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忌妒

作品:《别月间

    “世子爷这一路求学回来,当真半点长进也没有。”


    不远处,身着华服的公子缓步现身,年岁与盛临煦相仿,面上尽是讥诮、嘲讽之色:“我一人便足以胜你了。这样,你跪下来叫我一声爹,我就放过你。”


    “滚。”


    盛临煦摇摇晃晃强撑起身,四肢剧痛,嘴角溢血。少年脊背单薄,颤抖抬手抹去血痕,声音仍有力:“你算什么东西?”


    一条街上有两起争斗。


    一起是天虚宗围剿尤玺寻仇,另一起是刚回家的小世子被人当街凌虐。


    “哎哟,瞧你这丧家犬的模样,”华服公子笑得前仰后合,眯眼道,“废物就是废物,挨几下就不行了,回家不会哭着找姐姐告状吧?”


    震耳欲聋的嘲笑声让空中激斗渐缓。


    盛家侯府的小世子被当街重伤,足以见得对方猖狂,也说明其身份贵重,能毫无顾忌对侯府世子下死手。


    天虚宗众人无暇顾及其他,尤玺的金首扇脱手,在半空划出金色弧光,闪避不及被割破衣袍。声声剑鸣响彻半空,高阶法术接连轰落,毫不留情向围在中间的人使去。


    “三宫·天干物燥。”为首师兄咬牙施术,周身灵力暴涨。金光炸裂,刺眼白光吞噬尤玺视线,只能以神识辨位,于修者的瞎子无异。


    尤玺修为虽高,那师兄却极为难缠,一时无法脱身去救盛临煦。挥扇破局,却被天虚剑阵所困,短时间内难以攻破。弟子们岂会放过这等绝佳时机,剑法气势如虹,比先前猛了数倍不止。


    “你本该死在郊外的。”华服公子慢悠悠踱步上前,全然不惧空中战局波及,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


    不怕殃及,是因为他有自信能避开;不怕盛家追究,是因他身份同样尊贵,与盛家侯府不相上下。


    他是江王之子,将来也是要封王的人。


    盛临煦双耳嗡鸣作响,却清晰听见那句:“我回家途中遇袭,是你派人要杀我的?”


    “是啊。”华服公子满不在意,顺带斥责手下办事不力,“一群废物,居然没取得你性命。你运气可真好哇,小世子。”


    七月望去,只见盛临煦缓缓挺直脊背。


    少年眸中怒火燃起。


    他差一点就死在外面了。


    死在回家路上。


    再也见不到亲人。


    而罪魁祸首如今站在自己面前,毫不掩饰罪行,无半分悔意,不知悔改,肆意妄为。


    “江厉,你该死……”少年咬碎牙根,灵力汇聚掌心,被打飞的长剑破空而归。


    江厉仍站在地面上,面露讥笑地藐视:“世子爷,我近日新学了一个法术,尚未试过。想来你一定很好奇。”


    这招还是受空中撕打的人的启发,他也练了天干物燥:“只是我刚学,控制不了力度。打死人也算正常。”


    抬手,指尖瞄准对方眉心,灵力凝聚,江厉眼中冷意如冰:“还请世子爷好生接着。”


    “三宫·天干物燥。”


    高阶法术毫无保留轰然袭去。


    第一次,他用剑挡住了,事实上是他身上保命的法器碎了。


    “哟?还能站着?”江厉眼中闪过意一丝惊愕,随即掩埋下去。


    “那就再来一招——三宫·天干物燥。”


    盛临煦第一次能挡,现下甚至没有力气闪躲,手足骨断,就算佩剑在手,也没有抬手的力气格挡了。


    江厉这一击比上一势更猛,是冲着他命来的。


    尤玺身悬半空,受师兄缠斗无法瞬移救人。其余天虚弟子不愿得罪江王府,只当作没看见。七月虽近在咫尺,却始终抱臂旁观,没有半分要出手的意思。


    毁灭般的灵光逼至盛临煦面前,空气凝滞,恍若死神降临。眼前白芒暴起,杀意如潮将他吞没。


    无力提剑想要抵挡,却自知不过无济于事。


    他是盛家侯府的小世子,对方是江王最宠爱的儿子。年岁相仿,自己始终不及对方。这些他不在意,从来无心争夺。


    可江厉不同。自幼视他如蝼蚁,不知究竟何处得罪,非要置他于死地!


    他还有爹娘,还有兄长姐姐,盛家上下都在等他回家。


    难道要回家第二日,横死街头?


    见不到最后一面。


    以江厉行事作风,必会封锁消息,对外只称他暴毙而亡。江王宠爱,自会护他周全。


    那他呢?家人只能抱着他未寒的尸骨哭泣控诉么?


    耳边传来江厉最后一句:“你七岁那年,就该死在外头的。”


    尤玺挣脱束缚,俯冲拦下杀招,但距离太远,赶不到:“阿煦!”


    直面死亡的盛临煦听见呼唤,却无力回应。手中长剑没有灵力支撑,如废铁般沉重。他被强力威压逼得屈膝跪地,高阶法术的灵力冲击足以将他碾碎,从此落棺埋土。


    “泯灭。”


    一道清亮女声划破凝滞的空气,落在将死之人的耳中,恍如山涧清泉。


    而他眼前,蓦然出现一道身影。


    霁青衣袂在强大气波下猛烈拍打,露出肤白纤细的手腕上带着的山梗紫玉镯,天干物燥的火焰燎毁她裙摆袖口而微微卷起,她没用法器,只身站在他面前,仅凭指尖一道符纸,便抵住高阶法术的摧残。


    “七月……上仙……”盛临煦不可置信地望向眼前之人。符箓将天干物燥的灵力转化,化作星点散落尘埃。


    他觉得这背影,熟悉得让人心头一悸。


    眼眶一热,蓦地眼泪划过脸颊。


    他被江厉打得半死都未曾落泪,为何看见七月,眼泪却止不住?


    千言万语尽化作眼中晶莹泪花,混着脸上血污淌下。


    委屈。


    涌上心头。


    拂面发丝随气息波动停而静落,七月眸中泛着寒光,手中符纸燃尽成为灰烬:“天干物燥可不是你们这般用的,太慢了。”


    在场无一不是世家宗门数一数二的天才,此刻却被一名不见经传的女子当面斥责。


    最先沉不住气的还是江厉:“你是何人?滚开,别挡道!”


    尤玺闪身落在盛临煦身侧,往他嘴里塞救命丹药。


    “你方才说,他七岁就该死在外面了。”七月挑眉,唇角笑意渐深,“劳烦问问,这是为何?”


    知晓能接下自己一击的人绝非平庸之辈,江厉试图谈条件:“说了你能滚开么?把盛临煦交给我?然后你身后那个男的,也要一起滚开。”


    “行啊。”七月不假思索,笑容纯真。


    没有人知道盛临煦七岁那年为何就该去死,连盛临煦自己也不知道。大家都只知道他那年曾失踪过,江厉却清楚其中缘由。


    那也是他憎恶盛临煦的第一年。


    “七岁那年,小世子失踪——”江厉声音刻薄尖酸,“是我做的。是我将他从剑舟上推下去的。”


    四下安静,没有人说话,只听他继续道:“他本来在七岁就该死了,该活活摔死,该活活饿死,再也回不了上玄都,死在外面,曝尸荒野!”


    盛临煦满目惊骇。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贪玩,不小心从剑舟掉下去的。


    原来当年,是有人在背后推他。


    那时爹娘寻他许久,急得要哭;兄长姐姐沿来路四处找寻,却始终不见他踪影。直到撩月上仙与尤大哥在街边看见寻人告示,当夜便将他送回盛家。他一觉醒来不见恩人,只见亲人。


    盛临煦七岁时,江厉才几岁?不过十岁孩童,居然怀着如此恶意。


    听此骇人之言,天虚宗众人也止战不打了,凌空俯瞰地面,看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为什么?”盛临煦不懂,不懂为何那么小便要置他于死地。


    江厉一步步逼近:“因为我恨你。你夺走你爹娘的宠爱也罢,为何连我爹也偏疼你?为何众人眼中只有你?那我呢?”


    原本他才是上玄都新一代的天之骄子,该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可有一日,却从父亲口中听见自己不如盛临煦的话。


    闻言,七月轻笑出声:“恨?你好像从未正式过自己。那是忌妒,不是恨。”


    “闭嘴!乡野村妇也敢顶撞我?”江厉厉声叱骂。


    “我履行诺言,你该将他交给我了!”


    只见七月转身,望向血肉模糊的盛临煦,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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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轻触他断骨之处,疼得少年冷汗涔涔:“小孩就是小孩,没分寸还单纯。”


    “什么意思?难道你要钱?”江厉加码,“我给你钱,将他交给我。快点!”


    尤玺忙着替怀中人疗伤,如果可以,他真想一扇子割断对方咽喉。


    七月抬眸望向空中天虚宗众人:“没杀掉尤玺,倒看了一场好戏。戏要散场了,诸位是否也该走了?”


    这是下逐客令了。


    骤然间,灵气自七月周身爆发,杀意悬于众人头顶。没有半点在汎州陈家的傀儡破损而受制的灵气,上玄都的日子里花了太多钱在傀儡身上了。


    为首师兄已经被尤玺削断手筋,提剑艰难。周遭师兄弟个个面色惨淡,不是腿断就是目伤。


    反观地上尤玺,除去衣摆被剑锋划破,并无重伤之迹。


    胜负早已分明——他们杀不了尤玺。


    “走。”


    话落,数道剑光疾掠,消失在天际。


    “至于你……”七月微笑望向如同疯魔的江厉。


    “我给你一百万银两,你把人给我。”


    七月挑眉,回头看向尤玺:“哇,好多钱。有点心动怎么办?”


    “我……我给两百万……”倒在尤玺怀中的少年艰难伸出二指,颤颤巍巍。


    “三百万。”论钱财他从未惧过,江厉有这份底气。


    “三百五十万……”盛临煦咬牙。


    “五百万。”江厉轻飘飘点算银钱,眼中嘲讽之意尽显,没有人不能对这数目不动心。


    七月在等尤玺开口。说实话,她对钱财没有概念。


    尤玺头也不抬:“……大殿下一出手便是两千万,酔生院流水不止五百万。”


    那就是很低了。


    “给我!”江厉声嘶力竭,朝七月怒吼,“我命你将他给我!”


    锵——


    躺在盛临煦脚边的长剑陡然破空,飞入七月手中:“我很久没用剑了,大抵是不太顺手。”


    起手,一柄剑使得神出鬼没,女子身形飘忽。她说自己用剑不不顺,连清虚也曾亲口说她不是修剑的好苗子。可此刻剑柄在她掌心、周身来回翻转,游刃有余,势如破竹。


    江厉的确不是一般的苗子,见势不妙立即甩出御风符保命逃跑。


    却在落地刹那被七月剑尖刺中肩头。这是早预判了他的动向。江厉瞳孔骤缩,终于意识到这女子是真要取他性命。


    上玄都何时出了这般厉害的人物?


    “我是江王之子!你敢动我?”


    “江王之子?”七月微微偏头,似在思索这是何物。


    江厉见她似有松动,忙道:“你的靠山不过区区盛家世子,他能护你什么?得罪江王府,你和他们都没有好下场!”


    却听对方轻嗤一声:“靠山?我的靠山大着呢,不劳费心。”


    话落,剑光掠过江厉脖颈,鲜血迸溅。


    男人痛苦捂住脖颈,眼中尽是不可置信与不甘。


    “江王之子怎么废物成这样?连我的剑也躲不过?”七月冷眼看他华服浸血,淡淡道,“其实你最开始也该死的。”


    “我记得年轻一辈中,盛小世子不是最强的,季家小公子季松归才是翘楚。你为何不去忌妒忌妒他?是不敢么?”


    季家位列八大家之首,季松归受万人瞩目。江厉不过欺软怕硬,只敢凌虐不如自己的人,哪敢与强者相争?


    语毕,江厉气绝。


    天上阴霾渐散,街上依旧空荡。七月转身逆光走回:“这可不能怪我。算是替你办事,我要是入狱,你可得将我捞出来。”


    的确没料到事态回闹到如此境地,先前还劝她低调别生事,转眼她便杀了一位王爷之子。但在情理之中,尤玺只能颔首:“嗯,放心,捞得出。”


    “那就行。”她转身要离去,却觉衣袖被人轻轻拉住。


    是盛临煦。


    那张被打成重伤难动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颤抖的手执拗地攥着她袖角,声弱如蚊翅扑飞:


    “我好想你……撩月上仙……”


    一行清泪滑落。


    “初商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