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融仪式这日天色阴沉，整个恒火村的上空都拢聚着厚厚的一层乌云，仿佛随时都会下一场暴雨。


    “万一下雨了，神火会被浇灭么？”


    前往火炉的路上，杜瓶心里冒出这个疑问，于是便撇头询问一旁的红发少年安提。


    血融仪式要在那团神火下面的祭坛举行，所谓的火神大人“法西嘉”要先行一步前去，杜瓶则在安提和几个村民的看守下，再次乘上那辆洒满颅骨花花瓣的小辇，摇摇晃晃地前往祭坛。


    “神火是不会被凡水浇灭的。”


    “只有神水能浇灭神火？”杜瓶又问。


    安提冷冷剐了她一眼，并未回答，但杜瓶觉得她的猜测应当没错。


    只是不知，什么样的水才能被称为神水。


    一接近神火所在的山林，杜瓶便感觉浑身的皮都要被这火光热脱了一层，她脸红得像生了皴，汗水一个劲地往下淌，打湿了红袍之内的衬衣。


    她气喘吁吁地抹着额头的汗水，安提忽然朝她伸出了手，她扭头看了他一眼。


    “走吧，前面就是祭坛了。”


    杜瓶揉了揉被灼得发白的眼睛，不远处，左右两侧各自排列着两个足有百人的大方阵，人很多，这里大概得有恒火村半数以上的人了吧？


    杜瓶在安提的搀扶下慢慢往祭坛走去，不过，在这些人中，却没有那个老态龙钟的村长。


    “村长在哪儿？”


    “村长在自己家中。”


    “她不参与血融仪式吗？”


    “当然参与。”安提挑挑眉，“但凡身处在恒火村，不论是人类还是虫蚁，我们所有人都在参与血融仪式。”


    杜瓶弄不懂了，在家里睡大觉也算参与的话，她大概可以勇夺血融仪式头名了。


    她穿过那两块村民组成的方阵，往上看去，是兰琉斯，哦不，虽然在她眼中是兰琉斯，但在其他人眼里，他是现任火神法西嘉。


    伪装成法西嘉的兰琉斯站在祭坛之中，雪白长发垂落腰间，在他的上方是巨大的火炉与火炉之上悬浮的海洋一般的神火。


    相较于杜瓶满头大汗的模样，身负魔法且为机械体的兰琉斯看起来要自如许多。


    在被安提扶着前往祭坛的路上，两侧还有许多围观的群众，上面站着衣着华丽的兰琉斯。


    杜瓶忽然觉得，这场景很像婚礼，在一条众人簇拥的道路上缓缓走向台上的新郎。


    并且两个人都穿着红衣服，还颇有中式婚礼的调调。


    只不过，婚礼的气氛应当不会这么诡异。


    她看着聚集在周围的那些村民，他们脸上虽然几乎都挂着笑意，但那笑容有种说不出的古怪，个个眼睛瞪得滚圆，嘴角拉得老高。


    杜瓶莫名觉得这些村民很像会微笑的猪。


    猪任人宰割，本该是不会笑的，好比她路过一家农户的后院，蓦然发现猪圈里有一群会笑的猪，那些来自牲畜的笑容没令她感到惊喜，她只觉得毛骨悚然。


    “到祭坛上去吧。”


    安提松开了扶住她的手，杜瓶问道：“然后呢？”


    “然后你们就会结合。”


    “我们需要做什么吗？”


    “你们什么都不需要做。”


    杜瓶虽然不明白他的话，但再次望向祭坛时，忽然感到头晕目眩，她不由自主地迈动双腿，往上方走去。


    兰琉斯站在那里，雪白的长发披落腰际，钴蓝色的双瞳散发蛊惑的红光。


    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他今天格外漂亮，漂亮得像是一团火焰，每一缕光亮都是细心雕刻，浓重描绘，令她不由自主地想要走向他。


    她浑身火热，胸前的衬衣紧贴着锁骨，汗液将垂落的几绺发丝也黏得湿哒哒的。


    看到杜瓶走上祭坛，兰琉斯也垂下眸子，他同样双目醉人。


    没有人给出任何提示，两人却同时向对方伸出了手，他环住了她，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用力吻上了她的双唇，底下立刻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就像所有婚礼现场会发出的那种欢呼声。


    有那么一瞬间，杜瓶觉得自己坠入了一场交合的美梦之中，这梦甘甜浓烈，令人沉迷狂乱。


    她控制不住地脱去他的外袍，他环住她的腰将她往上一带，她便立刻吻他的脸颊、下颌、脖颈，舌尖在他的喉结上来回打转。


    兰琉斯呼吸急促着，“瓶瓶……”


    “兰琉斯，我在干嘛……”额头不断落下汗水，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努力从这狂妄的欲/火中挣扎出一丝清明的意识，眼角余光看到安提抬起头，看向上方那片火海。


    从远处传来一阵悠扬的长笛声，随着笛声响起，火炉上方悬浮的火海开始震颤，一团团火球犹如流星般砸向地面，她看到站在最前方的一个村民立即被火球砸为灰烬。


    在那个焦黑的火坑旁，其余村民身上也燃起了火光，可他们却并不逃跑，反而为被砸死的那个村民欢呼，村民们纷纷张开双臂，为自己身上的火焰鼓舞庆祝着。


    “见了鬼……”杜瓶扶着额头，“这是怎么回事？”


    兰琉斯还在亲吻她，从上到下，像是完全为她着迷，为她臣服一般，他跪了下来，甚至开始亲吻她的脚踝。


    杜瓶觉得他看起来很不对劲，难道她是这里唯一仍能保持清醒的人吗？


    虽然她的意识是清醒的，但身体也快要控制不住自己，她很想……很想立刻与兰琉斯融为一体，不是性/爱，是更决绝的方式，骨与血都融为一体。


    这种诡异的欲望在不断高涨着，她喘息着，她必须要让兰琉斯也清醒过来——


    于是她抬起脚，用力地踢了他一下，将他踢得鼻下流出点点鲜血。


    白发男子摸着红肿的鼻头，仿佛终于清醒了几分，他迷惘地看向杜瓶。


    “我，我们在做什么？”


    “我们被控制了……应该是那个神火的力量，快起来，兰琉斯……”


    杜瓶断断续续地说着：“那火在杀人，我们得下去！”


    兰琉斯立刻从地上起身，杜瓶刚往前迈了一步，就忽然看到一缕红光钻入她的体内，身体立刻如火焰般燃烧起来，那交融的欲望再次沸腾，她与兰琉斯四目相对，两人纷纷低下头。


    只见在两人握住的两只手上——兰琉斯的右手、杜瓶的左手——红光流转，当杜瓶想要抬起手时，却立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住。


    她的中指正在陷入兰琉斯的手背，同样的，男人修长的小指，也正在没入她的骨肉当中。


    她和他，正在融合。


    物理意义上的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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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合！


    "见了鬼了！"她用力想要扯开他的手，却无济于事，反而疼得自己嗷嗷直叫。


    兰琉斯搂住杜瓶的后背，杜瓶立刻吓得躲开，“你等等，先别碰我，万一我们碰到就会融合怎么办？现在我们一起行动，先下去，找安提问个清楚！”


    “好。”兰琉斯点头，声音却已经嘶哑。


    杜瓶立刻拉着他离开祭坛，此时那片火海仍在往下坠落火球，但火球覆盖的范围已经不满足于这片空地了。


    杀人的火球坠向供养屋，坠向茂密的山林，甚至突破了这片山林，一颗颗火球喷射向远处的农田与房屋，它要烧毁这片古老的秘境，它要烧毁整个恒火村！


    霎时间，翠绿幽静的村庄升起了滔天的火海，这诡秘的异火不断漫延，就连环绕村庄的河流都燃起了剧烈的火光。


    安提说的没错，这是神之火，凡水无法熄灭它，甚至会反被神火烧尽。


    杜瓶拉着兰琉斯冲向了站在火炉下静待死亡的安提。


    她扑上去，揪住安提的后领，将他强行扭转过来：“你们要干嘛？那个老太婆又要干嘛？”


    安提不说话，她便用尽全力给了他一巴掌：“说话啊！”


    “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安提语气冷淡，“神之子会是你与火神融合的产物，而为了使得你们融合，我们需要献祭整个村庄的人的生命来为你们助力。”


    “你们真是疯了，火神已经消亡了！听好了！祂死了！”杜瓶怒吼着，“即便集体自焚，你们也没办法让祂回来！就算真的存在你们所说的‘领域’，领域的上神，也不是凡人可以创造出来的！”


    安提点头：“是的，所以才需要由两个并非凡人的生灵来融合。”


    杜瓶一愣，安提续道：“无论是你，还是你旁边的那个闯入者。”


    “你们早就知道他不是……”


    “我们不知道，但奶奶什么都知道，她只是认为，闯入者会比法西嘉更适合作为与你融合的‘火神’。”


    杜瓶噤声，兰琉斯弯下了腰，他神志不清，全程没有说话。


    “要怎么样才能停止这场仪式？”杜瓶冷冷问道。


    一颗火球砸到了三人身侧，杜瓶被震得耳鸣，但她依然立刻将安提和兰琉斯拉开，躲开了那片蔓延的火焰。


    即便这些村民心甘情愿为血融仪式献祭，可血肉燃烧的撕心之痛，还是令四周不断传来了哭喊声与呻/吟声。


    安提淡淡说道：“很简单，熄灭这场火，就可以结束血融仪式，可……你做得到吗？女孩？”


    杜瓶转头，看向了一片哀嚎的山林，这场铺天盖地的火海，势如巨蟒，将一切都席卷搅乱。


    随着一个又一个人倒下，红光不断从四面八方涌来，杜瓶发现自己的左手已经完全与兰琉斯的右手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紫色的畸形的肉瘤。


    兰琉斯显然比她受到的精神控制更为强烈，他浑身发抖，满头冷汗，他在强撑着自己的意志，不然他恐怕会扑上来，让她与他彻底融为一体。


    瘦弱少女站在庞大的火海中，没有办法了……没有任何方法能结束这场火海……


    她感到了深深的绝望。


    这里所有人都得死，以一场宏大的死亡，迎接邪神的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