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追忆，今非昔比。


    七年时间，足以改变一个人。稚子长成，有情人回首已是陌路，薄情寡义之人低眉俯首称臣。


    无论世事如何流转，都无法改变在这无情世间，多数人追寻的始终是同一个目标——变强。


    有人为变强不择手段，闭关苦修、游历试炼是寻常事；杀妖取丹、修邪夺宝的桥段，话本子里也写得多了。未曾亲身经历时，总觉得与自己无关；直到灭杀之鞭抽在自己神魂上，才知道什么叫天昏地暗，能溢于言表的几乎没有。


    盛临煦想活命。在这吃人的修真界，别无选择，只能拼了命地往上爬。否则若是再遇上像江厉那样胡搅蛮缠的人，身首异处也不是没可能。


    忽然，乾坤袋里的万象镜闪了闪。


    不止七月，在场几人除了被没收万象镜的小世子，都有动静。


    七月懒懒拍去指尖的瓜子屑，翻出万象镜握在手里扫了一眼。片刻后，起身往外走。


    盛临煦瞧见了，可怜巴巴望着她：“七月姐要出去么？”


    苦兮兮的脸上在说，能带上我么？


    “嗯，见个朋友。”


    话音落下，头也不回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葱郁绿叶间。


    小世子蔫头耷脑继续背书，余光瞥见又有人起身：“尤大哥也要出门么？”


    “嗯。”尤玺收了万象镜，“好好学，晚上我还回来。”


    说罢，他的身影同样消失在拐角。


    本来昏昏欲睡的齐穆被万象镜吵醒，翻了个身瞄了一眼消息。朝折看书时向来不理镜中事，要真有急事，也不会用万象镜传讯了。


    齐穆翻身坐起，收了万象镜，伸了个懒腰。


    “上仙，你也要出门？”


    齐穆瞥他一眼，懒洋洋道：“不出门，这儿睡得不舒服。”他招呼朝折，“你看着，我回房睡。”


    朝折头也不抬，含糊应了一声，随师兄去了。


    齐穆走后，屋里只剩小世子和朝折。


    看着朝折上仙面无表情钻研阵法，盛临煦也不敢讨没趣，老老实实压嘴角、苦哈着脸继续背书。


    ————


    盛府大门外不远，一处屋檐下。


    林芝躲着晴天大太阳，墙头阴影落在身上，微眯双眼靠在墙边，等着里头的人出来。


    七月从盛家大门走出，径直来到她面前，林芝却连姿势都懒得换。


    “找我什么事？”七月拉着她往街市走，“你吃饭没？”


    “吃了。”林芝任由她拉着，“枫夫人不见了。”


    平日里林芝和枫夫人总待在一起。枫夫人喜欢这丫头，也喜欢她那张脸，喜欢身子，时常央求林芝让她上身。


    说到底就是想出去玩，但没有肉身，只能求着林芝。


    七月打趣她：“枫夫人贪玩，过几天自己就回来了。”


    之前也不是没发生过枫夫人随便找人上身出去玩的事。来上玄都的路上，遇见过好几拨不长眼劫财劫色之人，枫夫人就曾偷偷上过林芝的身。上过几次后，林芝自己察觉出不对劲。后来再遇麻烦，她便主动提议让枫夫人上身，并且事先告知了七月。


    七月当时笑问：“你就不怕我趁你不备，让她一辈子都占你的身子？”


    “舍得么？”林芝毫不在意，看对方眼神中满是笃定，“我看人很准的，你绝不会弃我。”


    不然自己也不可能从吕秋澜和金缕阁手下活着走出来，更不可能在乱葬岗中被七月捡回。她坚信七月不会弃她，会护她周全。


    林芝歪嘴：“她上我的身，然后大半夜把我丢在荒郊野外。要不是遇上几个毓仙宗弟子也往城里走，我得摸黑找好久才能回来。”


    扯回被七月拉着的袖子，不耐道：“哎呀，你快去找找她吧。她那见人就打的性子，难保不会出什么事。”


    林芝也是和枫夫人打过好几回的人，深知这位发起疯来有多不理智。


    七月调侃她：“我还没见过你这么关心她——”


    “不是！”


    林芝恼怒道：“她把我罐子拿走了！我虫子还在里面呢！”


    “……”


    她说呢。


    林芝几个月以来一门心思扑在炼蛊上，怎么会突然会因为枫夫人失踪而心急如焚。


    原来还是为了她那几只宝贝虫子。


    见七月不动，林芝急了：“你得帮我找回来！要是枫夫人把虫子碾死了，我就拿她那根金簪化成金水！”


    “好。”七月拗不过她，“你什么时候发现她不见的？之前可有什么异样？”


    “昨晚，我看书累了趴着睡着了，她就上了我的身。”林芝回想，“等我醒来，人已经在荒郊野外，黑灯瞎火的，我连路都找不着。身边还躺了好几个死人呢！”


    “火折子呢？”七月并不担心她遇见死人会害怕。


    毕竟几个月前，自己就是从死人堆里把她捞出来的。况且她给林芝画过好些护身符。


    林芝双手抱胸：“乾坤袋里，被枫夫人拿走了。”


    想起这事她就来气，咆哮道：“不行，你一定得把她给我找回来！气死我了！我的虫子！我花了那么久时间培育出来的绝世蛊虫！要是被她弄死了，我一辈子都不让她再上我的身！”


    七月听完，忍俊不禁：“好了好了，帮你找。枫夫人是爱玩，但不至于真把你虫子碾死。”


    “最好是。”林芝撇嘴。


    两人沿着街市走了大半圈，连枫夫人的影子都没见着。


    林芝站在街市中，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家茶楼半开的窗户上，隐隐约约看见一个男人手里把玩着一支金簪。


    “走，上去看看。”


    七月自然也瞧见了，拉着林芝往茶楼跑去。


    上了二楼，茶香四溢。一间雅间门虚掩着，七月推门而入，没见到方才把玩金簪的男人，反而瞧见尤玺正与青几何坐在一起，桌上摆满纸张。


    林芝率先察觉不对，连忙推开隔壁雅间的门，却只瞥见一角衣袍。她咬牙回到七月身边：“大白天撞鬼了，叫人给跑了。”


    实际她心里清楚，是有人在茶楼设了阵法，故意误导她们。好让她们上楼后第一眼见到的，不是方才在楼下看见的那一间。


    “什么人跑了？”


    青几何瞧见两个妹妹突然出现，吓了一跳，转而再看林芝一脸愤愤不平，关切问道。


    这个时候再追已经来不及理，林芝索性走进来，自己倒了杯茶喝：“隔壁茶间一个男人。”


    青几何一愣：“隔壁？”


    隔壁茶间有人么？


    七月落座，低头看了眼桌上铺开的图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这些都是什么人？”


    尤玺答：“藏在上玄都的一部分邪修。”


    “这么多？”


    七月挑眉。她知道上玄都藏了不少邪修，却没想到有如此之多。看尤玺这反应，这些还只是冰山一角。


    天子脚下，魑魅魍魉捣乱的倒真不少。


    林芝大马金刀坐在对面，怒气未消撑着脑袋，随意扫了眼桌上纸张：“既是邪修，你们心也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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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敢这么明目张胆在茶楼里谈。”


    瞧见一个熟悉的名字，她伸手指了指：“这个是不是之前在书墨坊死掉的那个？”


    ——夕怜。


    七月颔首：“是她。”


    看了眼从她名字延伸出去的黑线，数量不少，看来一番周折费了不少功夫。有疑问的地方便问：“夕怜和江王府有什么关系么？”


    “目前查出的没有。”尤玺答，“但跟夕怜暗中接触的这个人有。”


    手指离夕怜不远的一个名字——山明朗。


    还是个老熟人。


    “山明朗不是邪修，但和夕怜走得很近，难保没有牵连。”青几何解释道。


    林芝皱眉，将一门心思全都摆在脸上：“好麻烦。夕怜死了，魂应该还在吧？你们谁把她魂招回来，严刑拷打逼供一遍，让她把上玄都这些弯弯绕绕都吐出来。”


    青几何笑了：“好主意。”


    看向一旁的人。此前戚初商的师兄师弟只是打散了夕怜的邪气，让她肉身化灰，并未打散魂魄。但魂魄会随时间流逝而消散、入轮回，好在时间不算太久，应该还有部分留存于世。


    “咱们中间谁会招魂？”青几何先给自己撇清，“我不会哈，招魂之术太难了，我没学会。”


    林芝摇头。也许以前会，但脑子被虫子咬了，根本想不起来。


    尤玺目光转向七月。青几何也跟着看向她，只有林芝纹丝不动。


    青几何想，尤玺出手的概率不大，林芝已明确说不会。但戚初商应该是会的，清虚道人或许教过，即便没教，但按戚初商的性子，肯定也会自己去学。


    尤玺更是清楚，从前戚初商为杀季中新，在魂术上下过不少功夫。


    “看我做什么？”七月皱眉，“傀儡碎了，我找谁说理去？”


    此话一出，青几何惊了。


    她、她……


    连忙转头看向旁边的林芝。


    自己知道七月是戚初商也就罢了，可林芝兴许不知道啊！就这么正大光明直接说出来了？


    察觉视线突然落在自己身上，林芝狐疑抬头：“看我干什么？”


    青几何小心翼翼地问：“林芝妹妹，你知道她是谁么？”


    林芝扫了眼七月，皱眉道：“七月啊。”


    戚初商出狱是大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听到林芝这样回答，青几何刚要松一口气，下一刻便听人道：“傀儡七月，本体戚初商。”


    这话直接把青几何吓得够呛，连忙神识扫过四周，确认无人偷听，又看向一脸淡定的七月：“你连这个都说了？”


    老天爷，你知不知道就算过了七年，你的名字亮出来，依旧是能掀起滔天巨浪的程度？你还敢到处往外说！


    却见对方摇头：“没说。”


    林芝一脸鄙夷看着青几何，语气不耐：“馆长，我看着很像傻子么？”


    “在汎州的书馆，我就知道七月是鼎鼎大名的戚初商了。”


    坐在旁边的七月毫不客气笑出声。


    林芝那么聪明，能自己察觉出枫夫人并反将一军，猜出自己是戚初商也在情理之中。毕竟控制傀儡之前，林芝在乔家就见过那具傀儡。后来在陈家，傀儡突然性情大变，很难不怀疑里头是不是换了芯子？


    林芝连自己脑子里有虫子、被禹天楼西楼主追着逮都能接受。


    接受她是当年杀季中新、引起整个修真界滔天怒火的戚初商，有什么难的？


    七月含笑看姑娘一眼，这不正夸自己厉害么？


    心里别提多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