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


    “砰砰砰！”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叶府门房小跑过来，生怕惊动了府中众人：“轻些轻些！急着去投胎吗？！”


    “...三少爷？”门房揉揉眼睛以为自己没睡醒。


    这还是自家养尊处优的三少爷么？


    怎么披头散发衣衫零散，连脚上的鞋都丢了一只的？


    再一细看，连脸色都灰暗无比，像是...被谁吸干了精气一般。


    “是小的没长眼，少爷您请、您请。”门房赶紧低头开门，生怕看多了对方狼狈的样子被事后清算。


    门刚开了一点，叶三挤开门房，游魂一样朝自己院子里去。


    门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扯着跟少爷一起回来的小厮。


    “几日不归家，脚步虚浮成这样，少爷这是咋的了？”


    小厮强打起精神扯了扯嘴角，木着脸跟着进府：“别问了，再问吊死。”


    ？？？


    一个二个的，怎么了这是？


    过去的三日像一场醒不过来的梦魇，叶三恨不得能将脑子掏出来洗洗，抹去那些该死的记忆。


    他一路踉跄着回了院子蒙头就睡。


    北风卷着积雪呼啸而过，湛蓝的天际一片云都没有，阳光远远的洒在池塘里，荡漾成细碎的金色。


    一尾红色的鲤鱼跃出水面抢夺鱼食。


    林瑜捏着鱼食一点点扔进水里，旁边儿叶六捧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


    今日休沐，叶府邀了林家上门做客，林瑜也在被邀之列。


    大人们凑在一起谈论事情，纵着小辈们在园子里嬉戏闲逛。


    她不爱热闹，和叶家的小姐门也不算亲近，所以特寻了上次一起折花的叶六作陪。


    “六妹妹，你家园子可真大还有池塘！”林瑜满是惊叹：“等再冷些结了冰，就能看冰灯戏啦，真好。”


    “你喜欢就好，”叶六合上不知看了多少遍的书，意味深长：“以后可以常来我家玩儿。”


    “这...可以吗？”林瑜星星眼。


    她家不算有钱，但爹爹占着吏部的官职也绝不是缺钱的主，可京城物价昂贵，想要在寸土寸金的皇城根置办宅邸还是十分吃力。


    林家两进的小宅子里别说池子了，连仅有的花圃都小的可怜。


    上面还有哥哥姐姐，庶女能分到的房间自然也一般，若不是秦姐姐护着，她的处境只怕会更艰难。


    “当然。”


    林瑜有些感动，抱起叶六的胳膊凑了过去：“你在看什么呀？”


    叶六大方的将书打开：“这是哥哥替我收罗来的云笈七签残本，都是些神仙传记。”


    两人凑在一块儿看得起劲儿，时不时小声议论几句。


    远处亭子里的叶家主母看在眼里，对这个乖巧可爱的庶女越看越对眼。


    怪不得自家那傻小子求着小六都要去接近人家，搭讪失败还挺伤心，整整三日没着家。


    今日一瞧，的确像是老三会喜欢的款儿。


    她开始打听起林瑜的事情：“你家四姑娘也到年纪了，可有说什么人家？”


    “老、老四？”林夫人僵在原地，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


    她含辛茹苦的养大了两子一女，对唯一的女儿是要星星不给月亮，怎么叶家要那贱妾所出的庶女，反而对自己的老五只字不提呢？


    叶大人官居吏部尚书，正三品高官，在朝中算核心文官，叶家老三居嫡次子虽非宗子，但仍属顶级官宦世家子弟。


    这样的身世娶个刺史之女都不为过。


    自家那口子不过六品官位，林瑜还是个庶女，就算叶大人为了笼络下属，也不该娶一个庶女才对。


    何况叶大人还是个极重规矩的。


    门第之见、嫡庶之别，怎么看都不合适。


    林大人看自家夫人愣神，自如的接过话头：“没有许人家，早些时候是有人上门打听，后来也都没有回音。”


    “夫人这是...”


    官场上的人心思都八面玲珑，能在这种场合提起孩子，那不可避免的就要谈到婚事。


    他清楚，自己能走到今日靠的是四姑娘和秦大姑娘交好，原本的打算是等秦家归京，给女儿挑一个秦家子弟说亲。


    当然秦家主家他攀不上，但旁支什么的也不错。


    重点是来自秦家的长久庇护。


    现在顶头上司递来橄榄枝...他心思电转，自家女儿的身份他最清楚，嫁入叶家肯定是高攀了，但做个妾还是够的。


    林大人心里盘算着。


    “今日提起这话，是有意替三哥纳妾”叶夫人语气里满是亲近之意：“当然，聘礼和文书一样不少。”


    “等定下正妻人选，便立即纳瑜儿进门。”


    林夫人高悬的心终于放下，还好还好，只是个良妾。


    死丫头，差点儿让她过上好日子了。


    她满心畅快。


    良妾算侧室，不是从丫鬟抬上来的贱妾能比的，但那也是妾！妾永远是妾！


    一下午的接触下来，叶六对林瑜这个未来嫂子也很喜欢。


    希望三哥回家后，能看在自己为他尽心尽力的份儿上多买几本话本子！


    嘻嘻嘻。


    .


    “吁——”


    京城郊外六十里处，打头的护卫一勒缰绳，整个队伍停滞下来。


    面白无须的太监扶着帽子一路小跑：“李指挥使，王爷差我来问问为何停止不前，怎么了这是？”


    李指挥使看着前面的两条路眉头紧锁。


    探路的前锋发现其中一条路上，有颗三人和抱的树木横呈在道路正中间，将去路拦得严严实实。


    按照原计划，他们今天应该赶到京城外二十里路的朱仙镇修整一日，然后上折子等陛下召见。


    封地王爷无诏不得私自入京，这次是打着贺寿顺便探望重病的贵妃的旗号，才堵住了百官的嘴。


    贵妃病了。


    最初是为了配合儿子装病，装着装着不知怎的就真病了。


    设计秦舒窈失败，搅黄时汤两家联姻未果，还因为个疯举子惹上了曹琮，齐王哪里还敢轻举妄动？


    朱仙镇是一定要去的。


    “回公公的话，积雪压断树木挡住了官道。”


    “烦请您请示一下王爷，咱们是改道还是按原路线走？”


    李指挥使掂量了一下树木的大小：“砍树大概要半日光景，若不改道咱们今夜得就地扎营。”


    “啊？”公公傻眼：“这这这、王妃的情况你也知道，真在野地扎营若有个好歹怎么得了？”


    身怀六甲还一路颠簸，一路上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再加上近日落雪，天气冷路难行，王妃怀相已经不好，连日来汤药不断人却越来越清减。


    纤瘦的人顶着诺大的肚子，光是看着都吓人。


    “改道要绕路，但不会远太多，赶一赶天黑前应该能到朱仙镇。”


    “属下可以安排前锋先行安排一二。”李指挥使立刻给出解决方案。


    公公急匆匆往回赶：“大人稍待，奴家去去就回。”


    很快队伍放弃既定路线，朝着石堡寨方向移动。


    等所有人马走干净之后，埋伏在另一条路上的人马悄无声息的跟了过去。


    朱仙镇。


    大小官员穿戴整齐，早早在镇外五里处等着接驾。


    这镇离着皇城不远，可当地许多人一辈子都没去过，更没见过齐王这样的天潢贵胄。


    京中张相被查一事还没有传到这里，在场的对齐王都存了恭维攀附之心。


    道路尽头忽然传来清脆的马蹄声，所有人精神一震，白天等到傍晚，终于等到正主了！


    “参见...”


    为首的官员惊喜万分，见人就拜。


    “吁——”两个兵丁从马背上翻身而下，自上而下的凝视他，毫不客气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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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话。


    “你就是这里的县令？”


    “雪天路滑，王爷的行程有所耽搁，你们先回去准备好吃食热水，寻好下榻的地方，咱们一行人吃马嚼所需不少，得在这里修整一两日。”


    “是是是，早就准备好了。”县令老脸笑出花来：“有劳大人。”


    这两人只是短暂停留片刻就骑马往来时路离开。


    朱仙镇管辖内有一座齐王妃的陪嫁庄子，县令早将驱寒药材、大夫、食材，甚至连戏班子貌美丫鬟都提前备好。


    时间已近入夜，天儿越来越冷，哈气成冰。


    等着的大人们没一个肯挪窝，下面的衙役冻得直跺脚，咳嗽声此起彼伏。


    县令上了年纪有些熬不住，师爷很是担忧：“大人，您好歹添件衣裳，揣个暖炉子，实在不行咱们先生火吧。”


    “这硬等也不是办法。”


    “阿嚏！”县令端起姜茶饮了一口：“咱们既然来了就没有中途而废的道理，行百里者半九十，再候一候吧。”


    “先将火把点起来，多少驱散些寒意。”


    那两个往打头阵的也真是，也不给个准确距离，师爷心里埋怨着生火去了。


    这一等又是半个时辰过去，天彻底黑了。


    所有人都焦灼起来，他们从午膳时分一直等到入夜，人群骚动起来。


    终于有人坐不住了：“大人，按着脚程齐王一行本该午后就到，再怎么耽搁这个时辰也该到了。”


    “咱们要不要也遣人快马去接应接应？”


    县令是上了年纪准备致仕，但下面的县丞主簿们可都是些锐意进取之辈。


    “再等等、再等等。”县令无奈，不是他不想让人去，而是怕这样的行径留下把柄，私自打探宗室行踪极易被弹劾。


    若是偏远小地就算了，可这离着京城可不远，他不想一把年纪被摘了乌纱帽。


    “咦—”不远处的山头上似乎闪烁着点点火光，县令揉了揉眼睛：“师爷你来看看，是不是齐王一行？”


    师爷定睛一瞧，点点火光渐渐蔓延，似乎连成了一片。


    糟了！


    他脸色惨白，哆嗦着嘴唇：“大、大大大人，刺刺、刺...”


    等的人就在眼前，县令着急的扯过另一个人：“你看看，那上面飘的可是齐王府的大旗？”


    衙门里胥吏的仅一眼就认了出来，打趣儿道：“大人说笑呢，这不是石堡寨那群山匪的旗子吗？”


    “破成这样在，怎么回是齐王...”


    忽的笑意僵在脸上，胥吏肝胆欲裂，吓软了腿脚瘫软在地。


    师爷磕磕巴巴的话终于说全了：“刺、刺客！不不不、山匪！大人山匪！”


    “救驾！！！”


    “救驾！！！！！”


    .


    深夜，一骑快马星夜疾驰飞奔入京，扣响京城城门。


    “齐王遇刺，十万火急！”


    “齐王遇刺，十万火急！”


    守门的将士接过急诏，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上峰手中。


    城门上的城门使接过走马牌反复验看，牌侧的枢密院朱记印鉴清晰，眼尖的他看见底下驿卒腰间的急递封皮还沾着血渍，手中急诏封条上“火急”二字用朱笔写得遒劲。


    捏着走马牌的指节泛白，他抬眼看向焦急万分的驿卒，沉声问：“齐王在何处遇刺？伤势如何？”


    “朱仙镇外十五里，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山匪。”


    “王爷为护怀孕的王妃身中两刀重伤昏迷，王妃也动了胎气，有早产之像，属下快马奔袭，只求速入京城禀奏，求圣驾降旨调医调兵！”


    驿卒话音带哭，膝盖一软便要下跪：“大人救命！”


    “救救我家王爷！”


    城门使对底下守卫喝道：“千斤闸不落，开东侧便门三尺！调你麾下五名守卫，护送驿卒直入皇宫，沿途不得耽搁！”


    “驾！”


    “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