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合集】
作品:《老婆就是不离婚》 第101章 冰梨子
唐弈棋再次见到63号时,已经没有多少人以这个数字称呼“它”了,人们更倾向去喊她:“疯犬。”
因为那确实是一条不折不扣的疯狗。
巨大的螺旋桨轰鸣声中,运输机缓缓降落在星政停机坪之中。这次任务异常凶险,通知说派出的两支队伍中,只活下来了寥寥几个人。
唐弈棋大步流星地走着,助理快步跟上她,在身旁汇报着这次出任务的情况。
“需要‘替换’的数字有多少?”
唐弈棋问。
助理回答说:“五队全军覆没,六队还剩61,63,和68,但通报说61受了重伤,很可能也需要被替换。”
唐弈棋皱了皱眉:“可以自由活动,并且进行下一个任务的数字有谁?”
“疯…”助理刚说了一半,立马想要改口,而就在这时,运输机缓缓降下舱门,四周涌起一片沙尘。
沙尘弥漫中,隐隐绰绰显出一个“人”的轮廓,黑色长靴踩过砂石,紧身长裤被撕裂了数道口子,露出苍白的肌肤。
褐金长发沾满血泽,湿漉漉地黏在身侧,她神色冷淡,浅色眼瞳里灰白一片,就这么向唐弈棋望过来。
唐弈棋抬了抬眉,目光落在她项间戴着的项圈与狗牌上,说:“63号。”
63号躬着身子,在她面前缓缓半跪而下,她虔诚地垂着头,声音微哑:“上将。”
项圈扣着脖颈,漆黑金属泛着冷色的光泽,有一个小红点在闪烁着,光点晦暗不明,藏在夜色之中。
……自己似乎许久都没见到她了。
唐弈棋心想,在别人口中倒是听过不少次,什么疯犬又打架了,又杀人了,各种惹是生非。
那人看起来瘦弱,厮杀起来却比狗还要疯。别人要命,她可是一点都不惜命。
每次攻击都带着血撕着肉,哪怕骨头折断好几根,她都能眼底血红地爬起来,一口咬断对方脖颈。
唐弈棋最厌恶不受控制的棋子,可奈何这颗棋子足够强大,足够好用,这么多年来,帮她铲除了不少心头大患。
而现在,“大患”还剩下一个。
“回去好好休息吧,”唐弈棋声音淡淡,“一周后,等六队重新填补完整,你们需要去雪山一趟。”
63号低着头:“是。”
唐弈棋又简要地说了几句,便挥手让她走了,63号又弯腰鞠了一躬,这才慢腾腾地向着宿舍走去。
63号的步伐很慢,手臂还在滴着血,而在她身后,其他队友们被白布蒙着脸,躺在担架上,匆匆从她身旁被推走。
宿舍20人一间,数字更迭得快,六队这次更是死得不剩几个,疯犬是为数不多每次都能够回来的。而五队一看她推开门,便立刻停止了说话声。
63号:“……”
63号径直走到床沿坐下,她脱下外套,露出手臂的一道狰狞伤口来,面无表情地消毒,上药,包扎。
整个房间都是刺鼻的血腥味。
那伤口皮开肉绽,深可见骨,63号却始终一声不吭,仿佛那不是她自己的身体,而是一副行尸走肉般的皮囊。
疼吗?不疼。
害怕吗?不怕。
无论是撕裂的伤口还是断裂的骨骼,毒药也好窒息也罢,反正习惯疼痛后,也就没什么感觉了。
63号将剩余的纱布与药粉收好,她倚在床沿,困倦地阖了阖眼,身形稍微下滑些许。
耳畔传来些许说话声,其他军犬在说这次任务的恐怖性,炸毁了南盟的三座偏远基地,面对无数追击,居然还能活着回来,果真是个疯子云云。
声音压得很低,但她听得见。
……很烦。
63号掀开眼皮扫了一眼,四周便又安静了下来,安静啊,无比安静,她闭上眼睛,慢慢睡去。
混混沌沌之间,她又做梦了。
她梦到棍棒、鞭刑、烧灼、水淹、烙铁、尸体,骨头生生掰碎又愈合,而后彻底弯曲的头颅。
她梦到那烙入骨骼的声音,伴随着烙铁烧灼血肉时的“噼啪”声,无时无刻不在耳畔低语着:【你们是英雄。】
【你们是暗处的英雄,你们也是一个能够被替代的数字;你们是北盟最坚固的后盾,你们也是听命于主人的狗。】
【不可违抗命令,不可背弃北盟。听令,听令,杀一个人,夺一份资料,炸毁一个基地,然后活着回来。】
那些声音纷纷扰扰,不断、不断地重叠着,交错着,杂乱而又无序,骤雨冰雹般砸落在她身上。
耳畔嗡嗡作响着,千千万万个人在说话,千千万万的疼扎入身体,63号疼得骤然惊醒,这才发现已经是晚上了。
房门紧闭着,其他队友们或醒或睡,都已经回到了各自的床铺上。63号低头一看,纱布被殷红浸透,正向下滴着血。
她好像忘记了什么东西-
……是什么呢?-
算了,没有意义-
一周时间很快过去,Alpha的自愈能力本就无比强大,更别说63号这种足以与上将媲美的等级。
手臂的伤口好得差不多了,肌肤光洁如新,只能看到一点淡淡的伤痕,随着时间推移,也会慢慢消失。
这次的“雪山围剿”任务有些特殊,唐弈棋给出的指示是:“不惜一切代价摧毁南盟的雪山基地。”
“不惜一切代价”,这几个字颇为有深意,放进嘴里嚼一圈,全是血淋淋的骨与肉。
【这是一次自杀式袭击。】
所有的数字,与所有人都对此心知肚明,数字们沉默地排列成队,然后依次坐上了那一架不会再有归途的运输机。
63号沉默地坐在最边缘,她拿着金属长管,一枚枚地填充着子弹,“咔嗒”,“咔嗒”,声音砸落在寂静的机舱中。
没有人一个人说话。
她们本来就只是可替代物,只是一条听话的猎犬,而她们赴死后,还会有别人来顶替她们的数字。
她们会悄无声息的死去,没有坟墓也没有纪念碑,她们甚至连名字都不会留下。
没有人会记得她们,也没有人会缅怀她们,没有人会撑伞站在雨中,为她们在坟墓前放上一朵白色小花。
目的地很快便到了,她们从万丈高空落下,降落伞猛然打开,长靴踩上厚实的雪层,将不远处戒备森严的基地纳入眼底。
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
她们训练有素,计划缜密,从不同地方突破,与敌人厮杀,在承重上设下炸-药,然后依次引爆。
对讲机不时传来“嘶-嘶!”的嘈杂声音,而每一次突然中断的对话,也就意味着一个数字的“死亡”。
63号一枪击中护卫的头颅,而后用刀刃划开另一人的脖颈。
血珠喷涌而出,将墙壁淋得湿透。
长靴踩过血泊,“啪嗒”一声湿漉漉的闷响,她快步走过长廊,蓦然看到了这次的“任务目标”:
那个有着银色长发的女人。
就在63号冲过去的同时,身后腾地传来一声“轰隆!!”——碎片与砂石飞溅而来,深深扎入她的肩膀中。
差一点,还差一点点。
最后几秒子弹因突如其来的爆-炸而偏移方向,只将将划过银的侧脸,她攥紧锋然刀刃,“刺”地划破了银的鼻梁。
只可惜,银的护卫队冲上来按住了她,63号反手又杀了几个人,在一片嘈杂吵闹声中,引爆时的“轰隆”声响不止从身后,身侧传来。
设下的爆-破点接连被引燃,整座建筑轰然倒塌,大火席卷而来,而与之同时降落的,是崩塌的雪山。
雪层彻底崩塌,以摧枯拉朽之势,磅礴地轰入了本就岌岌可危的基地。
要不,怎么说这是一次“自杀式袭击”呢?
击杀、爆-破、还有雪崩,不仅不让敌人有活路……更是铁了心肠,要将六队全部人都葬在这里,不留一个活口。
银不知何时逃走了,63气喘吁吁地拎着带血刀刃,她身旁是数具一刀毙命的尸体,而遥遥望去,那倾塌汹涌的雪崩近在咫尺。
“嗡——!!”
雪浪转瞬即至。
厚重的雪砸在身上,砸得63号耳畔嗡鸣作响,被碎片扎入的伤口还在淌着血,滴落在洁白的雪面上。
各种伤口爹加起来,63号再也支撑不住了,她踉跄几步倒在了雪里,任由那洁白的颜色涌过来,将她包裹其中-
冷-
很冷…很冷-
“咳,咳咳……”-
63号勉强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然还活着,四周雪花肆虐,狂风呼啸,一片暗暗沉沉的景色。
她不知被雪花裹挟着滚了多久,基地已经消失在视线中,而茫茫夜色里面,63号也没法分别这到底是哪里。
63号尚且有一口气,她勉强支撑起身子,在雪里慢慢地走着。
她为什么还活着?
她为什么还要挣扎?
63号也不知道,她只是茫然地、毫无目的地走着,等着失血与低温消耗完自己的生命,然后完成使命,死在这里。
“咳,咳咳……”
63号勉强走了几步,她再也走不动了,整个人砸在雪地里,咳出零零星星的血泽:“咳,咳。”
好冷,好疼啊。
她枕着松软的雪层,身上披着一层薄雪织成的毯,浸着血的长睫慢慢阖起,坠落在虚无缥缈的黑暗中。
【63号,这是你此行的任务。】
【你们听说六队的63号了吗?千万不要惹她,那人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哦哦,我知道那个疯子,困兽斗时被咬得肩膀鲜血淋漓,却还是直接杀了野熊的那个?】
【对对,还有之前小队互相训练,说好点到即止的,她却只因为一句挑衅,就杀了四队的五个人……】
风声越来越轻,那些嘈杂的说话声也淡去,63号终于获得那久违的寂静,比壁炉中燃起的火光还要温暖。
耳畔传来些轻轻的声音。
像是脚步声,也像是呼吸声,暖暖的,也软绵绵的,轻盈地落到自己的耳畔。
【她是…谁?】
63号疲惫不堪地想着。
有人在推她肩膀,轻声和她说着话,将一堆乱七八糟的仪器依依不舍地扔下,然后将她慢慢挪到肩膀上。
那人深一步,浅一步地走着,在耳畔不止碎碎念叨,又是问她的名字,又是叨念些奇怪的知识,跟个机器人似的。
那漆黑的夜空中,莫名便显露出了点点星子,那无边无垠的微光,那遥不可及的暖意,就这样来到她身旁。
那人在夜空下唱着歌。
声音一板一眼的,正经地像是在背书,唱着月光、落雪、纸船,也唱着那位许久没有回来的爱人。
澄澈又温暖,就像是许久、许久之前那样,有两个小孩缩在角落里,给对方讲着最美好却又最残酷的童话故事。
【她的名字……】
【她到底是谁…?】
脑袋浑浑沌沌的,失血与失温的后遗症一起涌上来,63号最终还是垂下眼帘,很快便失去了意识……
楚迟思一路把她背回来,差点背断了气,幸好现在已经是深夜,其他科考队员都睡着了,她才能偷偷摸摸不被人注意地溜进来。
整个科考队,也只有楚迟思脑子不太“正常”,看室外达到低温,大半夜兴冲冲地收拾好几个大包,背着仪器就要上山测量。
结果,粒子运行的数据没收集到,反而机器全都扔山上了,被她背回来一条伤痕累累的金毛小狗。
金毛半路就晕了过去,说好要给她唱歌的,结果刚唱两句就没了声音,可把楚迟思吓了一跳,连声喊了她好久都没人回应。
“嘶,真应该多运动一下……”
楚迟思坐在椅子上,弯腰锤了锤自己酸痛的小腿,又仰头锤锤自己快碎了的肩膀,自言自语了几句。
屋子里很温暖,不过到处是血腥味,金毛小狗就躺在她身旁,面色苍白,浅色眼睫紧闭着,随呼吸不止地颤抖。
她还活着,可是伤口一直在渗血,有灼伤也有撕裂伤,楚迟思脑子里有一堆奇奇怪怪的知识,但包扎伤口,可就恰好触及到她的知识盲区了。
还好科技发达,网络上什么都有。
楚迟思一边看着视频,一边把急救箱给翻出来,这原本是她为了世界末日而准备的,这下只能先给小狗用了。
“唔,先清理伤口?”
楚迟思全神贯注地看着视频,跟着声音碎碎念:“要消毒,可以用碘酒或者酒精。”
她旋开小瓶子,有样学样地用棉花沾了点酒精,将63号的衣物剪开,然后轻轻触碰上那里的伤口:
“嘶!”63号忽地倒吸口冷气,紧接着睁开了眼睛,浅色瞳仁里满是血丝,将目光锁死在楚迟思的身上。
楚迟思愣了愣,连忙想要解释:“你醒了吗?这是酒精,我想要给你消毒……”
话还没说去,本应该好好躺在床上的伤员骤然暴起,用力攥住手腕,将她“嘭”地推倒在地。
“哐当——!!”
酒精瓶在地上砸碎,碎片深深浅浅地扎在地板上,63号压在她身上,满是伤痕的手囚住腕间,而另一手将刀刃抵上脖颈。
“你为什么要救我?你归属于哪方?你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63号眼睛里空无一物,声音沙哑,“你知不知道我的身份?你对此次计划知道多少?”
“不交代清楚,我就立刻杀了你。”
63号高居临下地望着她,刀刃抵得越深,她看起来好凶好凶,杀气四溢:“——给我开口!!”
她本身就高挑,气势极强,阴影整个将楚迟思罩在里面,满屋子都是血腥气,悄无声息地在鼻尖蔓延着-
耳畔嗡嗡作响,很吵-
63号死攥着刀刃,早已模糊的视线里面,连那人容貌都看不清,她完全是凭着多年训练,刻入骨髓的经验在行事。
可是…很奇怪。
那个人看起来精巧又脆弱,不像是久经沙场的佣兵亦或是间谍,更像是飘雪水晶球中的那种小瓷人。
她一点都不害怕自己,那双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没有恐惧,也没有瑟缩,她只是看着她。
面颊忽地一痒,楚迟思用空余那只手捧起了她的脸,掌心绵绵贴合着,像是那种她从没吃过的棉花糖。
“等等,你弄疼我了。”
楚迟思轻声说着,将手放在她的头上,如同揉小狗那般,温柔地揉揉她的头:“先放开我,好吗?”
握着刀刃的手一紧,63号本能地想松开她,可耳畔声音又在叫嚣着杀了她,两股势力在体内撕扯,快要将她撕成两半。
放开她!你正在在伤害她!
杀了她!她可能是南盟的人!
“你…你不应该,”63号痛苦地闭上眼睛,眉睫深深地拧起,“你不可以救我,我该死,我应该死在雪山上……”
【你是一个可替代的数字。】
【你是一条忠心耿耿的猎犬。】
不知道为什么,一向稳而狠辣的手此时此刻颤得厉害,63号不止喘着气,不过是分心了片刻,刀刃便被人抢走了。
“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楚迟思拿着那把刀,血迹弄脏了她糯白的手,“不行,我拿远一点。”
她很是奋力地一扔,看起来很用力,结果那把刀“哐当”砸落,就落在一两米开外的位置。
63号:“……”
她是真的没什么力气,故意扔这么近的,当做诱饵来引诱自己踏入陷阱的?
63号还在怀疑中,楚迟思倒先弱弱开口了:“你松开我,我把刀扔远点……”
63号:“…………”
楚迟思挣扎了一下,勉强将手腕从钳制中抽回来,她伸手想要推开63号,却反而被对方压得更紧,更紧。
她皮肤细腻瓷白,墨发柔柔地掩着肩颈,似泼散的墨痕,愈发描出一副活色生香的画面。
Omega信息素在空气中涌动着,一股接着一股,一缕接着一缕,细线般缓缓缠上胸膛,嵌入她骨骼深处。
醉,醺意,朦胧模糊。
唇瓣不受控地张开,紧接着咬上她的脖颈,齿贝撕噬着,热气源源不断地蔓延,烫伤了她软柔的皮肤。
楚迟思无声地吸了口冷气。
Alpha信息素凝成水珠,打湿了她的长发与眼睫,63号一下下咬着,热气上窜,一口咬住她的耳廓。
昏暗的眼底里,映出了后颈那早已微微泛红的腺-体,埋于皮下的小果散发着甜蜜的信息素,诱着她去尝尝。
就在这时,耳畔砸落一个清脆、平稳的声音:“梨子。”
那个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名字,与那个无比清晰的声音一起在脑海里炸响,轻声却也震耳欲聋。
63号浑身一颤,猛地后退。
她踉踉跄跄地向后退去,“哐当”撞上了桌腿,整个桌面被撞得摇摇晃晃,砸下些纸张与文件来。
“我,我…”63号低着头,指节死死纠缠着自己的长发,她嗓音沙哑,字句模糊,“我到底……”
头痛欲裂,刻在骨子里的疼痛在折磨着她,她或许真的只是一条狗,会被疼痛所驱使的,巴普洛夫的狗。
可是除了那密密麻麻,深植入骨髓的疼痛之外,又有些许朦胧模糊的记忆在苏醒,伴随着破损的画面,汹涌地淹没了她。
“梨…梨子是谁?”
63号痛苦地蜷缩起来,脊背不止颤抖着,声音嘶哑,字字都是化不开的血与伤痕:“我是…63号,我是63号。”
就在这时,有人围过肩膀,将她轻而又轻地抱在怀里,慢慢揉着她的头。
很柔和的声音,“乖。”
那个怀抱太过柔软,又温暖得不像话,将她整个人都包裹起来:“乖哦,不难过了。”
指节一下下抚着长发,慢慢梳理着微乱的发梢,63号倚在她肩膀,声音也染了些水雾:“我……”
“你是谁,叫什么都没关系。”
楚迟思将她松开,而后捧起了她的脸,63号呆呆地看着她,整个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那双黑色眼睛认真地看着她,忽地弯起来一点,微翘的睫勾在心上,扑棱着,翩飞着:“只要是你就好了。”
63号喉咙干哑:“我……”
“你之前昏迷时,有嘀咕一些奇怪的东西,”楚迟思瞧着她,眨了眨眼,“63号,你说,你会严格听从指示,不会违背命令。”
指尖下滑,而后勾了勾她的下颌。
63号被迫仰起头些许,那柔嫩的指尖在下颌轻轻地挠,直挠到她骨子里去。
“那么…你也会听我的话么?”
楚迟思柔声说着,长睫微垂落些许,光晕淡淡的:“乖乖的,照我说的去做。”
63号喉骨滚了滚,无声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她呼吸微颤,她应该要拒绝的,可是她却下意识地点了头:“…会。”
她乖驯地仰着头,落入她温软的手心之中,像一只虔诚的小宠物:“楚迟思,我会听话。”
楚迟思又揉揉她的头:“真乖。”
她直起些身子来,而后解开了衣领的一枚纽扣,向着外面稍微拽了拽。
63号不知道她的用意,只是下意识将头转到旁边。只不过,她刚转过去一点,便被楚迟思捏着脸给掰回来,被迫直视着对方。
只见那瓷白的肌肤上,此刻已经被印下了好几道斑驳的红痕,如落入盈盈白雪的梅瓣,对比鲜明,勾人心魄。
63号连呼吸都顿住了,耳畔的声音窃窃私语着,骨头里泛着酸与痛,她不应该有任何情感,可她却…就没来由地觉得紧张。
“你看,都是你咬的。”
楚迟思扯了扯衣服,声音十分平静:“你说吧,该怎么补偿我?”
第102章 酥梨子
63号的声音像是那种老式的收音机,磕磕碰碰地卡了半晌,才吐出一句话来:“补偿?”
楚迟思点点头,神色认真:“嗯,你得补偿我才是。”
她伸手点了点63号的额心,63号下意识闭上眼,长睫乖乖地垂着,像一只耷拉着耳朵的金毛小狗,任由她揉着。
“我这个急救包本来是为了世界末日准备的,结果现在酒精瓶被你打烂了,万一忽然爆发僵化病毒怎么办?”
楚迟思说:“到时候地面上全部都被病毒感染,我们躲在安全屋里面,就没有酒精可以用来消毒了。”
63号:“……”
她到底在说什么?
看63号满脸迷惑不解,楚迟思叹口气,又揉了揉她的头:“你怎么不说话?”
63号沉默片刻,说:“不知道说什么。”
褐金长发散落几缕,搭在染着血迹的额间上,稍微遮住63号低垂的眉眼。
“小时候明明话很多的啊,各种奇奇怪怪的事情可以说上好久。”
楚迟思揉揉她:“现在话忽然变这么少,我都有些不太习惯了。”
她的手好温暖,动作也是轻轻柔柔的,听着她的声音时,心底总会温热起来,蔓出一股让人怔然的暖流。
兴许是真的过去太久了。
63号早就忘记,其实触碰不一定会受伤,也不一定会流血,也可以是这么温柔的,令人安心的感觉。
【想要她多碰碰自己。】
内心深处腾地便冒出了这样一个想法,无法以具体的文字描述,难以表达,有些…古怪,也有些陌生。
63号蜷在桌腿处,将自己缩得更小。
褐金长发染着血泽,又覆满一层厚厚的雪,原本有些湿润,被室内的暖气慢慢烘着,逐渐变得干燥而绵软。
覆在她头顶的手下落,转而捧起63号的脸,指节捏着软肉,说:“你不理我。”
63号看起来棱角分明,瘦削又苍白,其实面颊上还是有一点点肉的,捏起来软乎乎的。
楚迟思心想。
63号乖乖被她捏着,那一双浅色眼瞳看起来湿漉漉的,有些艰涩地开口:“没有不理你。”
“只…只是……”
63号声音沙哑,叹了口气:“只是我不应该活着,我不可以出现在这里——你救了我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这是一次自杀式袭击,运输机已经离开了,所有六队的数字全部葬在雪地里,她不应该是那个例外。
楚迟思问:“为什么不可以?”
63号感觉像是又回到了小时候,被她一个“童话是什么”的问题弄得不知所措:“因为…我应该死在雪山上。”
楚迟思看起来很疑惑:“可是你目前的身体状态并不糟,只要处理好伤口,存活的概率是80%。”
63号哑了哑:“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楚迟思截断她的话,“我把仪器全都扔雪山上,费了好大劲才把你背回来,可不是在这里听你寻死的。”
63号沉默了片刻。
楚迟思认真地盯着她,在她的猛烈“攻势”与无声的质问下,63号终于扛不住了:
“……因为有监控。”
63号说:“所有军犬身上都会携带一枚微型炸-弹与定位设备,必要时可以自行引-爆,与敌方同归于尽。”
楚迟思若有所思:“就是环着你脖颈的那个项圈吗?”
63号愣了愣:“对。”
楚迟思很淡定:“你摸摸脖子。”
63号伸手去摸,却蓦然发现手下空落落的,原本扣在脖颈上面的黑色金属,不知何时已然不翼而飞。
她顿时便慌了神,踉跄着就要站起,结果又被楚迟思给压了下来:“急什么?”
“楚迟思!那个设备不能随便拆除!”
63号攥着她肩膀,近乎于嘶吼出这句话:“一旦试图拆卸,炸-弹会立刻引爆!我们都会死!!”
楚迟思很淡定,点着她额心。
“别担心,”楚迟思说,“可是我俩没有死,还好端端地在这里不是么?”
63号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握着肩膀的手也松了,呆愣愣地看着她:“是。”
“那个定位设备太简陋了,”楚迟思说,“我五分钟就拆除下来,顺便向你们基地发送了一个‘已引-爆’的信号。”
63号:“……???”
说着,楚迟思偏开身子,让63号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小办公桌,果不其然,那个黑色的项圈已经被“大卸八块”:
金属片、螺丝、线路板、连接器、芯片、电线等等全被分门别类地放好,摞成一小堆一小堆的,齐齐整整地摆成了一排。
63号:“…………”
她怎么会忘了,面前这个人可是楚博士唯一的女儿,从小在研究院里长大的孩子。
这束缚着无数军犬,掌控着她们性命的机械,在楚迟思的眼里,可能根本就不够看吧。
63号忽然便像是泄了气,有些颓唐地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颇为讽刺地笑了笑自己。
也笑了笑那些死去的数字们。
她有些苦恼地抚着额,一抬头,便撞上楚迟思清清亮亮的眼睛。
“……补偿,要什么?”
63号慢慢说着,声音冷漠至极。
“我可以替你杀人,无论是什么身份、地位、性别、对我来说都差不多。”
楚迟思说:“我不需要你为我杀人。”
63号看了她一眼,那浅色瞳仁好像在说:“那你千辛万苦把我救回来干什么?”
楚迟思想了想,抛出一个令63号始料未及的问题:“你会做饭吗?”
63号:“……?”
迟疑片刻,她说:“会。”
执行任务时,很多时候她们需要伪装身份,风情万种的舞者,侃侃而谈的精英,贤惠温顺的佣人,需得一人千面,融入周遭群体,博得目标人物的信任。
63号确实是一枚棋子,一枚足够好用,足够强大,却又受制于人的棋子,63号原本以为楚迟思也是这样想的。
谁曾想,她好像只想找个厨子……
多亏了那个急救包,63号简单处理了一下自己的伤势,她动作利索地拔出碎片,并且用针线缝合了伤口。
满屋子都是蔓出的血腥气息。
浓,厚重,喘不过气。
楚迟思蹑手蹑脚地出外帮她装水,小水盆倒了一盆又一盆,混着猩红消失在下水道口。
她一直在看着自己皱眉,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63号将纱布绑好,然后就偏开了头,刻意躲开对方的视线。
63号早就做好睡地板的准备了,她又不挑剔,有个地方就行,却硬是被楚迟思拽起身子,塞到软绵绵的床铺上。
对方振振有词,说着一大堆刚从论文里看到的伤口护理知识,然后把63号挤了挤,在她的身侧躺下来。
63号蜷缩着身子,伤口仍隐隐泛着疼,渗着血,可床铺干净整洁,她轻轻的呼吸声落在耳畔,像细小的绒毛,绵绵地被自己枕着。
无数次惨痛教训与经验告诉63号,你不可以睡着,你应该时刻保持警惕。
可她确实很困倦,很疲惫,于是便慢慢地闭了闭眼睛。
再睁开时,天已经亮了。
楚迟思很贴心地端了一个小盘子过来,问她:“你要吃早餐吗?”
盘子里是两片瘦巴巴的面包,里面夹着一片生菜和一片火腿,没有丝毫卖相可言。
63号拿起三明治,塞口里慢慢嚼着,面包是冷的,肉也是冷的,让她皱了皱眉:“你平时就吃这个?”
楚迟思点头:“嗯。”
她自己也有个一模一样的冷冰冰三明治,一边小口咬着,一边与63号说了下目前的情况。
两人目前位于科考队在雪山角落的基地里,楚迟思是领队,或者说主负责人,另外有一名副队,与几名跟着导师的学生们。
而关于她房间里为什么忽然出现了一名高挑冷漠的金发女子,她对此的解释是:
“你就说自己是附近的居民,”楚迟思给她出谋划策,“对山路十分熟悉,是我聘请过来帮忙的。”
不知道是科研队伍本就单纯,还是大家看破不说破心照不宣,众人对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向导”接受能力良好,并没有追问太多。
63号养了几天伤,便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Alpha体质让楚迟思羡慕得不得了,甚至还拿了个电脑来记录。
该说不说,分化这件事,还是带有一定随机性的。
楚博士当年信誓旦旦说她能分化成Alpha,结果还不是没躲过那个不可捉摸的概率。
不过自从战争结束后,得益于唐弈棋上将对于信息素控制训练的推崇,不同性别的影响已经被压到最低,除了极个别特殊的职业外,所有性别之间都是平等的。
就比如,某位分化等级极高,实力逼近上将的Alpha,正面无表情地蹲在小火炉旁给她煲汤。
雪山天寒地冻的,天知道63号从哪里抓来的兔子,她在科考队众人惊恐的目光下将那兔子扒皮去骨,干脆利落地扔锅里煲汤。
楚迟思全程在旁边围观,挤过去戳了戳63号的肩膀,“你好厉害啊。”
63号:“……”
那火光倒映在她面颊中,愈发显得清瘦疏离,63号一言不发,只是又往锅里添了点调料。
楚迟思又戳了戳她,“你刚刚加的东西是什么?”
63号将小刀从腰间抽出,她腰身极细,曲线漂亮,周围绑着一圈隐藏起来的各种武器。
她抛了抛小刀,锋芒锐利,“……你好像一点都不怕我。”
楚迟思仰头看她,神色不解。
“之前她们给我取了个绰号,”63号漫不经心地甩着刀,“叫做——”
“疯犬。”
一只懂得撕咬,暴戾凶悍,早就彻底陷入疯狂的犬兽。
“我觉得这个称呼很有意思,也很符合,”63号转头望向楚迟思,神色晦暗不明,“是吧?”
楚迟思打量她两眼,顺手揉揉她的头:“毛绒绒的,确实有一点点像小狗——但我是很尊重你的,不会这么喊。”
63号:“…………”
这人完全没有理解啊。
刀尖没入西红柿中,汁水跟着涌了出来,63号将切成小块的蔬菜扔进汤里,而后给楚迟思勺了一碗。
楚迟思高兴地接过来,“谢谢。”
63号:“……”
楚迟思坐在桌旁,一边用平板看着文件,一边用瓷勺搅动着汤,她小口喝着,模样有点像只仓鼠。
63号抱着手臂,坐在她身侧,笔直修长的腿叠起,用余光望向楚迟思的方向。
不过是一碗最普通的蔬菜汤而已,见对方喝得津津有味,63号稍有点不解,困惑问道:“好喝吗?”
楚迟思肯定地点点头:“嗯,暖暖的,味道很不错。”
“你来之前,我吃的都是之前那种三明治,”楚迟思解释说,“虽说营养成分差不多,但是太冷了。”
63号问:“为什么不做其他的?”
楚迟思说:“我只会做那个。”
她回答得又迅速又坦然,模样看起来十分认真,63号瞧着她那一双黑葡萄的眼睛,忽地有些想笑。
“……扑哧。”
63号转开头,拢着手挡了挡唇边,刚想起身走人,却直接被楚迟思给拽了下来。
她愣了愣,措不及防地与之撞上视线,楚迟思眼睛明亮,说:“你笑了?”
63号:“……没有。”
楚迟思推开她的手腕,指尖戳上了面颊,那儿软软的,一触便积雪般陷落些许。
她轻推着63号的面颊,身子也稍微靠近了些许,一缕发垂落在脖颈间,幽幽晃出些淡香。
63号身子僵硬,呼吸微顿。
楚迟思凑得很近,认认真真地说着:“你不笑的时候就很漂亮了。”
她用指尖推着面颊,愣是推出了一个笑容来:“不过,你笑起来时更好看。”
脑子轰一声炸开,被这几句话给拆得零零碎碎,63号彻底卡壳,面颊飘上一点红晕:“我……”
楚迟思收回手,身子也坐了回去,63号却仍旧僵在原地,褐金长发散下来,遮住她泛红的耳尖。
思绪乱成了一锅粥,63号心不在焉,把几张面巾纸弄得皱皱巴巴,都快起球了。
结果,罪魁祸首还在那里悠闲地喝汤,顺口问了句:“你耳朵怎么这么红?”
63号攥紧纸:“……”
“我有点热,出去一下。”63号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子,很快便消失在了视线中。
她说是“出去一下”,实际则消失了好几个小时。
楚迟思正忧心忡忡金毛小狗(加厨子)是不是抛下自己跑路了,房门被轻敲三下,而后悄无声息地被推开。
覆满雪的黑色背包被“嘭”一声扔到了地上,63号倚在门口,有些别扭地摩挲着指节:“我回了雪山一趟。”
“你的背包,还有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仪器,”63号生硬地说,“我全都拖回来了。”
喉咙有点干,63号咽了咽,正准备说话,楚迟思却忽地扑了过来,微凉指尖压入掌心中,将她牢牢地握在手里。
“……梨子,这是诀别吗?”
楚迟思看着她,握得越紧:“你不要走。”
63号想甩开她,却又不敢太用力,只能任由对方拽着,看起来略有些焦躁:“什么诀别,你放开我。”
“那些东西丢了就丢了,没了还可以再造出来,很简单的,”楚迟思死死拽着自己,“你不要走。”
她的手很软,但不是棉花那种软,而是握惯了笔与各种各样的工具,柔韧而有力。
63号僵了僵,还是甩开了她,“都说了不要碰我!!”
她吼得很凶,浅色瞳仁微微凝起,似那种裹了泥浆的琥珀,混浊而又泥泞不堪。
楚迟思看着她,看得63号浑身不自在,向后躲了两步,捏了捏自己的指节。
“咔嗒”两声闷响。
63号比她高半个头,低头望过来时,影子兜头罩下,有一种极强的压迫感。
她冷着面色,一字一句道:“和我牵扯太深的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军犬是随时可以被替代的存在,这么多年下来,六队其他数字更迭了无数次,唯独63号一直是她。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可楚迟思压根就不怕她,倒不如说,她一直难以理解所谓“恐惧”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那指尖软软的,先是触上63号的手腕,而后慢慢滑过指骨,将自己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63号退了多少步,楚迟思便向她这边走了多少步,软柔的手心贴着63号,紧密无间。
她轻声说:“我也是。”
指尖滑过掌心,而后牵起她的两根手指,将她握紧。就像是许久之前那场研究院的大火。
63号哑了声音:“……”
厚重的灰色尘埃下,梨子牵着她的手,奔跑在山路上,视线所及之处,都是没有见过的景色。
“我生物意义上的母亲葬身火海,我的合作伙伴被捕。而现在,我最好的朋友却想离开我。”
楚迟思松开她的手,然后从前面抱住她,温热的呼吸落在脖颈,颤抖的,瑟缩的。
“梨子,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她轻声说着:“我没有亲人,也没有什么朋友。现在好不容易,才把你找回来了。”
楚迟思身上有种淡淡的香气,闻起来是干干净净的雪花与枝叶,毫无遮掩地环绕着自己。
63号此生从未有过如此煎熬的时刻,她背后是冰冷无比的墙面,而怀里埋着个温暖的人。
冰冷与热交织,
压着她,不给她走。
楚迟思依着她,声音好软:“不要走,留下来陪我多一会,好不好?”
第103章 甜梨子
63号还是留下来了,她不仅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地作为“雪山向导”帮忙带路了整整两个星期,最后还被楚迟思给牵回了家里。
说是“家”,其实用“实验室”三个字来形容更为妥当。
63号跟着楚迟思走进屋内,望着周围一大堆齐齐整整的仪器与电线,不由得皱了皱眉。
楚迟思将两把银色的金属递过来,塞到她手心里:“拿着。”
63号顿了顿,说:“这是给我的?”
楚迟思头也不回,摆弄着她的电脑:“嗯,这是实验室的钥匙,分别对应第一道与第五道防线。”
“除此之外,还得把你的虹膜、声纹、和指纹全都加进后台才行。”
63号:“……”
真是固若金汤啊。
此时两人都没能想到,如此严防死守的实验室,会在后来被一只野猫闯进来,并且弄乱一大堆文件——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楚迟思正在电脑上输入着什么,63号踱步走过去,她看着手心里那两把钥匙,拢着五指握了握。
冰冷、坚硬,稍微扎进肌肤里时,会蔓开一阵细弱的疼意。
“…你就这么信任我?”
63号冰冷的声音响起,落在楚迟思耳畔,“你觉得,暗星为什么要给所有军犬都戴上镣铐?”
因为军犬的【强大】,
与其自身的【不可控性】。
她语句中带着几分警告意味,自以为掩饰的很好,其实呼吸一直在微微颤抖着,将怀揣的的点小心思暴露无遗。
楚迟思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望向她,只不过一眼,就让63号呆在了原地。
“你要是想杀我,早在我逼着你天天煮饭时就动手了,”楚迟思说,“不会拖到现在。”
63号:“…………”
听起来好有道理怎么办。
她有些别别扭扭地站在原地,跟一根木头似的杵在身后,也不说话,就是不止拨弄着自己的手指。
耳畔传来些脚步声,楚迟思不知什么时候站起身子,轻巧地绕到她身旁,眼睛水汪汪地看向她:“这是怎么了?”
“梨子,你耳朵好红啊。”
柔暖指尖触上耳廓,亲昵地抚了一下,仿佛有细小电流钻进身子,让63号不由得僵了僵:“我,我……”
楚迟思收回手,“嗯?”
63号只觉得耳尖发烫,手心也发烫,攥着一层薄薄的汗,话都说不利索:“我-我没有。”
楚迟思有点茫然:“没有什么?”
63号:“……”
63号咬了咬牙,真是不知道这人究竟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你说她是故意的吧,她看起来又真的不太懂,你说她是无意的吧,这些小动作却又极其撩人。
简直就是把人扔火上烤。
楚迟思背手站在原地,见63号杵在原地,不由得有些疑惑:“梨子,你不坐下来吗?”
63号问:“我坐哪?”
楚迟思指了指不远处的沙发。
63号犹豫片刻,默默地在沙发上坐下来,她垂着头,拢着手,模样看起来很乖。
于是她被揉了揉头。
63号错愕地抬起头,便见楚迟思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身旁,手覆着长发,慢悠悠地,一下下地揉着她。
脸颊莫名有点烫。
63号抿着唇,目光看起来挺凶,身体倒是一动不动,任由对方揉着:“干什么?”
楚迟思收回手,转而点了点她的面颊,将软肉戳的微微凹陷:“梨子,你不喜欢这里吗?”
63号愣了愣,声音越小:“也、没有。”
“那就和我住一会吧,我会照顾你的,”楚迟思望着她,嗓音温软,“就和小时候一样。”
63号攥着手,心跳得愈快。
她张了张口,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那我需要做什么?”
楚迟思眼睛亮了亮,开始和她一条条列起来:“其实也不多,就帮我做做饭,偶尔做个小蛋糕,偶尔去隔壁实验室借个仪器……”
她说话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稍微靠得有些近。
温热的气息落在耳侧,擦着那一层薄薄的肌肤淌了过去,如此细微,却又有些灼人。
“当然,你不愿意的话也没关系,”楚迟思补充着,“我有钱,我们可以天天出去吃。”
说着,她伸出手来,颇有几分坏心眼似地,戳了戳63号的腰际。
力道不大,有点痒。
63号呼吸微顿,声音里头一次带上了点明显的无奈:“你戳我干什么?”
楚迟思不吭声,又戳了几下。
实在是63号腰身纤细,指腹下的肌肤又柔又韧,手感十分好,勾得人心痒痒,总想多弄弄她。
“我记得小时候,你是很怕痒的,”楚迟思收回手,嘀咕了句,“现在好像不怕了。”
这算什么,做实验吗?
63号哭笑不得:“现在也怕,只是因为训练的缘故,会一直忍着。”
她不说还好,一说楚迟思便来了兴致,细密触感沿着腰身抚动,小虫似的爬。
63号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便已然被她给压在了沙发间,身体陷在软垫中,抬头便是若隐若现的白。
她浑身僵硬,杀人时灵巧敏捷的手,此时此刻混乱地不知道往哪放,只能攥成拳,乖顺地依偎在身侧。
楚迟思还是保持了一定距离的,可这点距离对63号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那指尖柔柔的,一点点蹭着腰际的衣物,布料摩挲出窸窣声响,落在耳畔,震耳欲聋。
“等等,别-别挠了!”
63号慌忙求饶,红晕从脖颈一路泛到耳廓,眼睫低垂着,声音细弱:“痒,真的太痒了,我受不了……”
耳畔传来“扑哧”一声轻笑,细小气流滑过面颊,撩动着她散落的碎发。
楚迟思其实很少笑,可能是从研究院里带出的习惯,她大多数是一副机器人似的古板表情。
可当笑起来时,那浓长眉睫便会弯弯的,颊边也陷出个小巧的酒窝来。
63号仰起头,见她倚在自己身旁,笑意很软,也很甜。
“对不起,不弄你了。”楚迟思抿唇笑着,“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63号脑子还有点晕乎,混混沌沌想了半天“她想确认什么?”,却还是没想明白,索性就不想了……
楚迟思是个没什么物欲的人,对生活质量的要求也极低,一言以蔽之——
就是很好养活。
出于职业习惯,63号观察了一下她的生活与作息规律,结果发现对方毫无规律可言。
经常性熬夜也就算了,早上还死活赖着不起床,一天到晚都对着她那台银色的仪器碎碎念叨,认真起来连饭都能忘了吃。
63号严重怀疑,对方在把自己捡回来之前,到底是怎么活过来的?
对此,楚迟思辩解说:“我们科院都是这样的,平日里都关在各自实验室里,有生理需求之后,才会出门吃饭。”
63号:“…………”
和住监狱里有什么区别吗?
不过,比起在训练营里的时光,在实验室里的日子可以说是一个天堂和一个地狱。
就像是小时候的研究院里,没有刀刃、伤口、与硝烟,只有温热的食物与被褥,还有个软绵绵的,总喜欢窝在沙发里面的人。
她喜欢毛绒绒的东西,总喜欢用一条毯子裹着自己,电子笔压着唇,望着电脑上层层叠叠的代码发呆。
她很讨厌出门,也不喜欢人际交往,有些人她高冷不可靠近,其实她只是害怕说错话,所以懒得开口而已。
她的生活,她的重心,她的思绪,似乎总是围绕着这一台古怪的机器,甚至试过好几次直接在金属旁睡着。
63号只是稍微推一下,楚迟思便会迷迷糊糊地蹭上来,双手环过腰际,将自己像个玩偶似的搂在怀里。
实验室里很安静,仪器散发着幽幽的蓝光,呼吸般一明一灭。
63号跪坐在地上,怀中抱着个有些睡迷糊的人,温润的身体紧贴着自己,手臂松松圈着身侧,触碰若即若离。
衣领悠悠敞开着,后颈那一小块奶酪似的皮肤暴-露于眼前,薄薄的,隐约能望见淡青色的经脉。
她对自己……
是真的没有设防。
63号沉默着,悄悄将她抱紧一点点,轻细的呼吸散落怀中,触手可及的温暖。
寂然无声的实验室里,那台银白色的仪器泛着金属冷光,倒映出她低垂的面容。
那是一双空洞、灰茫、毫无光泽与色彩的眼睛,此时此刻正低下头,注视着窝在怀里的人。
众多的军犬规矩之中,有一条很有意思的指令,那便是:“不惜一切完成任务。”
无论使用什么手段,无论花费再长时间,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一定要完成指派下的任务。
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那股63号以为自己早已忘记,实则却蛰伏于骨骼中的欲念与野心,此刻正在她内心深处悄然流淌。
起初,只想留在她身边。
然后啊,渴求的越来越多,而欲念永无止境,她想要更加亲昵、更加紧密的触碰,她想要控制与占用,以至于——
暗星教给她控制自己的方法,告诉她军犬不该有欲望,于是她便看着那层枷锁一丝一毫地碎裂,看着无边无际的贪恋将自己吞噬。
63号轻环着她的肩膀,手臂慢慢收紧,她只要再低一点头,便能吻上楚迟思的额心,可是她没有。
她只是低着头,闻了闻她身上淡淡的气息,而后将攥着袖口的五指,再缓缓地收紧些许-
楚迟思醒来时,就发现自己正躺在实验室小隔间的床上,身上盖着一层厚厚的被子,四周都是暖融融的。
她记得自己是在镜范旁睡着的,而这实验室里能够把她挪位置的人,怎么想都只有那只不久前捡回来的金毛小狗了。
楚迟思披上一件羊绒披肩,推开了隔间的小门。果不其然,63号正躺在那个小沙发上,手臂压在额头,胸膛不止起伏着。
她这是怎么了?
楚迟思怀揣着些许不安,蹑手蹑脚地走近些,这才发现63号面色苍白,耳廓处却红的厉害,正蜷缩着身体,呼吸颤抖。
“梨子?”楚迟思轻声唤她,推了推对方的肩膀,“你还好吗?”
63号睁开眼睛,眼底覆着一层薄红,浅色瞳仁浸在水雾中,湿漉漉地望向她:“…疼。”
楚迟思愣了愣,旋即有些不安起来:“伤口不是都好了吗,怎么会忽然疼起来?我带你去科院的医务室看看好吗?”
是啊,伤口可是老早就好了。
63号摇摇头,声音微哑:“伤口可能是有些感染了,你知道我的身份,不能随便出门露面。”
楚迟思焦急起来:“那怎么办?”
63号稍直起些身子,她看起来瘦削得厉害,褐金长发散在肩膀上,目光幽幽落在楚迟思身上。
“我稍微休息一下就好了。”
63号垂了垂睫,声音愈轻,一步又一步,带着几分几不可闻的试探:“你可以…照顾我么?”
楚迟思走过来些许,坐在沙发边缘,俯下身子来查看她的情况:“怎么照顾?”
63号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楚迟思犹豫片刻,将手覆着她额心,轻柔地抚动着,将散落碎发一缕缕拨弄开来。
63号哑声说:“还是疼。”
她看着楚迟思,耷拉着眉眼,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金毛小狗般,可怜兮兮地坐在她身前。
“这……”
楚迟思犹豫着说:“我之前看过一篇论文,说用手环抱她人的肢体接触,可以提供心理上的安慰。”
63号歪歪头:“?”
楚迟思看她一脸茫然,压根就没有听懂的样子,于是换了种说法:“那我抱你一下?”
63号微不可见地点点头。
于是楚迟思便靠过来,慢慢地接近了63号,踌躇着,将她揽进自己的怀里。
那个怀抱很温暖,很柔软。
63号枕在她肩膀上,就像是不久之前,她将自己背下雪山时那样,也像是很小、很小的时候,她倚在自己肩头,听她讲那些幼稚的童话故事。
“这样会不会好一些?”楚迟思哄着她,“伤口还疼不疼?”
63号乖顺地垂着头,又将自己埋得更深,然后在她怀里软绵绵地点了点头,说:“还是疼。”
楚迟思于是将她抱紧一点。
她揽着63号的肩膀,一下下地拍着脊背,呼吸吹拂过面颊,轻轻的,热热的,能闻到脖颈间干净的沐浴露淡香。
两人靠得那么近,那么近。
63号只要稍微仰起头,便能见到她低垂的睫,搭落在柔白的面颊上,黑蝴蝶似的,仿佛随时都会扑棱着飞走。
“现在好一点点了吗?”楚迟思问。
她的气息笼罩着自己,手柔柔地搭在肩膀上,两人之间的衣衫摩挲着,一丝一缕染上对方的温度。
那些伤口早就痊愈了,哪里还能感受到什么疼意,更何况她之前有过不少比这次更惨烈,更怵目惊心的伤口,还不是躺上十天半个月便痊愈得差不多了。
63号歪倒在她的怀里,虚弱地点点头,声音沙哑:“好些了。”
楚迟思松口气:“那就好。”。
63号陪着她在实验室住了一段时间,期间包揽了所有包括煮饭、借仪器、叠衣服等等杂七杂八的工作。
不过,她不可能永远顶着63号,这个早已应该死去的“身份”而生活下去。
63号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自己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为此,她需要地位、金钱、权利,以及一个能够光明正大的,留在楚迟思旁边的身份。
譬如保镖、合作伙伴、同事、朋友、亲人,亦或是…爱人?
无论是什么都可以,63号只是想留在她身边,她想圈住她,困住她,彻底地锁住她。
经过深思熟虑后,63号与楚迟思说了自己想要离开的决定,而后者怔了怔,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句话:“我送你个礼物吧。”
礼物,什么礼物?
63号承认自己想岔了片刻,以至于楚迟思从书柜中拿出三份文件递过来时,她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对方的用意。
“这三份文件,都是楚怜博士当年的研究成果,你可以随便选一份走。”
楚迟思咬着一丝唇,偏过头躲开63号的视线,听起来闷闷的:“就当是你天天帮我做饭的奖励。”
63号随手翻了翻其中一份文件,看着里面整整齐齐的运算与图像,不由得愣了愣:“这些东西?”
她刚喃喃了半截,楚迟思便劫走了她的话端:“这些文件,本来应该都被研究院那场事故摧毁了,不是么?”
“只不过博士其中的一项研究,侥幸躲过了研究院的那场大火,并且带着无数记忆存活了下来。”
楚迟思坐在皮革办公椅上,轻轻一转,便以正面对着63号,指腹轻抵着自己的额心,压了一压。
“这里。”
她目光平静:“记载着所有楚博士所有已知的,以及正在进行之中的研究发明。”
指腹抵着额心,楚迟思漫不经心地说:“北盟科院不知道,北盟星政不知道,唐弈棋上将更不知道。”
“目前在她们眼里,我只是一名读了太多书,整天只知道呆在实验室里,鼓捣奇怪仪器的傀儡。”
她忽地笑了笑,笑意很浅,也很单薄:“梨子,你是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
63号愣了愣:“这……”
“你可以选一份文件拿走。”楚迟思收回手来,目光不再落在她身上,淡淡地凝视着面前的电脑屏幕。
“当然,你也可以将我作为筹码。”
楚迟思拢着手,头也不回地说:“将这个信息卖给上将亦或是星政,用以换取你想要的东西。”
与楚迟思相处这么久,63号已经习惯了对方那温温软软,整天窝在沙发里面不动弹,睡觉时乖乖的,宛如个糯米团子的模样。
未曾想,楚迟思狠起来的时候,无论是对别人还是对自己,都是一样的残忍、绝情、不留任何余地。
63号僵在原地,血液倒灌着涌上头颅,几乎是下意识地说:“楚迟思,我——”
楚迟思打断了她,那双漆黑的眼睛望过来,声音也是轻轻的:“梨子。”
她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向63号。
楚迟思比她要矮一些,得稍微仰起点头来,才可以对上她的视线。
那双手覆着面颊,柔柔地抚摸着她,而后向下,向下,滑过63号挺翘的鼻梁,落在她微微泛红的唇上。
微热的气息落在脖颈间,楚迟思靠得那样近,恍然间像是要给她一个拥抱。
可是她的眼神很疏离,也很落寞,又像是隔了几千、几万米那样遥远。
你会背叛我吗,你会出卖我吗?
你会利用我所透露给你的信息与软肋,为自己而去谋取权利与地位吗?
指尖轻蹭着63号的唇,将那块软肉压得微微凹陷,她声音呢喃一般,柔柔挠着耳际,侵入心坎深处:
“梨子,你会这样做吗?”
作者有话说:
梨子准备去超进化(??),然而等她进化回来,就得面对一只生闷气不理人的老婆了。
第104章 糖梨子
她的指尖压着唇瓣上,只轻轻摩挲一下,很快便收回来,背在身后的位置。
楚迟思定定地看着她。
这是…试探吗?她将这么重要的事情暴-露出来,究竟是太信任我了,还是对我已经失望透顶?
63号依靠着本能,才能在一次次拼杀中活下来,可过往的那些经历,并不足以让她分辨心中涌动的思绪。
她懂得如何使用最复杂的武器,她擅长执行最艰难的任务,她知晓怎么悄声潜入,一刀毙命,可她唯独看不透人心。
如此复杂,却又如此简单的人心。
63号僵硬地站在原地,她想说些什么,却跟哑巴似的一句话都说不出。
思绪越来越乱,越来越乱,连带着心跳也失了节奏。
“……我。”
一个字一个字,艰涩地从肺腑间挖出来:“楚迟思,我不会。”
“嗯,好。”楚迟思忽地笑了笑,那笑意转瞬即逝,“梨子,我相信你。”
相信,亦或是怀疑。
信任,亦或是试探。
纠缠着、糅杂着、交织着,那么多的记忆与情感混合在一起,早就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楚迟思没有再说话了,她只是安静地看着电脑屏幕,瞳仁中倒映出那一行行,一列列错综复杂的代码。
身后传来极轻的“咔嗒”一声。
实验室的门被悄然关上,这里重归寂静,四周只有整齐的文件,冰冷的仪器,她稍微垂下头,将自己重新埋回思绪里。
镜范连接着不远处的电源,蓝光如同海潮一般,悄然翻涌着,仿佛永远不会熄灭。
仿佛另一个人从未存在过,
至始至终,都只有自己在这里。
楚迟思没有回头,只是将自己埋到膝盖间,手捏着揉皱的衣角,关节有些微微泛红……
再次见面时,又是许久之后了。
唐弈棋带着她的养女,唐梨,开始频繁地在各种公众面前露面,星衔一阶阶地升,最终落在“少将”星衔上。
北盟科院的学者们自然对此不甚在意,但架不住每个实验室都有那么几名年轻的助手,闲暇之余就喜欢八卦一两句。
光点屏幕播放着简短的视频,北盟科院的餐厅里,有两颗毛绒绒的脑袋凑到一起,兴致勃勃地讨论什么。
“你听说了吗,今天上将会来科院诶,我想要去偶遇!”有人很是兴奋地嘀咕说。
身旁朋友喝着奶茶,说:“上将经常来啊,例行视察而已。”
“这你就不知道了,少将也来!”
那人抬高了一点声音,很是兴奋地和朋友说道:“她真的好漂亮,又高又英气,长得太好看了……”
朋友叹了口气:“人家这么多的勋章与荣耀,你就只看到了脸?”
女生说:“我就爱看美女怎么了,这么漂亮的大美女,不多看几眼简直是对不起人家的颜值。”
朋友扶了扶额,懒得理她。
两人就这么一个兴奋嚷嚷,一个懒洋洋的聊着天,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悄然走过来一个人。
清冷的声音落下,一板一眼,老气横秋的:“两位同学好。”
两人愣了愣,看着面前陌生又有点熟悉的面孔,活泼女生呆滞了两秒钟。
反倒是她朋友率先反应过来,赶快推了推身旁的女生,连声说道:“院士好!”
楚迟思点头:“嗯,中午好。”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实验服,扣子严丝合缝地扣在最顶,手中抱着三个饭盒,在她们身旁站得稳稳当当。
活泼女生这才反应过来,结结巴巴的:“这…这,您怎么会在这里?有…有什么事吗?”
楚迟思很耐心地说:“第一个问题,这里是北盟科院的餐厅之一,我是来吃饭的。”
她说:“第二个问题,请问一下,你们的布丁是哪里买的?”
两名小助手:“…………”
科院助手之中一直流传着这么一句话,要是想要堵到传说中的楚院士,只有两个地方可以去。
她的实验室门口,与餐厅。
因为此人作息时间混乱至极,平日里神出鬼没,除非必要绝不踏出实验室一步,只有在饭点附近,才有可能捕捉到她的身影。
“啊?这个咖啡味的布丁吗?”
活泼女生呆了片刻,赶紧开口:“在科院外面那条小吃街买的,您要是想要,我可以把地址给您。”
楚迟思目光平静,依旧是那一副冰块脸,只淡淡地“哦”了声:“不用了,谢谢。”
两名小助手刚用敬仰的视线,目送这位传说级的大佬走出几步,结果没曾想,大佬忽然步伐一顿,又转身走了回来。
楚迟思皮肤很白,瓷釉似的,声音也如同上好的瓷器一般,清冷干净:“对了,还有件事想请教一下。”
“你们之前说…谁要来?”-
“今天下午的例行视察,我会与唐梨少将一同前往,带着她熟悉一下科院成员,还有内部的构造等等。”
唐弈棋挂断通讯,随着光点屏幕逐渐散去,当事人之一正站在办公室前。
她抱着手臂,姿态散漫,正整理着袖口与胸前的银饰。
唐弈棋拢着手,皱了皱眉:
“待会要见的人很重要,是科院中数一数二的学者,务必要客气些,给予对方足够多的尊重。”
那人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拨弄着胸前繁琐的银饰,手下铃铃轻晃,声响细碎。
唐弈棋倒也对她这副模样见怪不怪,只能叹口气:“唐梨,你在听我说话吗?”
那人这才抬起头来,浅色眼瞳微微凝起,幽深而又安静,带着一点疏离的笑意:“当然了,上将。”
唐梨微笑着,笑意不及眼底。
无论是被无数护卫以金属抵着头,浑身是伤跪在身前,谈判中一字一句,还是改名时斩钉截铁用“梨”这个字时,她都是这样笑着的。
淡淡的,令人捉摸不透。
这个疯子踩着血海尸山,用尽算计与谋略,一步步地从最肮脏低贱之处爬上来。
她握着权利与地位,握着自己的把柄,短短几年就成为了不可轻易摧毁的存在。
你说她有野心吧,她却似乎什么都不在乎;可你要说她无欲无求,她又何必要赌上自己的命,也要去夺一个“养女”的身份?
所以这么几年来,唐弈棋一直不明白,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自己费心磨出的这把刀,终归到底还是太过锋芒毕露。
如果没有能收着的刀鞘,刀刃再好用,都只能立即折断。
“我已经与科院那边说好了,今天下午的例行检查,你和我一起过去。”
唐弈棋说:“我带着你认识一下科院里面的人,以后来往也方便些。”
她又提点了几句,奈何唐梨还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仿佛没睡醒似的,还偷摸着打了个哈欠。
唐弈棋:“……”
还真是让人头疼啊。
唐弈棋此时此刻还没想到,令她更头疼的事还在后面:
说好下午一起去科院的,结果唐梨办公室里空空荡荡,早不见了她的人影。
一询问才知道,这家伙压根没把唐弈棋的提醒放在心上,随便胡扯个理由——
独自一人跑到科院去了。
唐弈棋听着眼线的汇报,一口血梗在心口,在最关键的位置不上不下地卡着。
她揉着阵阵发疼的额心,长叹了一口气:“你说,唐梨去科院干什么?”
眼线们面面相觑,皆是一脸茫然:“您问我们,我们也不知道啊。”-
就在众人发愁的时候,还有另一个人同样很苦恼,而更要命的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苦恼什么。
实验室的那张干干净净的小桌子上,正摆放着三份不同的盒子,里面都是楚迟思爱吃的东西,她却没什么胃口。
“……”
楚迟思抿着唇,用小勺子拨弄着饭菜,翻过来覆过去,最后闷闷地把饭盒“咔嗒”全部盖上,封好,然后塞小冰箱里去了。
自从听到唐梨今天会来北盟科院的消息之后,自己就似乎一直没什么胃口。
是生病了吗?
楚迟思站起身来,从右边第三个柜子的的第五个小抽屉中,翻出了温度检测仪,对着自己额头探了探。
“温度正常,”楚迟思碎碎念叨着,又把检测仪妥妥帖帖地收好,“难不成是肝脏出现了问题?”
正好借着这次机会,去医学和生物那边的实验室抽几管血,检查一下各项数值好了。
楚迟思心想。
科院里有着许多不同的实验室,其中隔壁医学那几间全对她“虎视眈眈”已久。
她们早就想研究一下,这位有且仅有一位生物学母亲,基因被改造过多处,在培养舱中出生的传奇人物。
奈何传奇人物太懒,很难逮到她。
楚迟思向来是实践派,她收拾一下东西便推开门,谁知道刚走进大厅里面,就隐隐约约听见些说话声。
科院主楼设计成了一个巨大的球形,玻璃制成的穹顶之上,铺洒着金子一般灿烂的阳光,映得整个大厅通透敞亮。
一向冷冷清清没什么人流的门口,此时此刻居然聚集着不少人,看样子都挺年轻的,应该是不同实验室中的学生或者助手。
她们簇拥着,围绕着一个人。
那人身材高挑,浅色长发搭在肩侧,阳光落在银饰上,远远便能望见的璀璨,触不可及的跃动光辉。
楚迟思愣住,停在了原地。
记忆中的熟悉面孔变了一副模样,变得自信、强大,她站在那里,便代表着北盟的骄傲,承载着无数目光。
不是那个毛绒绒的金发小孩,不是那个喜欢脸红的梨子,不是那个沉默寡言的63号,而是光风霁月,受万人敬仰的少将。
她变化…真的很大。
楚迟思抿了抿唇,喉咙中忽地涌出一股酸意来,像那种还没成熟的小青柠,味道又苦又涩。
她犹豫着,偷偷向人群走了几步,结果很快就被眼尖的学生们给发现了,兴奋地嚷嚷着说:“楚院士!”
楚迟思一僵,又不敢动了。
那人抬起头来,浅色的睫微微弯下,眼中似倒映着月牙,向她挥了挥手:“迟……”
后面两个字没来得及说出口,楚迟思理都没有理她,搂紧手中平板,转头就走。
唐梨人都傻了:“???”
她原本想着这是迟思的工作场所,一定要好好表现,争取在同事们面前留个好印象,所以才这么温和有礼。
谁曾想这些年轻小姑娘号召力极强,一传三,三传十,把朋友们全都喊来看热闹,直接把唐梨堵着不给走。
唐梨:“……”
很气,但要保持微笑。
眼看楚迟思越走越快,越走越远,唐梨心里急得不行,她拨开人群就要追过去,却又被好奇的吃瓜群众们围住了。
年轻人大多好奇,与朋友小声地交头接耳:“好神奇,少将认识迟思姐吗?两人之间难道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爱恨情仇?”
谁料到那位漂亮的少将回过头,笑着接过了她的话:“嗯,认识。”
围观人群眼睛都瞪大了:“!”
“她是我的救命恩人,”唐梨笑着说道,“也是我……的人。”
后面一句话说得很模糊,含混地吞掉了两个字眼,众人还没听清呢,唐梨便已经轻松地越过包围圈,消失在长廊之中-
楚迟思又气又恼,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总之觉得口干舌燥,想找到东西吃。
与其在这里和几人做无用的社交举动,她还不如回去对着机器,多调试几组不同的数据。
此时正值午后,餐厅中空空荡荡的,基本没有开放的窗口,只有一些自动售卖零食与饮料的机器。
楚迟思一个人站在机器旁,看着巧克力“叮铃哐啷”地落下,她随手撕开一包,往嘴里塞了好几块。
又甜又腻。
还有一点苦。
她三下五除二塞完巧克力,把剩下的塞进背包里,一边看着平板上的数据反馈,一边往实验室走去。
圆弧形的大厅中十分安静,地面做了隔音防护,基本听不到多少脚步声。
楚迟思盯着平板屏幕,数据一行行地跳出来,密密麻麻地铺展着,她却有些心不在焉。
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来。
“不对劲啊,”她低声念叨着,“明明已经修复了问题,怎么又开始报错了?”
楚迟思在实验室门口站定,正在包里找着钥匙,门旁的阴影之中,忽地传来一个颇有些小幽怨的声音:
“……迟思。”
楚迟思吓得手一颤,钥匙“哐当”砸在地面上,神情都凝固了片刻。
只见唐梨还穿着那套繁琐的少将制服,她蹲在实验室门口,小小一只,像那种在屋檐下躲雨的金毛小狗。
见楚迟思来了,她便仰起头,向对方灿烂地笑一笑:“迟思,你回来了。”
楚迟思说:“你这是非法入侵。”
唐梨抱着膝盖,语气无比幽怨,整个人都委屈巴巴的:“我没有进去。”
“我只是坐在门口等而已,是院士您顾得看平板,没有注意到可怜巴巴的我。”
楚迟思:“…………”
楚迟思表情很复杂,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唐梨,稍微俯下身,一缕墨发自肩头滑落,晃着浅淡的香气。
她说:“你来这里干什么?”
唐梨仰头看着她,忽地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来,浅色眼瞳灿灿的:“迟思,我是来找你的。”
楚迟思依旧板着脸:“找我?”
唐梨默默站起身来,从身旁摸出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买了咖啡布丁,想要送给你。”
她比自己要高上一些,稍微凑过来的眉眼间,满是藏不住,掩不住的喜悦与笑意。
楚迟思沉默片刻,看得出来她很想拒绝唐梨,奈何布丁的诱惑太大,导致她犹豫片刻,还是接了过来。
“我今天提早过来探路,刚好遇见两个小姑娘,”唐梨笑着说,“稍微打听了一下,听说你喜欢吃这个。”
楚迟思冷冷淡淡:“嗯。”
唐梨又说:“都怪唐弈棋那家伙,整天把我扔过来扔过去,盯得可紧,我盼望了好久好久,终于一个有可以来科院的机会了。”
楚迟思依旧疏离:“哦。”
她低头开着门锁,唐梨就弯下腰,从身侧探出半个头来,眼睛亮晶晶的:“楚迟思,你怎么老是不理我?”
楚迟思面不改色:“你很吵。”
唐梨委屈巴巴的,眉眼都耷拉下来:“你之前又嫌弃我话少,现在又觉得我话多,那我该怎样才好?”
楚迟思:“……”
唐梨个子其实很高,却一直都弯着腰,维持着一个不算太远,也不会太过接近的距离,眼巴巴地盯着楚迟思看。
“咔嗒”几声,五道门锁被依次解开。
楚迟思走进门里,往外一看,唐梨还温驯站在门口,乖乖向她笑一笑。
那股酸涩的感觉更浓了,楚迟思攥紧五指,将平板扔在桌面上,赌气一般没有去看她: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她背对着唐梨,散落的墨发遮掩了神情,唯有手指不安地搭在肩膀上,轻轻揉着那里的衣物。
布料被揉出好几道褶皱来,楚迟思将头埋得愈深,将自己缩得愈小,“你还想要什么文件,直说吧。”
寂静无边无垠地蔓延着。
不止过了多久,门旁边传来一个轻轻的,温柔的声音:“迟思,我能进来吗?”
楚迟思微不可见地点头。
耳畔传来些许脚步声,而后停在自己身旁不远处,恪守着分寸,保持着距离,没有任何逾距之处。
楚迟思侧过头不理她,唐梨就偷偷摸摸探过来一点,用那种湿漉漉的眼神望过来:“迟思?”
“迟思,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她咬字又柔又软,撒娇似的,长睫又卷又翘,眼睛也是水汪汪的:“迟思,对不起,我错了,我是个混蛋。”
楚迟思:“……”
“不需要道歉,”楚迟思面颊有点烫,眉梢拧成一团,“我没有生你的气。”
唐梨又凑近了一点点,只有一点,每个动作都是很有分寸的:“可你都不理我,分明就是生气了。”
楚迟思叹口气:“我都说了,我没有生气。”
她垂着头,侧面藏在黯淡的阴影里,声音轻不可闻:“我其实…很庆幸。”
【很庆幸,我还可以再见到你。】
庆幸你还好好活着,庆幸你不需要再东躲西藏,庆幸你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站在阳光下,受到那么多人的喜爱。
所以,或许这便是一切的结局。
她们就像是两条短暂相交的直线,越过交叉点之后,便会分道扬镳,向着不同的方向而去。
楚迟思还在出神,身旁传来“哐当”一声,抬眼才发现唐梨这人居然已经拉开椅子,轻车熟路地坐下了。
见楚迟思望过来,她还灿烂地笑一笑,说:“迟思,我站得腿好疼,我可以在你这里多坐一会吗?”
楚迟思:“……”
唐梨趴在桌面上,指节拨弄着碎发:“我是很娇弱的,要不是当年你把我背回来,我早死雪山上面了。”
楚迟思沉默片刻,终于吐出一句话来:“比起之前,你话多了很多。”
“那是,”唐梨立马接过话茬,“因为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不懂得找话题的Alpha是找不到女朋友的。”
楚迟思:“…………”
那人霸道地占了半张小桌子,就这么笑盈盈地看着楚迟思,浅色瞳仁映着碎芒,满满当当装着她的身影。
楚迟思叹口气,也跟着在桌子对面坐下,她将文件稍微挪开一点,板着脸说:“把你的手给我。”
唐梨怔了怔:“手?”
楚迟思点头:“嗯,给我。”
唐梨犹豫片刻,还是将自己的手伸了过去,楚迟思将她牵起来,愈合伤疤在指腹下轻轻地摩,触感稍有些粗糙。
一条条,一道道,怵目惊心,哪怕是在Alpha本身强大的愈合能力下,仍旧就留下或暂时、或永远的印记。
楚迟思触碰着她,力气很轻,微凉指尖滑过伤疤,不疼,却有些痒痒的。
那绵绵的温度贴上来,唐梨下意识地拢拢手,触碰到那柔软的肌肤,不小心将她握在手里。
楚迟思像是被她烫着了,迅速抽回手来,想说的话也卡在喉咙里,好半天才挤出来:“怎么都是伤?”
唐梨低着头,长睫微垂。
她每一尺每一寸,每个动作都是规规矩矩的,似一座雕刻至精的白玉。
面对楚迟思的问题,她也只是轻描淡写地揭过去,“都是小伤而已,早就恢复了。”
“比起那个,我可是特意跑到后街去,排队给你抢到的小甜点。”
唐梨冲她笑着,顺手将咖啡布丁的包装盒拆开:“要不要尝尝看?”
那软软的,甜甜的香气蔓开来,一丝一缕扯得心尖绵痒。不过比起布丁来说,她的笑容也很甜。
楚迟思莫名想起之前那个又冰冷、又疏离的63号,别说和自己聊天了,总是那一副扑克脸,仿佛永远都不会笑。
唐梨为什么忽然喜欢笑了?
楚迟思认真地推导了半天,都没有推出一个比较接近现实的原因来,最后只能遗憾放弃。
而她不知道的是,其实真正的答案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比她想的要简单多了:
【因为——】
【你笑起来时更好看。】
只是因为这句话而已。不管是“爱笑”,还是“话多”,都仅仅因为楚迟思喜欢,就是这么简单。
实验室满满当当地装着书柜、文件、还有各种各样的仪器,而今天,又多装了一只刚跑回家的金毛小狗。
楚迟思小口勺着布丁,唐梨就坐在她对面,笑容温软,就这么一直看着她。
她说自己不喜欢甜食,将整个布丁都推到了楚迟思面前,还说什么她正在学着做蛋糕,问楚迟思愿不愿意帮忙试吃。
午后暖融的阳光中,两人慢悠悠地聊着天,说是聊天,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唐梨在说话,而楚迟思则认真地听着。
布丁很甜,也很软,
会在嘴里慢慢地融化。
唐梨拢着手,忽然向她眨眨长睫,眼睛也是亮晶晶的:“迟思,我能问你一个比较私人的问题吗?”
楚迟思瞥她一眼:“什么问题?”
原本一直拉下来,被楚迟思用来挡光的窗帘也被推开,透明的玻璃窗外,是近乎于满溢而出的阳光。
空气中满是布丁的甜香。
唐梨深呼吸一口,又缓缓把空气吐出来,原本总是落在楚迟思身上的目光,也慢吞吞地移到了旁边。
楚迟思这下有点好奇了,她坐直些许身体,打量着面前的人:“怎么了?”
可能是阳光照着的缘故,唐梨耳尖看起来有点红,樱桃似的,总想让人咬一口。
唐梨用食指一下下划着面颊,她有点紧张地咽了咽喉咙,声音很软:“那个……”
“迟思,你目前有女朋友吗?”
【青梅青梅·完结】
第105章 她的龙1
出征的勇者们抓了一条龙。
城里津津乐道着,而这个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不知怎么地,便传到了高塔上那位魔法师的耳里。
那是整座宫殿最高的地方,青苔顺着石砖蔓延,藤蔓一节节攀爬,缠绕着那微微敞开的彩色玻璃。
有一个人坐在窗沿,宽大的帽檐略微垂落,隐约露出小巧下颌与鼻尖,白瓷似的肤,微红的唇,精致得像是一幅画。
没人知道她的年龄与身份,没人知道王国里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位魔法师,也没人知道她从何而来,又为什么会留在这里。
仿佛自记忆伊始,她与她的高塔便伫立于这片大地之上,安静、冷漠地注视着生命诞生,而又悄无声息地死去。
周而复始,如衔尾蛇一般。
魔法师枕着流溢的风,浓黑长睫搭落下来,她睡得正熟,大半个身子都探出窗外,在高塔之上摇摇欲坠。
一只小雀儿自天际飞来,停留在那过于宽大的帽檐上,“嘀嘀”叫了两声。
楚迟思慢悠悠睁开眼睛。
刚睡醒的面颊还拢着一点柔红,她打了个哈欠,而后伸个懒腰:“…嗯?”
楚迟思伸出手去,小雀儿便乖顺地停在指节上,她揉揉那毛绒绒的小脑袋,问道:“怎么了?”
小山雀格外兴奋,“嘀嘀”叫了好几声,激昂顿挫的,末了还低下头,啄着楚迟思的指尖。
“居然活着带回来了吗?真稀奇。”
楚迟思“扑哧”笑了:“听你说得这么激动,那我还真必须要去看看才行。”
魔法师从窗沿跳下,尖尖软靴踩着木制地板,掠过齐齐整整的古书,排列有序的古怪小瓶,一圈圈地向下走。
王国的监狱阴暗潮湿,两名守卫都是第一次见到那位传说中的魔法师,瞪圆了眼睛,不知所措地看向她。
楚迟思说:“我想要见那一条龙。”
守卫们犹豫片刻,顾忌着她的身份,很快便诚惶诚恐地让开了道路:“请跟着我来。”
“嗒,嗒,嗒。”
小靴轻巧踩过半浸在血中的石砖,那脏污的红色叠了一层又一层,金属栏杆上锈迹斑斑,暗沉地看不出原本颜色。
牢房被“咔嗒”地打开,脚步声由远而近,而后停在了一个“人”的面前。
那人低垂着头,跪坐在地上,双臂被高悬着吊起,铁环扣在手腕上,勒出道道鲜明红痕。
她身上印刻着某种古老而神秘的符文,藤蔓一般地生长着,覆盖着脖颈、脊背、腰肢与脚踝,唯独留下了那张漂亮的脸。
楚迟思打量着她:“抬头。”
褐金长发被血染红,黏成一束束地垂在身侧。那“人”默不作声地低着头,不理会楚迟思的命令。
看来还是一根硬骨头啊。
楚迟思在她面前站定,勾了勾指尖,昏暗的牢房之中,便乍然亮起一抹微光。
那是一片鲜嫩的绿叶,细小藤蔓缠着楚迟思的指尖,光点四溢。
藤蔓缠过脖颈,蛮横地抵住下颌,捏着她的下颌,迫使那“人”仰起头来。
那“人”紧咬着牙关,浅色的细长瞳仁眯着,眼神晦暗不明:“你在干什么?!”
楚迟思轻笑:“看看你的脸。”
尖尖的耳朵,竖形的瞳孔,还有附着在耳廓之后,与脖颈下方的浅色鳞片。
楚迟思眼睛亮了亮,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居然真的是龙。”
准确来说,那是一条被迫化为人形的龙。比起庞大强韧的原型,人类形态美丽却脆弱,浑身上下都是弱点。
那缠着面颊的藤蔓乖顺褪去,改为匍匐于脖颈间,似伺机而动的蛇。
楚迟思抽回了藤蔓,稍微靠近些许,声音吹拂过面颊:“你叫什么名字?”
那条龙只是阴冷地看着她。
一言不发。
那一双干净的、瓷白的手触上面颊,而后捏住下颌。楚迟思弯了弯睫:“怎么不说话?”
手下力道很重,捏得那条龙“嘶”得吸了口冷气,她死死看着楚迟思,嗓音沙哑:“你就是王国唯一的魔法师?”
楚迟思捏着她,指尖微摁。
“不好好呆在你的高塔里,来这种地方干什么?”龙嗤笑一声,“也不怕弄脏了自己的手。”
传说中的龙,是一种何其尊贵、强大、而又神秘的生物。她们占据着各自的地盘,居住于高山之巅,喷吐着熊熊火焰。
只不过自从国王颁布“围剿令”之后,无数勇者们便前仆后继,带回了一颗接着一颗庞大的头颅,悬挂在高耸的城墙之上。
就像是一百年前那场女巫审判,在轰轰烈烈的大清洗之后,那些狡黠阴毒,善于伪装的生物自此销声匿迹,再也没有出现过。
这世上还剩下多少女巫?
这世上又还剩下多少条龙?
没人知晓,就像是龙怎么也想不明白,面前这一位古怪的魔法师,为什么一直用那种“好奇”的眼神盯着她看。
“或许…是因为无聊吧?”
捏着下颌的手松了,柔软指尖一寸寸辄过皮肤,压紧她干裂的唇,往唇齿之间探了探。
楚迟思歪着头,漆黑的睫弯了弯,撬开她的嘴,将手指压在那一枚尖尖的獠牙上:“龙牙可是炼药的好素材。”
这一句话彻底激怒了龙,锁着手腕的铁链“哐哐”作响,她猛地咬合齿贝,只可惜咬了个空。
楚迟思慢条斯理地收回手来,她站起身子,只浅浅地一笑,身侧便窜出了数条藤蔓来。
那藤蔓灵敏异常,瞬息间便缠上了龙的手腕与脚踝,绑着她细瘦的腰肢,将龙硬生生地向后拖去。
“唔——!!”
龙被死死地钉在了墙上,柔韧藤蔓缠着身体,将她勒得很紧,细小枝头绕过胸前绵白,要漫出来似的。
“咳,咳,你这个混账!!”龙难耐地呼吸着,胸膛不止起伏,“放开我!”
楚迟思似乎有些失望,她拨弄着一缕长发,站在不远处:“你就只有这点本事吗?”
她叹口气,晃了晃手指。
那藤蔓便勒得越紧,缠着脖颈,一寸寸吞没了她的呼吸:“我可是真的要杀了你哦?”
那一队出征勇者队伍之中,应该有名挺厉害的咒术师,囚禁了这条龙的力量,这才能将她活着抓回来。
楚迟思懒洋洋地想着。
那条龙不断挣扎着,浅色瞳孔已是猩红一片,遍布身体的咒印隐隐透着光,仿佛下一刻便要迸发而出。
可是到最后也没有,那条龙不断挣扎、不断喘着气,铁链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龙在缠绕的藤蔓下停止了呼吸,栽倒在地上,那颗头颅无力地垂落,散乱长发掩住了苍白面容。
“……”
藤蔓一寸寸退去,楚迟思皱了皱眉心,她缓步走上前,靴尖踏着龙的肩膀,轻巧地踩了踩:“…死了?”
那条高傲的龙被她踩在脚下,悄无声息,没有动弹。
楚迟思抱着手臂,倾下腰去,鞋尖踩着龙的肩膀,高居临下地打量着她。
就在下一个瞬间,清脆声响在耳旁炸响,裂成两半的铁环砸落在地。
那条龙倏地暴起,一把握住楚迟思的手腕,而后狠狠地将她向后退去。
楚迟思瞳孔微缩:“!”
炙热的火焰窜起,吞噬了那几条匍匐在地的藤蔓,那双手太过有力,一下便锁死手腕,握得她生疼不已。
“哐当”一声,楚迟思栽倒在地,后脑撞在石砖上,她急促地喘了一声,勉力抬起头。
那条龙压在身上,将手腕扣在她的耳侧,四周都是散落的火星,而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膝盖撞在了她的腰间。
“身为王国里的传奇人物,唯一能够施展咒语的大魔法师,看来也不过如此啊?”
龙囚着她的手腕,俯下身子来,将滚烫的呼吸一丝丝钉进耳廓里:“现在后悔了吗?”
她只挣脱了一边的铁环,而另一边的铁环还扣在手腕上,符印涌着光,却不如那一双眼睛明亮。
脊背抵着地面,一阵阵发麻。
严丝合缝的法师长袍被撞散了,银色纽扣滚出好远,间隙之中,得以窥见一丝奶白颜色。
软柔的,细嫩的白色。
楚迟思狼狈地倒在地上,眼角微湿,肌肤上也浮着一层薄薄的红,脊骨轻颤着:“放开我!!”
藤蔓猛地缠上她手臂,眨眼被火焰烧了两条,紧接着又有数条窜出,汹涌而来,硬是盖住龙吐出的火焰。
龙低声骂了一句,不得不松开她的手腕,密密麻麻的藤蔓盖过来,很快便将她重新压制住。
“咳,咳咳……”
楚迟思慢慢站起身子,厚重的法师长袍敞开着,原本整齐的墨发也乱了,松散地披在肩膀。
她捋了捋散落的发,没了宽大巫师帽的遮掩,龙终于得以看见那人的容貌。
漆黑的眼睛,微红的唇。她压着自己的唇瓣上,亲昵地一点点摩挲:
“很好,就应该是这样。”
楚迟思抚着她的面颊,像是忘了刚才差点被自己杀死的事情,靠得有些太接近了:“乖乖的哦。”
“只要你听话,”她指尖好软,动作也轻柔,“我或许可以帮你。”
这句话压得很低,缱绻地缠着耳尖,一下便扰乱龙的心神,可当她错愕地抬头时,楚迟思又退开了几步。
在她身后,牢房的门大敞着。
杂乱的脚步声后,勇者急匆匆地赶过来,神色紧张:“魔法师!请问您没事吧?”
楚迟思拢着长袍,嗓音淡淡的:“不过是一条被封住力量的龙而已,能对我造成什么威胁?”
她抬了抬下颌,牢房的角落中,那条龙正被无数藤蔓缠绕着,颇为难堪地倒在角落里。
“对了,她叫什么名字?”
楚迟思缓步向门口走去,而勇者队连忙跟上她的脚步:“名字?您问这条畜生的名字吗?”
在看到对方点头之后,勇者犹豫片刻,转头看了牢房一眼,吞吞吐吐地说:“这个……”
“她叫做Leigh(梨)。”。
梨怎么也没想到,那位奇奇怪怪的魔法师,没隔几天又偷摸着跑到了自己的牢房里。
她还是一个人来的,肩膀上站着只小山雀,手中捏着支原木法杖,在梨的肩头点了点。
细小的藤蔓爬上肌肤,光芒弥散,被包裹住的伤口竟一丝丝地愈合,复原。
“疗伤魔法?”梨看向她的目光充满了疑惑,“你在干什么?”
楚迟思收回魔杖,点点她的面颊:“多好看的脸蛋啊,可千万别留下伤疤了。”
梨:“……?”
“你真是个怪人,”梨拧着眉心,目光阴沉,“反正最后都会杀了我,有任何区别吗?”
那一纸张贴的“龙族围剿令”之下,埋葬着无数腐烂的骸骨,与钉在城墙上的庞大头颅一起,昭示着她的最后结局。
楚迟思却摇摇头:“你不会死。”
“你不过是那个女人的走狗罢了!”梨紧要牙关,声音淬血,“杀了这么多我的同族,现在又说我不会死?!”
耳畔落下一声轻笑。
“你猜猜,国王她为什么要下令,要不惜一切代价地去围剿龙族?”
楚迟思站起身来,软靴踩在梨的肩膀,恰好踩着她尚未愈合的伤口,唇边溢出一声闷哼。
“就和百年前那场女巫大审判一样,国王她——很害怕啊。”
“她害怕龙,就如同她害怕女巫,恐惧着你们有一天会吞噬她的疆土,推翻她的统治,咬掉她的头颅。”
靴尖向下,向下,缓缓辄过她紧实的腰,踩着她的小腹,踩着被破损布料遮掩的大-腿根部。
微弱的疼窜进骨头,又麻又痒。
“于是她的祖母发起了那场声势浩大的审判,烧死了几百名女巫,还有被指认为女巫的平民们。”
“而一百年后,历史又重演了。”
楚迟思轻笑,靴尖抵着软柔之处,踩了踩:“新任国王恐慌着,害怕着,想要杀死所有龙族。”
周而复始,如衔尾蛇一般。
羊皮小靴轻轻软软的,布料摩挲着发出窸窣声响,动作微小,却极为精准。
梨浑身绷紧着,她眼眶泛红,呼吸混乱不堪:“你在做什么…放-放开我!”
“你要是知道女巫审判最后是怎么结束的,就不会说出‘我会死’这种话了。”
楚迟思弯着睫,懒洋洋地说:“只要你肯乖乖听话,我会帮你的。”
紧压着布料的靴尖倏地一松,梨终于博得片刻喘—息,铁链被拽得叮哐作响,手腕红痕更深。
梨低着头,从长发的间隙向外窥探,看见那一名魔法师缓步而来,绕过身侧,覆上她的手腕。
白皙漂亮的指节抚过铁环,而后触上了她手腕间那一条条,一道道重叠交错的符文上。
仿佛有细小的火焰窜进皮肉,一股又酥、又麻的古怪感觉在血液中炸开,梨倒吸一口冷气:“嘶!”
梨猛地仰起头,便撞见那名魔法师清凌凌的眼睛,那瓷一样的人向她笑着,食指抵在唇瓣。
绵软的唇被压得微微下陷,楚迟思含笑地看向她,声音极轻:“……嘘。”
“藏着点哦,别被他们发现了。”。
审判之日很快来临,这世上最后的一条龙将在广场之中被处决,居民们议论纷纷,一大早便聚集起来。
广场之上熙熙攘攘,人头攒动,众人抬着头,看盔甲齐整的卫兵,看意气风发的勇者,看雍容华贵的国王。
还有那位站在国王身旁,身披巫师长袍,微微垂着头的魔法师。
卫兵押着梨走上审判高台,她被铁环囚禁着双手,铁链一圈圈勒过身体,走得跌跌撞撞。
除了那双尖尖的耳朵,还有隐藏在脖颈间的龙鳞,她看起来与人没有任何差别。
她被压着脊骨,“扑通”跪在冰冷的石砖上。勇者抽出长剑,金属一闪,映出梨低垂的侧脸。
沸腾至顶的欢呼声中,长剑高高抬起,猛地挥舞而下——
“咔嚓”一声,伴随着碎裂的长剑,与群众惊恐的尖叫声,她的手化为尖锐利爪,猛然刺入勇者的胸膛。
梨轻笑着,长睫弯弯翘翘,那颗跳动的心脏被攥在手心,温热血液溅在脸上,带来一抹鲜艳至极的红。
她扔掉手中的东西,巨大的蝠翼自背后展开,遮天盖日般挡住了视线。
光点在指尖跳动着,不过瞬息之间,高台上便熊熊燃起了火,吞噬了勇者的尸身,而后向着周围蔓延。
那烧灼的,炽热的烈焰——
那流溢的光与火。
楚迟思站在高台上,呼啸而起的狂风掀开了她的帽檐,黑发被吹得散乱,她稍微抬头,见那一条龙向这边飞来。
那传说之中的生物,果然与书中说得一样强大,强大而又美丽,让人不自觉地想要俯首称臣。
她懒洋洋地想着。
疾风呼啸而至,空气中满是呛鼻的火星,国王被掀落在地,惊恐地抱紧了她那镶满宝石的权杖。
“魔-魔法师!!”她撕心裂肺地喊道,“快点,快点杀了那一条龙!!”
楚迟思淡淡地“哦”了声,她挥了挥手,数条藤蔓向着梨扑去,只不过霎时便被火焰焚烧殆尽。
“啊…我挡不住了。”
楚迟思散漫地说着,任由一线火光缠上脖颈,蝠翼投落的阴影将她笼罩其中,心跳声压近耳畔。
“立刻打开城门的禁制!”梨将她扣在怀中,火星嘶嘶燃着,勒紧楚迟思的脖颈,“不然我就杀了她!”
楚迟思配合地点点头:“国王陛下,很抱歉,我并不是她的对手。”
梨:“……”
在国王惊恐万分的吩咐下,咒术师连忙解开笼罩在城镇上空的禁制。
梨幻化回龙形,用尾间揽紧楚迟思的腰,展翅消失在远方……
哪怕暂时挣脱束缚,但咒术的影响还残留在身体里,过度耗费力量之后,体内便只剩下了无尽的疲倦。
梨勉力飞回她的洞穴,这里有着漫山遍野的金币,闪闪发光的宝石,还不知从哪里掠夺来的奇珍异宝。
这就是恶龙的巢穴么?
楚迟思打量着周围,环着腰际的尾巴却忽地松开了,将她小心地放置在财宝堆之中。
哪怕是龙形,她也是一条漂亮的龙,褐色的龙鳞,泛着淡金的翼尖,还有那一条长长的,灵巧的尾巴。
似乎是注意到她的目光,火光再次涌了上来,待到光芒散去,梨又变回了之前的人形。
火焰附着在她指尖,织成了一件拖曳极低的艳红长裙,领口敞开着,以金链束着纤细腰身。
不愧为传说中的龙族,她腰细腿长,皮肤透白,红裙下线条起伏,似一朵热烈盛放的花。
楚迟思盯着看了一会,看得梨都蹙起了眉:“你看什么?”
“看你。”楚迟思很诚实。
梨:“……?”
“真是个怪人,”梨缓步上去,俯下身说,“你现在是我的人质,最好给我乖乖听话,别想着逃跑。”
她气势很强,又是身处于自己的地盘之中,更是有种领地主人的不怒自威。
奈何楚迟思根本就不怕她,注意力全在怎么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上,硬是从金币堆里翻出一条毛毯,然后铺在自己身下。
梨:“……”
她到底在干什么?
“喂,你现在正身处龙的巢穴之中,”梨扶着腰际,神色不悦,“换而言之,没有人会来救你。”
楚迟思压根没有在意她,而是自顾自地问:“她们说你叫做Leigh(梨),这是你真实的名字吗?”
梨:“…………”
这人有没有一点危机感?
四周安静了片刻,而后一个古老、悠长的声音响起,那是一种很难用文字去形容的语言,像是长笛,也像是吟唱。
楚迟思立刻放弃:“龙语太难了,我听不懂,我还是喊你阿梨吧。”
阿梨:“?????”
不管Leigh愿不愿意,反正此时此刻开始,她就被人给套上了一个“阿梨”的可爱昵称。
“我真是猜不透你脑中的任何想法,”阿梨抚着额角,“你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
楚迟思搬动着身旁的金币,让自己能够坐得更舒服些,神色茫然:“你说什么?”
“……别装了。”
“无论是短暂失效的咒术,还是我镣铐上的裂痕,都是出自你之手吧?”
阿梨神情冷漠:“你究竟为什么要帮我,又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那人明明是王国中唯一的大魔法师,是极其尊贵的存在,就连国王都对其恭敬万分,又为什么要偷偷帮助我?
阿梨怎么也想不明白。
楚迟思坐在金币堆上,披着那件宽大的黑色长袍,她歪了歪头,说:“因为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阿梨问:“什么事?”
“复仇。”楚迟思轻声说着,“变得足够强大,足够令人畏惧,而后向王国降下恐怖的灾祸。”
阿梨皱紧眉心,稍有些不解:“你明明是效忠于国王的,为什么要这么做?”
楚迟思耸耸肩:“我只是一名久居高塔,不问世事的魔法师罢了,我可从没说过自己效忠于现在的国王。”
阿梨俯身看着她,沉默不语。
楚迟思挪了挪身子,脚踝处忽地一疼,一痒,有什么尖硬的东西抵着踝骨,轻缓蹭过细嫩的皮肤。
……那是龙的尾巴。
尖利的骨刺缠着脚踝,而后用力向后一拉,楚迟思才刚坐稳,就摔倒在满地的金币之中。
“嘶,好疼。”
她小声抱怨着。
囚着脚踝的骨刺松开了,而后缠上她的腰,坚硬的尾尖抵着椎骨,轻缓地向上挪去,将她勾在自己怀里。
楚迟思腰际麻痒,她呼吸微顿,下意识地想要推开对方,却不小心触碰到了阿梨尾巴上面的鳞片。
手下的触感细腻而光滑,那一条尾巴猛地一颤,骤然又将她勒紧些许。
尖利的骨刺压着衣物,却很有分寸地没有划破那层薄薄的布料,轻而缓地在肌肤上摩挲着,将她圈近,缠紧。
阿梨眯了眯眼睛,那一对浅色竖瞳像幽深的琥珀:“尊敬的魔法师小姐。”
“你不该招惹一条龙。”
第106章 她的龙2
阿梨以为自己带回来了一个人质;结果没想到,她带回来的其实是个大麻烦。
原本以为(……)吃亏的是她,结果楚迟思根本不在意,甚至有一点乐在其中。
山洞里本就堆满了宝物,除了金币、宝石、皇冠之类的硬物,当然还有很多上好的丝绸与地毯。
楚迟思踱步走着,藤蔓便乖顺地依附在她身侧,在满山金币中挑挑拣拣,把能用的东西全都翻了出来。
阿梨:“???”
这人究竟在干什么啊。
藤蔓勾起一条漂亮的毛毯,上面绘着异域的花纹,楚迟思伸手摸了摸,很是满意:“毛绒绒的。”
但凡是柔软舒适的布料,统统被楚迟思从金币堆里挖了出来,藤蔓勤勤恳恳捧在手里,列兵似地一串跟在身侧。
然后,楚迟思找了个干燥、通风、坐北朝南的小角落,把所有布料叠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然后给自己铺了个床。
阿梨:“…………”
她不禁有点怀疑人生。
“你究竟明不明白目前的状况,”阿梨抱着手臂,声音不悦,“你现在是我的人质,是低微的俘虏。”
楚迟思指了指床铺:“我没有要逃跑,我只是铺了一张床。”
阿梨:“……”
阿梨还想说些什么,可一撞上她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声音就彻底熄火,不上不下地卡在喉咙里。
楚迟思长得好看,生了一副只可远观的清冷样貌,但之前攥着她裙角时求饶时,却又软得能沁出蜜来。
阿梨的耳尖腾地红了,她咬咬尖牙,赌气般转过身子:“算了,你开心就好。”
她踏出几步,蝠翼舒展而开,很快便化为龙形消失在了远方-
阿梨回到王国附近,在山头上远远往城镇那边瞧了一瞧。
原本降下的禁制,此时此刻又被咒术师重新升了起来,雾气般笼罩在城镇上方,遮掩着里面的躁动。
与法师、女巫这种天生便知晓怎么操纵魔法的人不同,咒术师必须要以咒印为媒介,才可以施展不同的咒术。
而咒印是由血画成的。
单单是为了封住阿梨,勇者队伍中的那名咒术师便快要耗尽了生命。
也正因如此,咒术师对国王来说算不上威胁,反而是可以多加利用的棋子。
威胁极大、恐怖嚣张的恶龙挣脱束缚,杀死勇者,并且掳走王国内唯一的魔法师——种种因素加起来,城内肯定早就闹翻天了。
巨石周围,寒风呼啸。
庞大的蝠翼在身后收拢起来,稀薄的云在身侧拂动,伸手便能捧回一抹凉意。
阿梨远远眺望着雾里的城镇,耳畔忽然响起了那人说过的话。
【复仇。】楚迟思的嗓音很淡,【我想要你变得强大,对王国降下无边灾祸。】
尽管龙族是独居生物,但族人被接连杀害,阿梨不可能不愤怒,她恨不得立刻便将王国搅得翻天覆地,只不过碍于其实力强大,目前还无法对抗。
但有个很奇怪的地方,龙族远居已久,国王为什么如此迫切地,想要铲除掉她们这个威胁?
楚迟思又是因为什么,才会对自己说出那番话?她为什么也要复仇?
阿梨想了一会,没想明白,等她展翅飞回到洞穴门口时,那家伙居然躺在刚铺好的床上,睡得挺香。
阿梨:“…………”
蝠翼掀起了巨大的气流,呼呼风声吵醒了楚迟思,她披着件从金币堆里翻出的长袍,皱眉看向阿梨。
“我们晚餐吃什么?”
楚迟思说:“我有点饿了。”
阿梨收敛翅膀,顺便变回了人形,她站在洞穴门口,有些茫然无措:“晚餐?”
楚迟思看向她的目光里,浸满了深深的失望:“你不会什么都没有带回来吧?”
阿梨莫名有点心虚,“没有?”
“你耗费这么多精力,才从王国中掳回一个人质,”楚迟思很严肃地说,“就准备看着人质因饥饿而死吗?”
阿梨陷入了沉思:“……”
其实依照楚迟思的本事,她大可以自己去找吃的,可阿梨也不知因为什么,只是被她盯着看了会,便灰溜溜地展翅飞走了。
再回来时,她嘴中衔着一只刚死的雏鹿,“扑通”扔在楚迟思面前。
那条漂亮的龙别别扭扭地转过头,身躯蜷缩在洞穴门口,尾巴在空中勾了勾,缠过她的腰际:“吃吧。”
楚迟思失望地看着她,目光中的谴责不言而喻:“我不吃生肉。”
阿梨有点头疼:“……”
一缕火喷吐而出,雏鹿瞬间被烤的炭黑,外皮还嗞嗞冒着烟,隐约能闻到一股焦味。
楚迟思不知从哪找出一把匕首来,将那鹿肉割下一片,然后又默默地看向旁边的阿梨。
阿梨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收拢了尖锐的爪子:“怎么了?”
“你自己看。”楚迟思很生气,“外皮焦了,里面没熟,还带着血——这让我怎么吃?”
阿梨:“…………”
那名魔法师真是个神奇的人物,她虽然嘴上嘟嘟囔囔地抱怨着,还是绕着鹿割了一圈,勉强找到几处没有焦,又被烤熟了的地方。
晚饭就这么对付了过去。
转眼又是一天清晨,这天阿梨一大早就消失不见了,只剩楚迟思一个人,颇有些百无聊赖地在洞穴里乱逛。
藤蔓乖顺地跟着她身旁,叶片里盛着晶莹的露水,她喝了几个,又咬了几个果子,就权当早餐了。
正当楚迟思发着愁,想着小龙是不是抛弃自己跑路了,天边传来一阵拍打翅膀的声音,是阿梨回来了。
和她一起“回来”的,还有只被烤得酥脆,嗞嗞冒油的小野猪。
阿梨轻手轻脚地,将小野猪放在干净的油纸上,爪子压着地面,扣出几道纵深的沟渠:“给你。”
楚迟思瞅了一眼那只烤乳猪,眼睛明显亮了亮,由衷地赞叹:“你手艺真好。”
简简单单一句话,弄得恶龙有点不好意思,喷出几缕火星,烧焦了洞窟旁边的一丛灌木。
除了她,没人知道为了这一只完美的小烤乳猪,不远处的小树林里,已经堆满了一地的焦黑烤肉。
阿梨正纠结着要不要化为人形,楚迟思的手却忽然搭了上来,轻轻摸了摸头。
她轻声说:“真乖。”
不同于尖爪的坚硬、冰冷,那是独属于人类的触感,又柔又软,在鳞片上留下些许淡淡的香。
幸好阿梨还是龙形,要不然便能看到一朵红云从耳尖腾起,一路烧到脖颈后方,将那点心思显露无遗。
楚迟思摸了摸她,很快就把注意力全放在了那一只小烤猪上,藤蔓叶片似刀,很快就把小猪给大卸八块。
阿梨默默打了个寒颤-
兴许是远离城镇的缘故,那如附骨之疽的咒印慢慢消散,将被封印住的力量逐步归还于她。
龙的生活很无聊,除了到处去抢亮晶晶的东西回来之外,阿梨最近还多了一个新的兴趣:
每天观察那个小魔法师。
比起早睡早起,每天定时狩猎的自己,楚迟思的作息极其混乱,她有时会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有时则会借着月光,会彻夜捣鼓那些古怪的小药瓶,
她喜欢吃东西,也喜欢睡觉,只是晚上有时候睡得不太安稳。
阿梨有一次半夜醒来,就看到楚迟思坐在洞窟外的一根树枝上,整个人浸没在月光中,被淹得通体透明。
她紧张地问:“你想离开吗?”
楚迟思却只是摇摇头,漫不经心的声音飘散在风里:“我无处可去。”
洞窟并没有禁制,自己又经常外出狩猎,留给楚迟思的空隙那么多,她随随便便就能离开这里。
可是她没有,
她一直呆在这里。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可能是龙族天生的占有欲,也可能她望着月亮的目光太忧愁,阿梨想要去留住她。
于是,每天的三餐变得多种多样起来,阿梨绞尽脑汁去找最新鲜的果子,最好吃的猎物,全都献宝似的送给她。
一来二去,就连楚迟思都有些生疑:“你怎么忽然对我这么好?”
阿梨狡辩说:“没有啊,只是我自己最近吃得少,顺便带回来而已。”
楚迟思狐疑地打量她两眼,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带回来的小果子都吃完了。
咒印一天天消褪,那独属于龙的力量逐渐回归,阿梨每天都在算着复仇的日子,只不过越接近,心中也就越惶恐。
如果复仇成功……
她是不是就要离开了?
这个想法突兀地在脑海里出现,将正在狩猎的阿梨吓了一跳,喷吐的火焰失了控,烧焦一大片树林。
“真是,我在想什么啊。”
阿梨停在树梢,尾巴猛地拍过树冠,一阵哗啦作响,扫下大片簌簌落叶。
十几天之前,碍于咒印的原因,她的火焰威力并不大,也就能用来帮楚迟思烤烤肉。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她的力量也越盛,刚才不过分神片刻,就差点酿成一场森林大火。
阿梨又转回了人形,她烦躁不安地在林中走着,总觉得胸膛里憋得难受,有什么古怪的情绪在涌动。
红色长裙扫过落叶,腰间金链叮铃作响,不多时,阿梨走到了一处泉水旁。
她还没见过自己人形的样子。
阿梨咽了咽喉咙,她俯下身,注视着泉水中倒映而出的那个“人”:
褐金长发自肩头垂落,浅色的长睫下,藏着一对有些可怕的竖瞳,在她专注时会微微凝起,像锋利的刀刃。
对于…人类的审美来说,我这个模样,算是美丽还是丑陋?
阿梨咬着一丝唇,颇有些苦恼地想着,她侧过身,摇了摇身后那一条长长的尾巴。
龙族化为人形,只是外形略微相似而已,实则还是与“人”有很大差别的。
譬如那无法变化的尖耳朵,指节上的龙鳞,还有那一条很难藏起来的龙尾巴。
阿梨站在溪水上,那条尾巴也跟着晃了晃,灵巧地绕过身子,在溪水上点了点。
层层叠叠的涟漪散开,也打碎了倒映其中的人,阿梨叹了口气,默默直起身子来。
褐色龙鳞映着碎光,唯有尾尖处没有鳞片,细细长长,与她手指一样透着淡淡的粉色。
龙形健壮而强大,只有两个地方最-敏感,也最脆弱:一是腹部藏着的逆鳞,二就是那条摆在身后的龙尾。
尾尖刚刚从溪水中抽出,覆满了清澈透明的液体,有一滴露珠挂在尾尖,“啪嗒”落回池子中。
阿梨看了两眼,脸忽然就有点烫。
清澈的泉水间,她看着一缕红晕窜上耳尖,像树上挂着的那种小红果,埋藏在丝缕垂落的金发之间。
打住打住,不能再想了。
阿梨把散乱的发丝挽起来,她面颊越来越红,于是蹲下身,用手鞠起一捧泉水,猛然泼到自己的面颊上-
又是一天的夜晚,萤火虫点着小巧的灯笼,在夜幕之中飘飘忽忽。
楚迟思坐在一根枝桠上,小腿晃动着,晚饭吹拂过湿润的发梢,而远处就是温柔的月光。
她又睡不着了,
于是起来看看月亮。
那月色皎洁明亮,溪水般覆盖着整片大地,百年前是如此,百年后依旧如此,从不曾改变过。
她活得太久了,久到时间已经失去了其的意义,一百年,两百年,都不过是个无用的计量单位罢了。
身旁传来些许窸窣声响,树叶被拨弄开来,有“人”靠过来些许,偷偷坐在她的身旁。
“怎么还没睡?”
楚迟思笑着侧过身。
比起一开始的恣意嚣张,那条年轻的小龙最近格外谨慎,变着法子讨好着她,经常偷偷观察她的神色。
“你为什么还没睡?”阿梨小声说着,那条尾巴卷起来,紧张得勾紧了身下的枝桠。
楚迟思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笑了一下,重新转回头,注视着远程的月光。
平日里清冷的嗓音,在月光下都柔软了几分:“你今年多大了?”
阿梨其实不是很习惯人的形态,但是龙形太庞大,尖爪又太锐利,她不想伤到面前这个似瓷做的人。
她如实回答:“一百一十岁整。”
楚迟思似乎有些意外,而后轻抿了抿唇,阿梨还是第一次见她笑,笑得那样温柔:“那我要比你大些。”
“当你还是小孩…不,小龙的时候,”楚迟思讲故事般说着,“曾经发生过一场轰轰烈烈的女巫大审判。”
阿梨说:“你曾和我提到过,说百年前那位国王烧死了许多女巫,而如今历史又重演在了龙族的身上。”
楚迟思点点头:“可是你当时太小了,你知道那场女巫审判,到最后是怎样结束的吗?”
阿梨摇摇头,她确实不知道。
那场轰轰烈烈的大审判中,不止死了许多名潜藏身份的女巫,还有无数被诬陷、被指控的平民。
无论身份与地位,只要有人将其指控为“女巫”,她便逃不过着最后的审判。①
火焰熊熊燃起,一具又一具的焦骨倒下,填满那深不见底的坑洞。
直到——
真正的女巫出现。
过于宽大的帽檐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一点瘦削的下颌,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或者个精巧的瓷人。
羊皮小靴踩过红毯,无数藤蔓也随之从缝隙中钻出,细细密密地覆盖住宫殿的玻璃彩窗,将黑暗笼罩在众人身上。
她甚至都不需要法杖,只是挥了挥手,黑藤便缠上那华丽的宝座,包裹住嵌满的宝石的权杖。
“这是我赠予你的诅咒。”
女巫平静地说着,眼睛漆黑幽深:“每隔一百年,这片土地上便会有可怖的灾祸降临。”
“你的国家民不聊生,你的统治摇摇欲坠,你会被人们所推翻,死在那铺着黑丝绒枕的王座之上。”
国王呆愣地跪在地上,不止祈求着她的原谅,可女巫仍旧头也不回地走了,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她。
旷日持久的火焰终于熄灭,十字架被连夜拆除,土壤填埋那个偌大的坑洞,将一切粉饰到原本的模样。
这就是女巫审判的结局。
阿梨冷笑:“所以,这一代国王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与地位,选择将她所有的‘敌人’都屠杀殆尽。”
这些“敌人”之中,自然也就包括了不服管教,远在千里之外的龙族。
楚迟思点了点头:“嗯。”
阿梨继续说:“在我小时候,母亲曾与我说过许多关于女巫的事情:她们亲近自然,擅长魔法,喜欢炼药——”
她蹙紧眉头,嘀咕了句:“可是我从没听说过,她们还可以降下诅咒。”
楚迟思笑了,她忽然倾下身子,在月光下向着阿梨地靠过来。
阿梨僵硬得不敢动弹,她听见四周枝叶婆娑,阵阵蝉鸣之中,楚迟思依着她,蹭了蹭自己的鼻尖。
呼吸交织着,又甜又暖。
明明只是一个再小不过的动作,阿梨却被骤然撩拨了心弦,心脏在耳旁怦怦直跳,震耳欲聋。
“可这并不重要,对吗?”
楚迟思抵着她的额,那一双眼睛漆黑而又幽深,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依在耳旁,轻声说:“你永远也预料不到,人类为了权利可以做到何种地步。”
【周而复始,如衔尾蛇一般。】
权利?人类似乎总是对“权利”,“地位”,诸如此类的东西十分向往。身为龙族,阿梨不太能够理解他们的思维。
还不如亮晶晶的东西有吸引力。
月色悄然,软绵绵的呼吸落在面侧,楚迟思只碰了一下她的鼻尖,然后便退回了原本的位置。
她没有再看阿梨了,而是转头将目光投向月亮。那安静的,皎洁的月亮,自云端倾斜下银色的长瀑。
耳畔传来些窸窣声响,楚迟思瞥了瞥身侧,便发现那条灵巧的细长尾巴,不止何时已经揽上了自己的腰。
尾尖看起来很软,摩挲着腰间的衣物,然后偷摸着绕过身体,将楚迟思圈在自己的怀里。
“母亲还曾经与我说过。”
阿梨看着她,竖瞳微微凝起:“女巫是一种狡猾、阴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生物。”
晚风沁冷,将宽大的黑色帽檐掀起,楚迟思任由她用尾巴勾着自己,漫不经心地说:“所以呢?”
“所以——”
阿梨将身子倾过来,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所以,当你达到自己的目的之后,你会离开我吗?”
还真是出乎意料的直白。
楚迟思愣了愣,旋即失笑,随口应和着:“这个啊,或许吧。”
她说:“等到你的咒印完全解除,成功复仇之后,我或许就会离开了。”
【离开?她要离开?】
那些偷偷摸摸的想法,那些潜藏在心底的不安,在这一个瞬间全部爆发了出来,岩浆般将她吞没至顶。
动作比思绪更快,勾着腰间的尾巴一紧,猛然将楚迟思向前拽。
楚迟思没有从树上栽下,而是被圈到个滚烫的怀抱里,竖瞳中倒映出她错愕的面容,“阿梨?”
下半截话没能说出口。
阿梨咬上她的唇,将楚迟思的呼吸一丝一缕地吞没,将她压在无边无垠的月光之中。
楚迟思被吻的有些喘不过气来,长睫沾染着沁冷的水汽,鼻尖也微微泛红:“唔,我……”
阿梨盯着她,将她圈得更紧。
她还是头一次,看见那双黑眼睛里露出了慌乱的神色,像是往木柴堆中添了把火,直催烧得更旺,更盛。
龙族孤独而又强大,龙族是这世上最为贪婪的生物,当她们看到漂亮的宝物时,只会想要——据为己有。
【这是龙族的天性。】
想要欺负她,想要占有她,想要留住她;想要用层层叠叠的金币把她埋起来,想要把她藏在那一大堆最漂亮的红宝石之中。
覆着鳞片的指节拨开碎发,扣住楚迟思的一小截后颈,独属于人类的柔软肌肤贴合着她,落下幽幽的暖意。
那温软的,沁着微凉水汽,尝起来像是奶酪的唇,被咬着,扯着,融化出香甜的味道。
阿梨将她扣得更紧些,一字一句地咬她:“楚迟思,你是我带回来的人质。”
“你是龙的俘虏,龙藏起来的宝藏,被我抓进洞窟里——就别想着离开。”
人类,魔法师,还是早已灭亡的女巫,无论是什么身份都无所谓,面前这个人可以尽情的利用她,她允许了。
但是,她绝对不可以想着离开。
尾尖一寸寸勾紧,覆着鳞片的指腹擦过面颊,尖牙抵着唇瓣,不疼,只是有些麻麻的痒。
这其实不太像是一个吻,更像是小兽在轻轻咬噬着她,有什么不可言说的东西藏在眼中,呼之欲出:
“楚迟思,你不许走。”
作者有话说:
【引用与注释】
①:灵感来源于《The Crucible》by Arthur Miller
第107章 她的龙3
阿梨一直是孤独的。
龙族里并没有所谓的“家庭”观念,母亲有一搭没一搭地将她带到十岁,教导些基本的生存法则之后,便麻溜地拍拍翅膀消失在远方。
兴许是龙族的天性使然,阿梨喜欢亮晶晶,闪闪发光的东西。
平时里她无聊闲着没事干,就喜欢四处掠夺来一堆金银珠宝,统统堆积在自己的巢穴中。
而在这堆闪光的东西之中,楚迟思是最奇怪,也是最让她看不透的那一个。
神秘的,充满魅力的,偶尔会望着月亮发呆,看起来有些忧愁的魔法师。
月光淌在她身后,将夜色烫出一道银痕。
隐藏起来的鳞片微微发亮,而她眼睛里燃着幽幽的火,炙热的,燃烧的火焰。
那火焰灼到了楚迟思的眼睛,她将阿梨猛地一推,而藤蔓应声而起,缠过那覆着龙鳞的手腕,把对方向后拉扯。
阿梨看着她,并没有反抗。
尚未完全消褪的咒印印刻在她身上,被掩盖在枫红的长裙下,似玫瑰花茎下爬着的黑藤,沾染着污泥,与不为人知的贪恋。
沉默,许久的沉默之后,楚迟思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淡:“…你在做什么?”
阿梨说:“我在亲你。”
楚迟思:“……”
阿梨灼灼地盯着她,没想到楚迟思忽地伸出手来,微凉的指节贴上额心,探了探那上面的温度。
“我听说,龙族是有发-情期的,”楚迟思收回手来,慢条斯理的,“不过我看你也没有发烧、理智混乱之类的迹象。”
阿梨一梗:“我-我没有!”
刚才还一副凶巴巴的模样,转眼便心虚起来,火焰不止烧掉了好几根藤蔓,还烧掉一小撮褐金发梢。
“你是我掠夺回来的宝藏,就和那些金币,宝石一样,”阿梨气势汹汹地说,“你是我的人质,我亲一口怎么了?”
楚迟思反问说:“你平时也会去亲洞窟里面,那些漫山遍野的金币?”
阿梨说:“当然了,我还天天窝在金币与宝石堆里面睡觉呢。”
自己明明只是阐述事实而已,面前的那位魔法师却“扑哧”一下笑了,她笑得眉睫弯弯,笑得长发都从肩膀散开。
“……你笑什么?”
阿梨有些不解,磨了磨牙:“人类也好,魔法师也罢,全都是些奇怪的生物。”
飘落的树叶落在发隙间,楚迟思还在笑,她坐在枝桠的边缘,笑得摇摇欲坠,总让阿梨疑心她下一刻就要掉下去。
“没什么,只是觉得我想多了。”
楚迟思拭着眼角,从边缘坐回来些许:“你也知道的,当人活得太久之后,就总喜欢去思考一些事情。”
阿梨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藤蔓自身侧蔓延而出,绕过阿梨细瘦的手腕,轻柔地,缓慢地将她圈住。
指尖抵着脖颈,那里有一层薄薄的龙鳞,触感冰凉坚硬,划过之时,会刮出些沙沙声响。
“阿梨,我答应你。”
“我会帮你彻底解开咒印,而你会帮助我复仇,为王国降下它应得的灾难。”
楚迟思的呼吸好暖,比蜂蜜还黏稠,比月光还温热,在唇齿之间留下一缕甜意。
是引诱,是蛊惑,
是女巫呢喃的咒语。
帮我毁了这个腐朽至极,已然烂透到根子里的王国;杀了那个利欲熏心,已然疯狂的国王。
那名“魔法师”向她靠过来,指尖抵着喉骨,轻轻地向里压去:“只要你乖乖听话,我就不会离开。”。
那条龙真的很好骗。
在观察对方许多日之后,睡在无数上好丝缎之中的楚迟思,在心底得出了这个结论。
她抢回来的东西越来越多,最开始只是一些闪闪发光的金币,但看楚迟思对其兴致缺缺之后,东西便悄然发生了变化。
璀璨的宝石、细腻的丝缎、华贵的衣裳,甚至还有次衔回来了一整颗苹果树——是的,连着树冠与树根,完完整整的苹果树。
而她会做这一切,只是因为楚迟思随口说了句,自己想要吃苹果而已。
“你没必要做这些。”楚迟思说这话时,那条小龙缩在面前,爪子绷紧,尾巴尖尖都蜷成了一个小球。
“你不喜欢吗?”阿梨看起来有些苦恼,当她是龙形时,那双大眼睛看起来更加湿漉,“我还以为……”
她声音愈小,用楚迟思听不懂的“龙语”嘀咕了几句,尾巴间拍打过洞窟口的灌木,扫落好几片叶子来。
“也不是…不喜欢。”
楚迟思斟酌着词句,解释说:“只是我对这些不太感兴趣,洞窟里有的东西已经足够了,没有必要再带更多的回来。”
阿梨懊悔地又念了几句,火星点着一片叶子,嘶嘶燃烧着:“好-好吧。”
“你化为人形。”楚迟思言辞简洁,向着她抬了抬手,“我帮你消除咒印。”
阿梨点点头,不过转瞬之间,那盘踞洞窟口的巨大龙身便消失不见。
金链泠泠作响,裙角翩跹拂过地面,蝶一般落进她掌心中,被她攥紧。
楚迟思揉揉她的头,褐金长发贴着掌心,阿梨乖顺地低着头,那双尖尖的耳朵,看起来似乎有些红。
她得重申一遍:
那条龙真的很好骗。
藤蔓缠过身体,覆盖在黑色的刻印上,她的咒语蛮横又霸道,阿梨浑身都在发颤,咬着唇,攥着手,却一言不发。
她皮肤很白,薄得能望见淡青色的脉络,而那刻印漆黑无比,缠绕着,勒紧她,似印记,似枷锁,将她锁在里面。
阿梨忍得很辛苦,每次薄汗都会将碎发打湿,只会在施咒结束之后,偷摸着向楚迟思靠近些许。
覆着鳞片的指腹擦过肌肤,细密绵痒,灵巧的尾巴绕过来,勾起一缕黑色长发。
她的呼吸是热的,蕴着一两丝未灭的火星,问道:“我可以亲你一下吗?”
楚迟思说:“不行。”
火星熄灭,余温若有似无。阿梨懊悔咬唇:“好吧。”
楚迟思莫名想笑,她明明许久都没有笑过了,但面对着这条小龙时,那种久违的暖盈盈的笑意,总是会涌上心头。
“为什么会想要这么做?”楚迟思问。
“我…听说的,”阿梨说,“我听说这是人类之间,用来表达亲密的方式。”
楚迟思笑了笑:“可我们并不是恋人,而是胜者与俘虏,这种关系本就是不平等的,又何来亲密之说。”
寥寥几句话,将阿梨压得哑口无言,她想说些什么,却绝望地发现自己无法辩解:因为她确实想要留住楚迟思,无论采取什么手段,什么方法。
蝠翼拍打着掀起气流,龙迅速消失在视野中,而之后的几天里,楚迟思都没有再见过她的身影了。
一天,两天,三天,楚迟思在洞窟里百无赖聊地等了三天,最终还是没能忍住。
她披上斗篷,循着山雀的指引,跟从摇曳的蒲公英,一路来到洞窟附近的一个小城镇里-
比起远方王国的繁华,这个小镇又小又不起眼,石砖缝隙间爬满青苔,残旧的木桶嘎吱摇晃,从水井之中升起。
宽大的兜帽掩住她面容,小小的咒语隐藏她气息,楚迟思行走在来往的人群之中,就像许久以前那样。
人类用尽一切负面的词语,贪婪、狡黠、恶毒、阴狠,用无中生有的恶意去装饰,用混浊的色彩去涂抹——“女巫”,这个他们并不熟悉的存在。
他们厌恶女巫,却又敬畏力量,向她索求炼金术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向她祈求权利的血脉浑浊不堪、向她跪地恳求的双膝只知晓指责他人,于是一切都变得无聊,很无聊。
【周而复始,如衔尾蛇一般。】
一只小雀儿停在她肩头,嘀嘀叫了两声,楚迟思循着她指引的方向而去,果不其然见到了小龙。
她们说“龙”是神的肋骨,是天地的宠儿,这句话一点也不假。
阿梨个子高挑,长裙像红宝石融化后形成的液体,金链缠着她的腰,又柔又细,曲线玲珑得不可思议。
当她是龙形时,她是一条漂亮的小龙,当她是人形时,也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楚迟思这么想着,将身形隐藏在水果商铺支起的阴影中,不露声色地打量着对方。
“不要再缠着我不放了,你再说一遍,这些…额,花朵是用来干什么的?”
阿梨抱着手臂,高居临下地打量着面前脏兮兮的卖花女孩,蹙起细长的眉:“有什么作用?”
卖花女孩捧着一大丛玫瑰,努力地向她推销着:“姐姐,这些都是新摘下来,最漂亮的花,买一朵送给爱人吧。”
阿梨很疑惑:“为什么送花?”
女孩眨眨眼,面颊上洒满饼干屑一样甜甜的雀斑:“因为花朵很漂亮,只要看到它就会觉得心情好。”
“叮哐”,一枚灿灿的金币落到女孩的手中,在对方猛然瞪大的瞳孔中,阿梨咳了咳:“我买一朵。”
女孩不可置信地拿着金币,放在嘴里咬了咬,又对着阳光看了半天,直到阿梨不耐烦地开始催促了,才将一朵玫瑰递给她。
阿梨接过那一朵玫瑰花。
五指下意识拢起,覆着皮肤的鳞片划过花瓣,于是在两人的目光中,那朵可怜的玫瑰——被“哧”地捏碎了。
阿梨:“……”
卖花女孩:“……”
阿梨气急败坏,又摸出枚金币来,在女孩开口之前塞到了她的手里:“我再买一朵。”
女孩默默将“不用给钱”这句话吞下去,又给阿梨递过来一朵玫瑰。
这次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道,玫瑰总算没有被捏碎。
阿梨松了口气,殊不知呼出的一点火星席卷花瓣,等到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整朵玫瑰都变成了焦黑颜色,飘散着砸落在地。
阿梨:“…………”
卖花女孩期待地睁大眼睛,水汪汪地看着她,再次接过金币,再次递上玫瑰。
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阿梨十分执着,把女孩的玫瑰全都买了下来,然而事与愿违,那些玫瑰全都“粉身碎骨”,散落在她周围。
小龙耷拉着头,一副很难过的样子,有些自暴自弃地说:“几朵花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她背对着楚迟思,身影嵌在风里,细瘦而修长,似一片零零飘落的叶。
楚迟思恍惚片刻,这才想起她和自己一样,女巫尖叫在火中焚烧殆尽,而龙族也尽数腐烂为累累骸骨。
所有的同类都死了,
最后只剩下她们两个。
她们是一样的,孤独又茫然,被无尽的生命冻结在这里,只能顺着头尾相连的衔尾蛇,无休无止地走下去。
楚迟思垂头打量着手中的那一枚苹果,指尖掐破皮层,溢出些清甜的汁水。
她再抬头时,视线里已经寻不到阿梨的身影,楚迟思一愣,还以为对方离开了。
其实阿梨没有,她只是蹲下身子,浅色竖瞳盯着那些花瓣,甚至还伸手拨弄了一下。
阿梨站这挺高挑一个人,蹲下身子来却显得很小只,褐金长发软软搭在肩膀上,像那种毛绒绒的小动物。
总惹得人想揉揉她的头-
楚迟思只不过在城镇中转一圈,看阿梨两眼便回来了,出门一趟耗尽了她所有精力,只想躺在软绵绵的丝缎上发呆。
她迷迷糊糊睡到傍晚,又被洞窟前呼啸而过的风声吵醒了,阿梨踩着烟尘,东张西望的,似乎在找着什么。
楚迟思披着巫师长袍,墨发慵懒地散在肩上,她踱步走来,半倚在洞窟门口:“回来了?”
这并不是一句诘问,阿梨却急急忙忙地解释:“我去了人类的城镇一趟,想要买点东西。”
然后就用二十几枚金币,买了一堆无用的玫瑰花。楚迟思心想。
她微微颔首,并没有过多追问,转身正准备回到洞窟中,却又被阿梨拦住了:“等,等一下!”
楚迟思这才注意到,阿梨的双手正古怪地端在身前,五指拢成球状,正小心翼翼地保护着什么东西。
龙形强大坚韧,人形单薄脆弱,所以龙族在绝大部分情况下,都更倾向于维持原本的形态,不到特殊情况,很少会变化为容易受伤的人形。
只见那双白皙修长的手上,被荆棘划出了数道细小伤口,血迹已然干涸,可她仍旧能嗅到若有若无的血气。
楚迟思蹙紧了眉:“……”
阿梨低着头,恰好错过了她脸上的神情,她慢慢地抬起手,像勇者打开宝箱,像魔法师掀开塔罗牌,一点一点展露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朵完好无损的玫瑰花,花瓣簇拥,露珠盈盈,傍晚天色昏暗,那朵花便如火一样灼开了视线。
阿梨说:“我带了一朵花给你。”
楚迟思沉默片刻,目光一寸寸地抬,从那朵玫瑰花上移,定定地看着小龙的眼睛:“为什么?”
人类是一种很复杂的生物,可龙不是,龙简单又纯粹,肆意又强大,盘踞于群山之巅,从来不需要担忧什么。
阿梨以为自己看懂了人类的喜好,殊不知,她只是笨拙地学习,拙劣地模仿而已,一眼就能够看穿。
“因为花朵很漂亮,所以…我想要带回来,然后当成礼物送给你。”
阿梨声音有点底气不足:“你收到之后,心情会不会好一点?不会总是大半夜看着月亮发呆了?”
她绞尽脑汁想着说辞,耳畔忽地传来“扑哧”一声笑,柔软指尖搭在手心,轻轻地挠了挠她。
“嗯,确实…很漂亮。”
她的手触碰着阿梨,滑过那些细小的伤口,微凉的温度一层一层渗透,直触到跃动不安的心。
楚迟思笑着说:“我很喜欢,谢谢你将花带回来,谢谢你将这个礼物送给我。”
女巫不喜欢玫瑰,
她却接过了那朵花……
小龙真的很好骗,就像是一张纯粹干净的白纸,写的东西根本藏不住,在眼下一览无余。
楚迟思从来是这么觉得的——直到今天为止。
阿梨从几天就开始烦躁不安,她会在人形与龙形之间换来换去,会用尾巴不断地摆弄的珠宝,喷吐的火星点燃好几块布匹,差点把整个洞窟都给烧了。
楚迟思一开始没有太在意,只当阿梨最近遇到了什么烦心事,直到有一天早上,小龙忽然就失踪了。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披着巫师长袍,喊着小龙的昵称,在洞窟中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
可无论是爬回指尖的藤蔓,还是飞回来的小雀,都清晰地告诉楚迟思:【小龙并不在洞窟中。】
“不在这里的话,那就去找。”
楚迟思嗓音淡漠,她指尖轻动,藤蔓便向着森林里蔓延而去,小雀离开肩头,箭一般消失在葱葱绿荫。
小龙跑得可真够远,楚迟思足足耗费精力找了好几个小时,终于收到了小雀带回来的消息。
厚重藤蔓掩埋着洞口,四周杂草齐腰,树冠投落大片阴影,将一切都浸没在昏暗之中。
楚迟思注意到杂草被压弯的痕迹,一刀便斩断悬挂的藤蔓,枝条砸落在地,汁水黏腻,迷香幽幽。
“阿梨?”
她试探地喊:“你在吗?”
在一片漆黑的深处,隐约传来些许响动,像被困在陷阱中的小动物。
迸裂火星验证了楚迟思的猜测,她点起火折子,扶着湿润的墙壁,一步步向着里面走去。
越走,空中灼热的气息便越浓,闷闷地压着楚迟思的胸口,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不知多久,楚迟思终于走到一个有些开阔的地方。
在亮光的映照下,密密麻麻,铺满裂痕的石墙映入眼帘。
攀附藤蔓上全是焦黑的痕迹,穹顶罩落一片庞大的阴影,将蜷缩的龙埋藏其中。
楚迟思下意识向前走了一步,软靴下却传来清脆的“咔嚓”细响。
她慌忙后退,这才看清那是一片琉璃似的龙鳞,断裂的边缘上,沾满星星点点的血。
“你…你怎么会来这里?”
阿梨颤了颤,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声音嘶哑:“你疯了吗?我好不容易才躲起来!”
楚迟思抬高手中的火折,在明亮的火光下,她与那条龙对上视线。
阿梨身上有着数道伤痕,浅色竖瞳里满是红丝,爪尖攥满污泥与鲜血。
她蜷缩在角落里,身体不止发抖,发颤,剔透漂亮的龙鳞砸落在地,被火舌烧得焦黑。
楚迟思向前走,她便狼狈地向后退,龙身撞在石壁上,痛得“嘶嘶”吸气:“你滚开,不要过来!!”
“你正处于发-情期。”楚迟思声音平淡,“如果不及时处理的话,会对你的身体造成很大伤害。”
火光映在她侧脸上,模糊了原本清晰的轮廓。楚迟思垂着睫,唇瓣间似涂着一层蜜。
“阿梨,变成人形吧。”
她平静地望过来,将手覆在龙的头颅之上,那触碰太轻,又温柔,顷刻便能被龙爪撕碎。
楚迟思说:“我会帮你的。”
(……)
时至今日,楚迟思仍旧有些困惑于自己那天所做出的决定,过往的经验,百年的思考,都没够给她答案。
但是那一条小龙可以。
楚迟思迷迷糊糊地醒来时,便感觉有什么压着自己的腰,她低头瞥了眼,果不其然,那是一条灵巧的尾巴。
尖刺乖巧地收敛着,尾尖缠着她腰际的布料,不轻不重地摩挲着,弄得她微有些麻痒。
阿梨从身后靠过来,褐金长发散在她光洁的脊背上,仍旧沾染着火星的烫意:“唔……”
楚迟思被烫得缩了缩身子,可她仍旧黏得很紧,总有种要将人揉进去的错觉。
又执拗,又有点可怜。
因为一朵花的回礼,是不是有些太重了?楚迟思这样想着,转过身去。
已然是深夜,月轮高悬于空,隐隐绰绰能望见些自洞窟漏进来的光。
楚迟思还想去看,阿梨却抱了过来。细软的呼吸蹭过耳尖,让她想起了那一朵花,想起脆甜的苹果、嫩嫩的烤肉、软软的丝缎。
还有那不加掩饰的,纯粹而干净的情感。
她的心跳声响在耳侧,咚,咚,咚,震动着她的鼓膜,比月光还要滚烫。
楚迟思没有说话,也没有叫醒对方,她慢慢环过阿梨,指节覆着长发,极轻地揉了揉……
有了楚迟思的帮助,封印消褪得预想要快很多,不过数周的时间,阿梨便已经能轻易用火焰吞噬一个山峰。
她答应过楚迟思了。
【复仇,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她——对国王降下灾祸,讨回来所有失去之物。】
这天恰好是一轮满月,巨大的蝠翼在空中展开,四周都是满溢而出的火星。
皎洁饱满的月轮之下,熊熊燃起了无边火光,整座宫殿陷入火海之中,浓烟四起。
华贵的权杖砸在地上,晶莹的宝石落了满地,那顶皇冠歪歪斜斜地戴在头上,压着凌乱的长发。
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国王,此时此刻正在宫殿中逃窜着,四处都是火光、浓烟、与倒塌的墙壁。
她已是退无可退。
那庞大的龙敛起巨翼,于火光中化为了人形,及地红裙散在风中,比火焰还要鲜艳夺目。
“这…这都是诅咒啊……”
国王跪在王座之前,搂着那象征着地位的权杖,梦呓般说着:“躲不开的…诅咒。”
温热的血珠溅在王座之上,她的头颅倒在黑丝绒间,那双眼睛仍旧圆睁,不甘地注视着窗外疆土。
巨龙攀在宫殿的高塔之上,最后喷吐出一口熊熊烈焰,而后展翅而起,飞往不远处的山巅。
楚迟思坐在那块巨石上,遥遥望着火光,她闭了闭眼睛,那条巨龙便化作人形,往身旁挤了挤。
那条小龙凑过来,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脸颊,呼吸吹过皮肤,弄得楚迟思有些痒:“唔。”
“迟思,”阿梨依在她耳旁,啄了啄那微红的耳垂,“我做得好吗?”
楚迟思笑着点点头:“嗯。”
阿梨又靠过来些许,浅色眼瞳湿漉漉地,分外乖顺地看着她:“迟思,我有个问题。”
楚迟思挑眉看她:“说吧。”
“你就是一百年前的那名女巫,”阿梨说着,“你一直在看着这个国家,等待着诅咒的应验。”
阿梨紧盯着楚迟思,五指扣得越紧,生怕对方逃跑了似的:“对不对?”
在她炽热的注视下,楚迟思轻点了点头,说:“嗯,是我。”
“但是有一点,你母亲说的很对:女巫确实亲近自然,也擅长魔法与制药。”
她弯了弯眉,笑意温软:“只不过,我们确实不懂得…该如何降下诅咒。”
阿梨默不作声地看着她。
所谓“诅咒”只是一句谎言,楚迟思可以操纵藤蔓,却并没有降下诅咒的能力,世世代代的国王们却当了真。
事实上,她们只要从此尽心治理国家,“诅咒”便永远不会到来。
可是由于内心的恐惧与不安,所有国王都选择将‘敌人’都屠杀殆尽,一步步走向她们所钦定的结局。
不过阿梨并不在意这些,复仇成功之后,人类接下来怎么样,便已经和她毫无关系。
她依过来,龙鳞滑过手背,没入指缝间,将楚迟思扣在自己手心里。
“迟思,那你会离开吗?”
阿梨灼灼地看着她,手中扣得越紧,分明就是不想要她走的仗势:“你会扔下我吗?”
楚迟思任由她握着,眉眼间浮出一点笑意来,声音很轻:“或许吧。”
她说:“女巫不老不死,龙也是,如果我们一直这样呆在一起,你终究有天会觉得乏味,觉得无趣。”
疾风将墨发吹得凌乱,发丝落在阿梨面颊上,像洒在周围的糖粉,挠得她稍微有些痒。
“如果是那样的话——”
“你为什么要把我送你的那朵花夹进书本里,压了好久好久,做成一朵漂亮的干花书签。又悄悄藏在口袋里?”
阿梨咬上她的唇,亲她的面颊,吻她的眼角,用一枚小尖牙磨着耳廓。
她凑在楚迟思面侧,用鼻尖蹭着对方,得意洋洋地说:“我都看到了。”
楚迟思一僵,猛地将手抽回来,她转身就要走,阿梨也没有拦她,只是不依不饶地黏了过来。
“追过来干什么?”
楚迟思回头,一板一眼的:“我是女巫,是狡猾阴暗,善于算计的女巫,最好别和我牵扯太近。”
阿梨耸耸肩:“好吧,尊敬的魔法师…或者说,女巫小姐。”
兴许是在人类的城镇里泡久了,这条小龙越发圆滑,越发聪明,满脑子都是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翅膀一展而开,阿梨步伐轻盈,转瞬便踏到楚迟思前方,堵住了她的去路。
小龙眉睫弯弯的,眼睛比星星还要明亮,向着楚迟思伸出手,“那今天晚上——”
“我可以邀请你一起看月亮吗?”
【小女巫与她的龙·完结】《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