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内间，小伙计看清竹篮的样式一愣，显然是认出来了。


    王三娘的竹篮是用树藤和竹子一起编出来的，和寻常人用竹子编出来的竹篮明显不一样，所以很容易看出来。


    “刚刚有个小哥带着竹篮来过一趟，可是两位客官认识的人？”


    “嗯？”


    王三娘有些疑惑。


    小二意识到自己嘴快了，连忙解释道。


    “我们店有个规矩，必须得是自己拿绣品过来才能卖，我刚刚拒绝了一个小哥，他的竹篮就是这个样式的。”


    “我们认识。”林禾认可了小伙计的话，同时也问出了自己的疑惑：“为何非要本人来才可以卖？”


    林禾深知奇葩规定背后必然有更为奇葩的事情。


    “唉，这位娘子您有所不。”


    小伙计提及此事，忍不住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几分不忍和无奈。


    “早些时候没这规矩，可出过不少糟心事儿。


    有些婆婆，或是那不当人的相公，把家里媳妇、闺女没日没夜熬红了眼睛绣出来的好活计，偷偷拿了来卖。


    钱一到手，转身就去打了酒、赌了钱，或是只顾着自己添置东西，那真正出力的绣娘，常常是一个铜子儿也落不着，白白辛苦一场，有的还要因为耗费灯油钱挨骂受气。”


    他顿了顿，眼神里透出对掌柜的钦佩。


    “我们掌柜的心善，瞧不过去。


    后来就立下这规矩，但凡来卖绣品的，必得是绣活本人亲自来，我们认脸、认手艺，也悄悄叮嘱几句。


    掌柜的常说女子活计不易，这银钱是她们应得的体己，得让她们自己攥着，心里才踏实，日子才有点盼头。


    付钱的时候，我们也尽量避着人，多嘱咐一句，叫那些女子把钱收好了，别全交出去。”


    林禾听完，心中触动，不由轻叹一声。


    “原来如此，你们掌柜的，是个真正的好人，体恤女子艰难，积德的行当。”


    这世道对女子而言极其艰难，不管是做生意还是找活干，都苛刻挑剔。


    王三娘在一旁也听得怔住了，她想起自己从前在家当闺女时，偶尔做点绣活贴补，银钱也是转眼就到了爹娘手里。


    全部都用来补贴给几个哥哥，自己难得摸上一回，不由得对这位未曾谋面的掌柜生出了几分感激。


    “不说这么多了，这位娘子，我看看你带来的绣品。”


    小伙计接过王三娘递来的绣品，小心地在柜台上展开。


    这是一方素色帕子，边角绣着缠枝莲纹，中间是一丛雅致的兰草。


    小伙计凑近了仔细看，又用手指轻轻摩挲绣面，点了点头。


    “娘子的手艺是好的，针脚匀净细密，配色也淡雅，线头收得干净利落，是下了功夫的。”


    他略作沉吟，坦诚道。


    “不过这缠枝莲和兰草的样式，是历来常见的花样，虽稳妥，却不算时新了。


    如今城里的小姐夫人们，更偏爱些灵动别致的新样子。


    这价格嘛……我得请我们管事的来看看，她眼光最准，定价也公道。”


    说着，他朝后堂招呼了一声。


    不多时，一位约莫三十出头，穿着简朴利落的靛蓝布裙，头发一丝不苟绾在脑后的妇人走了出来。


    她眉眼清秀，神色平和却带着一种经年练就的干练。


    不用多说，一眼就能看出来，她是这店里的女管事。


    “齐娘子，您给瞧瞧这位娘子的活计。”


    小伙计恭敬地将帕子递过去。


    被称为齐娘子的管事接过绣品，目光沉静地审视起来。


    她看得比小伙计更仔细，不仅看正面，还将帕子对着光看了看背面的针脚，又轻轻拉了拉绣线的松紧。


    “手艺确实扎实。”齐娘子开口，声音温和清晰。


    “针法熟练，走线平稳，是长久练出来的好功底。这帕子的料子也是中等棉布，配得上这手艺。”


    她看向王三娘，直接给出了价格。


    “这样一方帕子，按如今的行情，手工好的，花样常见的，我们收是十五文。娘子这次带了多少件类似的活计？”


    王三娘连忙将竹篮里其他的绣品都拿了出来，有几方帕子，还有一对枕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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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样大抵都是传统的花卉、如意纹。


    齐娘子一一过目，很快给出了总价。


    “帕子五方，枕套一对，枕套工多料实，算四十文一对。总共是一百一十五文。”


    这个价格显然比王三娘预想的要公道不少，她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齐娘子顿了顿，并未直接结算银钱，而是转身从柜台里取出一个扁扁的木匣子，打开后里面是厚厚一沓各式各样的花样子。


    她仔细挑选了一番，抽出两张画在细白纸上的图样，递给王三娘。


    “娘子请看，这是近来城里颇受欢迎的样式。”


    一张画的是几枝疏落有致的梨花，伴着一双翩跹的蝴蝶，构图清新生动。


    另一张则是巧妙组合的“瓜瓞绵绵”图案，寓意吉祥又不显俗套。


    “娘子既有这样的好手艺，不妨试试照着这类时新的样子调整。


    若是能绣出来，花样新颖、手艺又好的，像这样的帕子，我们可以收到二十文甚至二十五文一方。


    枕套、扇套等大件，价码更高。”


    她语气诚恳，并非敷衍，而是真心指点。


    “花样我们可以先借你描摹，下次带绣品来时还回来便是。


    这世道女子不易，有点傍身的手艺，能多换些体己钱总是好的。”


    王三娘接过那两张轻飘飘却重若千斤的花样子，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激动。


    她从未想过，卖绣活不仅能拿到应得的钱，还能得到这样切实有用的指点。


    这间绣坊和它的掌柜、管事，是真的在为她们这些靠针线谋生的女子着想。


    林禾在一旁看着，也微微颔首，眼中露出赞赏之色。


    这笔交易，收获的远不止一百多文钱。


    王三娘接到钱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这还是她自己真真切切赚到的第一笔钱，第一笔拿到手里的钱。


    “多谢您。”


    王三娘的声音带着些哽咽。


    “往后娘子常来，自己赚到的钱拿着的感觉都不一样。”


    齐娘子看出王三娘的情绪，出言宽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