早已候在厅中。


    今日,已是三月初四。


    离及冠礼,只剩下四天。


    礼部、宗正寺和内务府,都在有条不紊的准备。


    看起来一切风平浪静。


    但深入其中,却能发现暗流不断涌动。


    递到御前请求典礼延期的奏折,一封接着一封。


    各部都有。


    其中有心怀鬼胎之人,但更多是不明真相之人对皇帝身体的担忧。


    若三月初八那日,陛下身体抱恙,无法出席及冠礼……


    那楚国被寄予厚望的皇长子,又该如何自处?


    留给各方的时间,都不多了。


    命令一条条下去,路甲、路乙各自领了差事,很快退下。


    刘念则呈上了一条密信。


    是吴晗将军,从荥阳城送来的。


    孟瑶展开细看。


    吴晗告诉她两件事。


    其一,吊桥修复之后,魏国使团已重新启程,若无意外,大约在三月十二日前后,便可抵达京城。


    其二,使团中那只一人高的大木箱,他已派人暗中查验过——箱中空无一物。可箱底与内壁,却留下了些许痕迹,箱子里装着的,应该是一个身材矮小的人。


    孟瑶看完字条,若有所思。


    她将字条递给楚墨渊。


    楚墨渊扫了一眼,神色未变,随手在烛火上点燃。


    火焰舔舐纸角,字迹很快化作灰烬。


    孟瑶让刘念去给吴晗传话,魏国使团这次来,即便赶不上皇长子及冠礼,恐怕也会在京城搞出点动静。


    一旦京城有动,边关也不会太平。


    与北地接壤之处,有雍王的部下守在那里。


    而西境的荥阳城及周边,就要靠吴晗将军了。


    刘念领命而去。


    前厅里,烛火摇曳之中,孟瑶与楚墨渊仔细复盘了所有布局。


    不知不觉,月已中天。


    楚墨渊站起身,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忙碌了整整一日,他们二人,还穿着夜行衣。


    “时辰不早了。”楚墨渊看向她,语气放缓,“明日开始,便要迎接恶战!还是早些歇息吧。”


    孟瑶点头,起身往外走。


    楚墨渊跟在她身后。


    她走得利落,背影笔直,像一柄入鞘的剑。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得久了些。


    月光把她的背影,映照得纤细、修长。


    他的喉结不由自主地滚了滚。


    “阿瑶。”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你今日……是不是还没上药?”


    他说的是舒痕膏。


    是为她旧伤止疼祛疤的良药。


    那日雨夜,他曾答应每日都会为她上药。


    他倒也没有食言。


    除了皇帝晕厥和呕血那几日,他被留在宫中侍疾外。


    其余的日子,都是他亲力亲为。


    可这话落在孟瑶耳中,却莫名生出几分暧昧。


    如今已过子时。


    若他陪她回琅玕居,沐浴、上药……一番折腾下来,又要废去不少时间。


    她怎么好意思再将人赶回淳晖院?


    可他若不回去,岂不是要在琅玕居留宿?


    孟瑶脑中飞快转过一圈。


    琳琅和瑾瑶都已经歇下,无人再为他另行铺床……


    那他要睡在哪里?


    她想了想,准备拒绝:“殿下近日事务繁重,眼下又是关键时候,不必拘泥这些。我的旧伤已好转许多,昨日春雨下了一整天,也未曾发作,便是少涂一日也不会……”


    “那怎么行!”楚墨渊断然否定。


    他说的很严肃:“砚之说过,舒痕膏一旦开始使用,便不能断,否则前功尽弃。”


    话音未落,他已抬步,径直朝琅玕居方向走去。


    孟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磨了磨牙。


    ……


    这一晚,楚墨渊宿在了琅玕居。


    他睡在内室的矮榻上。


    矮榻本就狭窄,他身形颀长,肩背一落下去,便显得格外局促,连转身都需收敛着力道。


    可楚墨渊却半点不觉得委屈,反倒甘之如饴。


    这是他主动提出的……


    毕竟能和阿瑶同处一室,对他眼下的他而言已经满足了。


    烛火早已熄灭,窗外月色透过纱窗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温润的白。


    他侧躺着,视线微微一偏,便能看到床榻的轮廓。


    从矮榻到床,不过五步。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五步意味着什么。


    也正因清楚,才更克制。


    可时机未到,他不想轻举妄动。


    这么长时间都熬过来了。


    还差这几日吗?


    本以为睡在矮榻上会失眠。


    可今晚却是他这几个月来最踏实的一次。


    一觉到天明。


    直到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小姐,该起身洗漱了……”


    话音未落,门便从里面被拉开。


    琳琅端着水盆,正抬头,便撞进一双尚带睡意,却清明冷静的眼。


    她愣住了。


    水盆险些没端稳。


    楚墨渊站在门口,衣衫整齐,只是外袍未系,少了几分锋芒,多了点晨起的温和。


    琳琅的眼睛,肉眼可见地亮了。


    “奴婢来早了!”她脸上满是掩不住的笑意,“殿下和……皇长妃再睡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