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空山新雨后(上)

作品:《诗牌盛唐I:长安热搜榜

    元结和岑参都明白,那封“认错道歉”的帖子,绝对不能写。


    写了,他们两人将瞬间名誉扫地,沦为天下笑柄,成为靖安司淫威下屈膝的懦夫。


    更可怕的是,这等于亲手掐灭了为李白、张旭鸣冤的最后一点火星,坐实了“捕风捉影”的指控。甚至可能被吉温利用,反证李、张二人确有“问题”,将两位名士进一步推向深渊。


    绝不能写。


    元结的手,不自觉地又摸向了自己的幞头。隔着布料,能感觉到那面飞天镜坚硬冰凉的轮廓。


    来靖安司的路上,他自知到了地方,诗牌必然会被收缴。可他们未必会想到自己有飞天镜,加之此物小巧,故而借整理衣冠的功夫,把飞天镜偷偷藏进了幞头里。


    他手指灵巧地探入幞头内侧,将那面飞天镜取了出来。


    “岑兄。”元结低声唤道,将飞天镜递向岑参。


    岑参愕然看着他:“次山,你这是……?”


    “时辰一到,我会告诉吉温,我……同意写帖子。”元结语气平静,可端着飞天镜的手一直在抖。


    “什么?!”岑参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但他看到元结眼中那份决绝,瞬间明白了什么,心猛地一沉。


    “吉温既然已将你在此地的‘实情’报予高帅,那么于情于理,靖安司都不应再继续扣押你。安西军的军官,自有高帅和朝廷法度处置,轮不到他吉温越俎代庖。岑兄,你完全有机会,可以‘从容’地离开靖安司。”


    他再次将飞天镜往前送了送,语气近乎恳求:“拿着它,岑兄。你离开后,无论如何,想办法将这镜中保存的真相,再次公之于众!用别的法子,找更稳妥的人。这是唯一的证据了!唯有这样,才对得起我们的良心,对得起我们从昨日到今天的波折!”


    岑参没有接,他的手也在颤抖,声音发紧:“那你呢?次山,你打算怎么做?你当真要写?即便写了,恐怕吉温也不会轻易放你走!”


    元结抿了抿嘴唇,最终扯出一个惨淡的笑:“他进来,要我写帖子,自然要把诗牌还我。只要诗牌到了我手里……”


    他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就把这劳什子摔了!摔个粉碎!到时候,他要杀要剐,听天由命!”


    “你疯了!”岑参低喝一声,一把抓住元结的肩膀,“这是以命相搏!吉温会当场杀了你!”


    “那又如何?”元结的声音陡然提高,但旋即压低,眼中燃着火焰,“写了帖子,是生不如死,是让李供奉他们万劫不复!横竖也是一死,用我这条贱命,换他吉温一个滥杀‘悔过书生’的恶名,换你带着证据离开的机会,换天下人看清他靖安司是何等面目,值了!”


    岑参惊得说不出话,他想说“不行”,想说“我们再想想办法”,想说“不值得”……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无一句能说出口。


    “岑兄,这是眼下,能想到的最优解了。总好过我们两个都莫名其妙死在这里,让真相,和我们这两具臭皮囊,一起烂在乱坟岗里强。”元结又补充了一句。


    岑参盯着元结年轻的脸,看着他额角上的冷汗,看着他还在微微发抖的肩膀。他不是不怕,相反,他怕极了。可他明明怕,却还要坚持往前走。


    这个相识不过一天,甚至还没来得及坐下来喝一杯酒,互赠一首诗的年轻人,此刻竟要做出如此决绝的选择。他才多大?比自己还小了四岁!正是风华正茂,满怀理想与诗情的年纪!


    饶是岑参这等在安西见过尸山血海的汉子,此刻也觉喉头哽咽,鼻尖一酸,仍是不肯接那飞天镜。


    “就听我的吧,岑兄。”元结的眼睛里也闪着光,抬了抬手。


    终于,岑参还是点了点头,伸出手,接过了那面飞天镜。那巴掌大小的物什,此刻拿在手里竟觉得和秤砣一样。


    “保重。”岑参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将飞天镜紧紧攥在掌心,藏入袖中。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无比煎熬,囚室外的走廊并不安静,吉温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都是在处置“公务”。


    “丙字号那个,嘴还硬?灌‘醒神汤’,灌到他肯说为止!”


    “……忘了?忘了好,带他去水牢,尝尝腊月里他进来那天打上来的水,总该能想起来些吧?”


    “把他老娘‘请’来,就在隔壁听着。告诉他,不说,明天就让他娘去领抚恤。”


    “……听说东市有他家的铺子?去,派几个人‘照顾照顾’,孤儿寡母讨生活,也不容易呀……”


    一条条指令下达,没什么起伏,显然这就是吉温的日常。


    元结早就踱步到了角落,挨着墙,却并没有倚着,背挺得笔直,仰头看着房梁上的蛛网。


    岑参走过来,并未多言,只是抬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手掌下传来无法忽视的战栗。


    元结收回目光,看向岑参,只见他用右手锤了一下左肩。


    他听说过,这是军中的捶胸礼,常见于出征前以示忠诚与决心,亦可表示礼赞。


    “拜托了。”元结回以一揖到地。


    那是他选择的道路,是他要守护的真相与公义。既然选了,那就一直走,一直走,别回头。


    半个时辰,终于到了。


    门外再次响起锁链声响,门被推开,吉温的身影再度出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先落在元结脸上。


    “时辰到了。元次山,想好怎么写帖子了么?”吉温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晚生……知错,愿从主事发布新帖。”元结低下头,摆出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


    吉温满意地点点头,正要发话,却见岑参向前一步,挡在元结斜前方。


    “吉主事,既然你已将我在此事中的‘实情’禀报高帅,那么按照规制,我乃安西军所属军官,理应由高帅或兵部、御史台按律处置,靖安司似乎无权继续羁押于我。是否该让岑某离开,等候高帅钧旨?”


    吉温闻言,眉毛都未动一下,淡淡道:“岑书记何必心急?既然元次山已知错愿改,态度良好,不妨等他发完这澄清的帖子,你二人一同离开,岂不更好?也免得旁人议论,说你岑书记弃友先遁,坏了你义薄云天的名声。”


    他走上前来,贴近岑参:“再者说,我靖安司待客,向来讲究规矩,几位客人,配几驾马车,皆有定数。岑书记一人先走,于礼不合。”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寸步不让,铁了心要将两人都扣在此地。


    岑参的心沉到了谷底。吉温这厮,居然连高帅都不放在眼里!


    软的不行,看来只能硬闯了!


    他袖中的手紧紧攥住了那面飞天镜,另一只手微微抬起,全身肌肉绷紧,目光扫向门口,估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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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离和外面可能的人手。哪怕拼着受伤,也要制造混乱,争取一线逃出去的生机。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远处的廊道里突然传来一阵异常嘈杂的脚步声,其中还夹杂着呵斥与惶急的劝阻声。


    “王爷!王爷请留步!此乃机要之地,未经通传……”


    “吉主事好大的架子,居然要本王亲自来请。还是说吉主事觉得本王说话分量不够,须得父皇口谕?”


    一个年轻骄横的声音穿透了寂静的走廊,如同惊雷炸响。


    吉温那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破绽,眉头狠狠一皱。


    王爷?哪个王爷?这时候叫自己出去做什么?


    几乎同时,一个小吏连滚爬爬地冲到这间囚室门口,脸色煞白,气都喘不匀,对着吉温慌乱禀报:“主、主事!不好了!永王殿下……永王殿下带着人,硬闯进来了!我们拦、拦不住啊!”


    吉温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狠狠瞪了岑参和元结一眼,但他此刻已无暇顾及这两人。永王的到来,显然比处理这两个“小角色”要紧得多。


    “看好他们!”吉温对门外匆匆交代一句,便猛地一拂袖,跟着那报信的小吏朝着喧哗声传来的方向快步离去。


    厚重的房门再次被关上,但这一次,门外的世界,已因那位不速之客的闯入,而彻底改变了。


    囚室内,死里逃生的恍惚与巨大的变故带来的冲击,让岑参和元结一时都僵在原地。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永王李璘?他怎么会来?是为了李白?还是……?


    岑参侧身来到门口,听着外面的动静,只听到了远处传来的争执声,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他推了推门,发现门没锁。探头出去,吉温所谓留下来“看好他们”的守卫,也被永王驾临引起的骚动吸引了过去。


    他对元结做了个噤声和原地等候的手势,自己则像在安西侦查敌情般,贴着墙壁,无声而迅速地移动。


    他先摸回了二人的诗牌以及自己的腰牌,然后循着声音悄然潜至连接前厅的月门边,藏身在一根粗大的廊柱后,屏息凝望。


    只见永王李璘立于厅中,绛紫袍服,头戴金冠,年轻的面庞上笼罩着一层毫不掩饰的愠怒。


    他昂着头,眼神锋利如刃,扫视着周围噤若寒蝉的靖安司吏员。周围几名王府护卫,虽未拔刀,但手按刀柄,呈扇形拱卫在他身侧。个个目光如电,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吉温则微躬着身子,站在永王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头压得很低,方才在囚室里的那份阴鸷与从容已不见了踪影,脸上只剩下近乎卑微的恭顺。


    岑参听着,大致听明白了。永王大概是从玉真长公主那里得到了消息,以证据不足为由要求靖安司放人,甚至不惜抬出圣人的旗号。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吉温连连告罪,“下官……下官这就让人请李供奉出来,一切……一切皆因下官虑事不周,曲解上意,甘领责罚……还请殿下宽宥!”


    “还不快去!”永王不耐地一挥袖。


    吉温如蒙大赦,立刻转身,对旁边一个面如土色的属吏急促下令:“快!去偏殿请李供奉、张长史!就说……就说误会澄清,恭送二位先生回府!要快,要恭敬!”


    属吏连滚爬爬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