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崖峰顶。


    风雪如怒，卷起千堆寒絮，似要将天地间一切生机尽数冻结。


    了因独坐崖边，僧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他双目空茫，神思似乎已飘至九霄云外。


    下一瞬，他空茫的眼神忽地一凝，如古井微澜，缓缓转向某个方向。


    不过两个呼吸，一道身影破开漫天风雪，踏虚而至。


    来人身披星纹大氅，周身流转着一层无形气机，所过之处风雪辟易，正是人世间的大星君谢临阙。


    他手中提着一只古朴酒坛，信手一抛，那酒坛便稳稳落在了因身前雪地上。


    “好酒，尝尝。”


    了因也不多言，拾起酒坛拍开泥封，仰头灌了一口。


    “不错。”


    他抹了抹嘴，这才抬眼看向对方：“你这位日理万机的大星君，怎么有闲心来这苦寒绝地？”


    谢临阙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巨岩边，与了因并肩望向苍茫的云海雪原，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再有半年，那个时间就到了。”


    了因握着酒坛的手微微一顿。


    “所以，才想来问问你，”


    谢临阙转过头，目光如深潭静水，映着了因沧桑的侧脸。


    “这一战，有何打算？”


    了因沉默片刻，眼神恍惚了一瞬。


    “原来……是贫僧的死期将至。”


    他又举起酒瓶，狠狠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他咧嘴笑了笑。


    “还能有什么打算？”


    了因以袖抹去唇边酒渍，目光倏然锐利如出鞘寒刃，直刺向前方翻腾不休的云海。


    “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谢临阙静静看着他，目光如古潭深水。许久，才缓缓开口：“突破上三境，讲究肉身无缺，神完气足。”


    他的视线落在了因齐肩而断的右臂处，那里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飘摇：“你身体有缺，加之当年毒入骨髓，寿数早已大减。这具残躯，根本承受不住你如今这般强大的神念。”


    风雪呼啸，他的声音却字字清晰：“你明知强行破境非但不能续命，反会加速消亡。为何……仍要踏出那一步？”


    了因握着酒坛，望向远处雪线之上隐约浮现的群山轮廓。


    许久，他笑了笑，没有回答。


    -----------------


    “丹增，走吧。”


    念安话音方落。


    金刚密乘寺上空某处，虚空忽如水波般漾开层层涟漪。


    刚智法王与那位大僧正几乎同时察觉异样，二人蓦然侧首——


    只见涟漪中心，无量佛光骤然迸发，煌煌如日，照彻雪空！


    就在佛光炽盛到极致的一刹——


    “哗啦啦！”


    一道纯粹由金光凝就、通体流转密咒梵文的锁链，自那光晕深处破空探出！


    锁链出现的刹那，周遭空气仿佛都被凝固、镇压，连风雪都为之停滞了一瞬。


    快！快得超越目力所及！


    台下众人只觉眼前金虹一闪，那锁链已如活物般缠上念安腰际。


    金光再闪，锁链竟骤然延伸，似灵蛇摆尾，将台下侍立的丹增也一同缚住！


    “嗡——！”


    锁链猛缩！


    念安与丹增便被那金色锁链拽离高台，化作一道璀璨的金色流光，径直投向那处仍在荡漾的佛光涟漪中心。


    流光没入的瞬间，空间如水纹波动，继而光芒尽敛，涟漪平复。


    整个过程，不过电光石火之间。


    快得台上台下下诸多高手方才起身半途，那片天空已复归平静。


    金刚密乘寺内，死一般的寂静。


    落雪可闻。


    所有人望着那片已然平静的天空，脸上写满了茫然、骇然与难以置信。


    这时，那大僧正才猛地回过神，霍然转头，看向身侧一直沉默不语的刚智法。


    “法王……这、这是……？”


    刚智法王凝视着念安消失之处，目光沉晦如渊，终化作一声悠长叹息。


    “神通具现，如臂使指……当世之中，除我北玄雪域那位‘自在佛主’，还有何人能有这般……通天彻地的手段？”


    话音落下，刚智法王不再多言，摆了摆手，缓缓自座上起身。


    姿态看似如常，可一直注目于他的大僧正却敏锐察知——


    方才那震撼一幕过后，这位一向深沉如海的法王，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被抽离了一般。


    -----------------


    念安只觉神思一滞，仿佛被那金光锁链裹挟着，瞬息间穿渡无尽虚空。


    眼前光影流转，万象更迭，却又如露如电，倏忽而逝。


    待他心神一定，眼前景象已然大变。


    不再是金刚密乘寺那风雪呼啸、万众瞩目的高台，而是一处极为熟悉的所在——间宽敞、古朴、弥漫着淡淡檀香与经卷气息的禅房。


    ‘这里是……大雪隐寺？师尊的禅房？’念安心头一震，目光立刻投向禅房上首。


    只见那蒲团之上端坐的，不正是自己的师尊。


    念安几乎是本能地，立刻躬身合十，恭敬行礼：“弟子念安，拜见师尊。”


    行礼的同时，他的余光迅速扫过禅房内。


    这一扫，心中惊疑更甚。


    师尊下首两侧，坐满了人。


    左手边首位，便是坤隆法王，其下便是寺内执掌各院要职的大僧正，个个神色肃穆。


    而右手边，以空闲老僧为首的十位老僧，赫然在列！


    念安心念电转：师尊将寺内如此多的核心人物齐聚于此，难道是有什么大事发生？


    还未等他开口，空闲老僧已先一步合十发问：“佛子，不知有何等紧要之事，竟让您施展神通，将我等尽数摄来？”


    了因目光掠过念安身旁垂首侍立的丹增，淡淡道：“丹增，此处无事，你先下去休息吧。”


    待丹增躬身退出，禅房门扉轻掩，了因才缓缓扫视正襟危坐的众人，最终将视线落回念安身上，招了招手：“念安，你也寻个地方坐下吧。”


    念安立刻寻了末位蒲团盘坐，脊背不由挺直几分，竖起耳朵，屏息凝神。


    禅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看向了因。


    了因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古寺晨钟般撞进每个人心底：


    “确实有一件大事，要告知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