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歌林风声如泣，墓坑之中，法西嘉仍在讲述着过往。


    “五十年前，恒火教创教人洛妲来到这里，我不知她是用什么方法，或许她真的通过恒火之神窥探到了天机——她抓住了我。”


    他俯下身，用手指触碰那副冰凉的骸骨。


    “后来我的残页被人窃走，我忘记了我的过去，便在神殿做起了所谓的火神，我表面悠闲懒散，半夜却常常被噩梦惊醒，只有我的残页知道，我有很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完成……”


    杜瓶落到了墓坑之中，她缓缓来到水晶棺旁，转头看向他：“你刚刚说的话，难道意思是，伊德琳并不是天生就有魔法，她是通过森之术士才拥有了魔法？”


    法西嘉点头，他目光阴鸷森冷，“她依靠吃死人的肉获得了魔法。”


    杜瓶凛然一抖。


    “这些年，她如同野兽，几乎将我的主人蚕食干净，一旦没了这里的血肉，她便无法维系自己的魔力——”法西嘉目光，“甚至连其腹中的孩子都没放过。”


    杜瓶悚然：“难不成，她吃了薇菈腹中的死胎？”


    “比那更令人作呕，她用术法将主人腹中死胎的肉身装进了自己的子宫，借尸生魂，诞下了如今你认识的这个兰琉斯。”


    “万有之主啊……”杜瓶翕动着双唇，现在，她终于明白法西嘉为什么说兰琉斯是四个人的孩子了，现在，她也终于明白，伊德琳为什么一直强调兰琉斯只是实验品和空壳了。


    从一开始，她就没有把他当成过自己的孩子，她只是在试图复苏一个强大术士的孩子的肉身，而后，用这个肉身为自己和皇帝铺路，汲取他的魔法，耗尽他的价值。


    从一开始，她就没有把兰琉斯当成过自己的孩子。


    她说兰琉斯是怪物，一个肉身来自两千多年前的孩子是怪物不假，但能做出“借尸生魂”这种事，她更是比他可怖一万倍的怪物。


    杜瓶冷静思索着，墓坑的上方，安提仍在阳光铺落的草地上扑捉蝴蝶，他时不时咯咯一笑，跌倒在墓坑的边缘，看着底下神色灰暗的黑发少女，朝她奋力招手。


    “瓶瓶！我没捉到蝴蝶，捉到了一只蚱蜢！”


    他伸出手，朝她展示手里奋力挣扎的青色大蚱蜢。


    杜瓶回头看他，努力朝他露出笑容，“好厉害！”只是这笑容看着却格外苍白。


    安提起身继续去捉蝴蝶了，杜瓶回头，也继续与法西嘉聊起了更紧迫的事情。


    “伊德琳在找你，我想为了补足魔力这个地方她应当来过很多回了，如果让她知道你在这里怎么办？”


    “别担心，我知道她在找我，这件事最为重要也最为严峻，我要放到最后再跟你说。”法西嘉抬起双眸，“还是先聊聊希安柯吧，梅丽丝应该与你说起过这个地方吧？”


    杜瓶点点头，“我想知道希安柯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这个地方会与我母亲的死有关？”


    “希安柯和你母亲的死没有任何关联，关键在于这个地方引起的那些谣言，传说希安柯是距离神明所在之领域最近的大陆，它游离于此世界与彼世界之间，是史书中载记的遗失国度。”


    法西嘉淡淡说道：“梅丽丝想要融合我，令我恢复记忆，是因为她想要去往希安柯弄清楚你母亲的死的真相，她想要通过我知道去往希安柯的方法，然后，向那里所谓的‘神明’询问真相——”


    “那些传说是真的吗？”


    “真真假假罢了，不过，梅丽丝的想法的确只是个美好的愿景，‘神明’不会给予她答案。”


    “这么说，我也无法通过那里知晓我母亲的死的真相了？”


    “不，梅丽丝和我说了很多关于你母亲的事，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真相。”


    杜瓶神色坚定，“告诉我。”


    “真相就是，你的母亲，她必须去死，必须毁灭自己的躯壳。”法西嘉目光深邃，“就像恒火村中无数为了神火死去的村民一样，只是与他们不同，她本就是火苗之一，她本就不属于凡间。”


    杜瓶摇头：“我不明白。”


    “对于神明来说，这世间只有一个法则，那就是交换，他们极少主动拯救人类，除非人类可以奉献出令其满意的价值，你的母亲有着不凡的灵魂，神明需要她的价值。”


    法西嘉凝望着杜瓶，“她奉献了自己的生命，或许，你可以想想，她换来了什么呢？”


    换来了什么……？法西嘉的话太过晦涩，杜瓶凝思许久，却没能想出答案。


    白发少年继续说着那些费解的话：“接下来我要说的只是我的推论，我推测，这片宇宙已历经过数轮的衰退，只有在衰退中能够维系自身的神明才能存活下来，现在，正是新一轮衰退的起始，众神都在渴求着能量的回归——很难以理解对吗？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去往了希安柯，你可以向那里的‘神明’问问清楚。”


    法西嘉如此说着，杜瓶问道：“所以，我要如何才能去往那个遗失国度希安柯呢？”


    “这个问题，与我将要向你坦白的最后一件事密不可分。”


    法西嘉叹了口气，“关于伊德琳在找我这件事，我当然知道，因为，正是她将我带到梅丽丝身边，并且命我在暗中引导梅丽丝接触你，带领你们寻找恒火村的。”


    杜瓶一愣，“你是说，你是伊德琳的线人！？”


    “我知道这件事我得留在最后说，不然，你恐怕会对我心存芥蒂。”法西嘉摇头，“我的确算是伊德琳的线人，还记得过去有人窃走了我的残页吗？那个人就是幼时的伊德琳。”


    杜瓶心中升起无数不妙的想法，“幼时起伊德琳就一直掌控着残页，村长说过，她不许伊德琳踏入这里半步，所以伊德琳故意放出消息说自己在寻找法西嘉，引我们上当，替她将你融合！可你为什么要帮她做事？她又为什么要融合你？”


    “我的残页愿意帮她，是因为我需要恢复成完整的我，才能来这里拯救我饱受折磨的主人，我从心底里不愿意帮她，但我只能委曲求全。”法西嘉淡淡说道：“而她融合我，是因为她有着与梅丽丝一样的目的，她想要去往希安柯。”


    “伊德琳去希安柯干嘛？”杜瓶思忖着，额头渗出点点汗液，“我记得之前，我在兰琉斯的回忆里看到过，他也去过希安柯，还在那里受到了所谓的诅咒……海罗涅说过兰琉斯曾经逼问过他情报，他们还提起了什么遗失国度……”


    杜瓶抬起震颤的双眸，“她和皇帝一直在寻找那个地方。”


    “是的，不过，与梅丽丝不同，她并不是要去寻找‘神明’，而是要去拿走一样举世无双的宝物【希安柯之心】。”


    法西嘉深深地望着面前的女孩，“我想，这是因为她迟早会将我的主人吃光，而一旦尸身耗尽，她无法获得稳定的魔力，便又会变回那个平庸的凡人，所以，她需要一个强大的魔法能源。”


    “法西嘉，你先告诉我……”杜瓶吞了吞口水，“你融合之后，有没有见过伊德琳？”


    法西嘉默然片刻，缓缓点了头。


    “你告诉她如何去往希安柯了。”杜瓶难以理解，“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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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做？”


    “在你们把我送出来之后，我没有立刻寻找梅丽丝，而是先去会见了停留在陶尔德的伊德琳，且按照约定告诉她，在朗登南部边境线外的一座小岛之上，有一片名为魔灵湖的湖泊，用术法唤醒水下的魔法之门，便可以通过那些门去往希安柯了。”


    “你什么时候告诉她的？”


    法西嘉答道：“就在三天以前，那里离陶尔德很远，需要坐一段极为漫长的火车，她不会贸然出发，应当会先回到圣都集结军队和人手，再开始行动。”


    杜瓶握紧了手掌，“如果她真的去了希安柯，真的找到了那个魔法能源该怎么办？”


    “那些门，只有极擅各类型魔法的人才能打开，伊德琳是个魔法的小偷，她没办法打开那些门。”法西嘉沉声说道，“而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些，是希望你能够做点什么。”


    “我能做点什么？你不该告诉她的！鬼知道这个疯女人会做出什么事？”杜瓶冷冷地说道。


    法西嘉仰起头，“我承认，为了恢复记忆我做了不少违心事，但对于你，我没有任何保留，朗登皇帝已经因为伊德琳获得了太多不该有的力量，她帮助他在这片大陆兴风作浪，这两人还有更贪婪的企图，贪婪到可能毁了这个世界，所以我希望你和你的恋人兰琉斯可以去杀了伊德琳——”


    杜瓶皱眉问道：“为什么你自己不去呢？”


    “我需要留在这里保护我的主人的尸体，更何况，经过上千年的消磨，我的实力已经大不如前了，我杀不了她。”


    “你说得容易，你难道不知道伊德琳是所谓的不死魔女吗？你以为兰琉斯之前没试着杀过她？”杜瓶摇头，“没用的，我们杀不死她。”


    “她恐怖的复原能力以及她的魔力术法，包括生命的延续都来源于我的主人的血肉，都源于这片牧歌林。”法西嘉目光炯炯，“杀死她的办法就在此处。”


    墓坑上方安提在朝她伸手：“瓶瓶！快走吧！太阳要下山了！”


    的确，不知不觉，她便已与法西嘉聊到了夜深，风声阵阵，万籁俱寂。


    她打算离开了，看到法西嘉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这儿，又问道：“你不去找地方歇息吗？”


    “我要一直守在这里，直到主人能够安息为止。”


    杜瓶没再多说，她与法西嘉道别后离开了墓坑。


    “杜瓶！”墓坑中忽然传来法西嘉清冷的声音，杜瓶回头望着站在水晶棺旁的白发少年，月光将他的眉眼轮廓都染成了单薄的银。


    他歪着头，朝她浅浅一笑：“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杜瓶想答应他，告诉他我会回来找你的，可不知为何话到嘴边凝住了，她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


    夜风将她的头发吹掀，安提握住她的手，牵着她一路在深夜的牧歌林行走


    去林子外头的村落找户人家借住吧？附近似乎没有什么旅馆了。


    走了一天的路，她的腿又酸又麻，想到还得走一个钟头才能离开牧歌林，安提便主动将她背到了身上，杜瓶倒在他后背上呼呼大睡，不知不觉间来到林外。


    无数火把在黑暗的村庄外围亮起，她迷蒙中睁开眼，看到一个金发少女站在夜色中，紧紧凝视着此处。


    “杜瓶……”


    杜瓶仔细一看，发现金发少女手中握着一把轻剑。


    剑柄上有精细的红色云纹，那精美的云纹好似闪了一下，忽然，杜瓶就看到一滴血珠从上头打了个转，落到了草地上。


    那是血棘剑，沾满了血的血棘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