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握住那把冰冷的黑刀时，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你已错过习武最好的年纪，若是以后还想有所造诣，非得勤学苦练才行。”


    一双白皙的手紧紧握着刀柄，整个手臂因为酸累而不住地抖动。


    他一遍遍挥舞，被年纪比自己小的对手打翻在地，再起来，再举起长刀……


    直到累得再也站不起来。


    仰躺在沙地上，沙石偷偷钻进他的发缝，弄脏了洁白的发丝。


    夕阳西下，柔软的余晖倾泻在大地上，覆盖在他身上，仿佛在帮他清理发间的脏污。


    汗水冲淡了眼睛里的药水，视线很快变得模糊。


    累，非常累，但这份疲惫让他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和死比起来，累一点又能怎样。


    他下意识握紧身边的黑刀，那是从一排苗刀中，所有人挑剩下的刀。


    黑刀冰冷坚硬，而在他手中，似乎已有了温度。


    不如就给你起个名字吧，以后你有我陪着，我有你陪着。


    *


    他第一次杀人，回家之后，一遍又一遍清洗着乌云，仿佛沾上了什么污秽。


    刀刃贯穿血肉，死在刀下的人，死时瞪着的眼睛，每时都是煎熬，每刻都是折磨。


    他深知当初答应黎眷习武，一是不愿违抗她的命令，二是为了活下来。


    活下来和活着，是两回事。


    活着意味着听天由命，留一口气就行，而活下来意味着……


    他停下洗刀的手，抬头望着晴朗的夜空。


    意味着希望、自由、不受屈辱、不再杀掉那些无辜的人。


    思绪戛然而止，布满夜空的星星仿佛连成了一双双眼睛——尽是那些死在乌云之下的人。


    他们之间无冤无仇，可为了自己活下去，就得要别人去死。


    他胃里一阵翻腾，倒在河边不停地干呕。


    乌云又染上了泥泞。


    *


    他第一次救人时，救的是自己。


    “经脉尽断，方可疗毒，此为置死地而后生之法。”


    陈年蛊毒深入骨血，寿命只剩几日，但他并未害怕。


    因为还有办法，只要有办法，就有希望。


    时隔多日，他再一次杀了人，只不过这次死的是自己。


    他“身死”后，梦到了很多事。


    从呱呱坠地，从被父亲遗落在山里，从遇到黎眷，从第一次握紧乌云，从第一次去杀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从未想过自我了断，而是在一直、一直寻找一个出口，一个能让他逃开这一切的出口。


    此时，出口尽头有几个身影，有些人远远地向他招手。


    渐渐地，身影变得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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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同死灰的心脏再次跳动起来。


    *


    他第一次为自己做打算，动身前往山木州，这里尽是各地前来、各有抱负的江湖人士。


    他从这里再次踏上旅途。


    他说，再也不会有人死在乌云之下。


    世上有太多的人想要活下去，你凭什么去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陶姑娘，若是要救人，就免不了要杀人。那么救人时岂非又在杀人？”


    陶云停与他坐在良辰客栈的同一张酒桌上。


    她一脚踏在长凳边，手肘拄着膝盖，手里还夹着一片牛肉。


    “这世上若是有该救的人，就有该死的人。”她想了想，道，“该死是因为他作了太多的恶，他决定了别人的生死，也该知道自己的生死早已不在自己手中了。”


    方遏云怔住：“我曾经决定了很多人的生死……”


    陶云停道：“那并非你所决定，身不由己而已。”


    方遏云道：“但我若没有那么听话，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死去。”


    陶云停道：“你若不听话，就早已死了，不论是死于流浪，还是死于毒蛊，哪里会有现在。”


    方遏云不语。


    陶云停道：“你就当做过去的你已死了，不断回想只会锢住你的脚步，你已经重生了，不是吗？”


    “云哥儿，你应该往前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