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开解得了别人,开解不了自己

作品:《打造圣僧人设

    月华如练,清冷地洒满了庭院,将青石板铺就的地面镀上一层朦胧的银辉。


    了因一袭月白僧袍,静静立于庭院中央,指尖无意识地捻动佛珠,仿佛与这溶溶月色融为一体。


    他仰着头,将目光投向那夜空中的明月,眉头微微蹙起,眼眸深处,似有暗流涌动,是困惑,是挣扎,亦或是某种连他自己也未曾完全明了的悸动。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菩提树叶的沙沙轻响,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了因没有回头,但指尖捻动佛珠的动作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静心款款走到了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她并未看他,同样仰首望着那片星空,月光勾勒出她侧脸柔和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她身上带着淡淡的、似有若无的檀香,与夜风中的草木清气交织在一起。


    “师弟。”她开口,声音如同此刻的月色,清澈而微凉:“你在想什么?”


    了因依旧保持着仰首的姿势,仿佛凝固成了这月夜庭院的一部分。


    静心的到来并未让他惊讶,也未让他放松。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良久,他才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师姐觉得呢?”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将问题抛了回来。


    这本身,或许就是一种答案。


    静心沉默了。


    她依旧望着星空,目光却仿佛没有焦点。


    半晌,她终于再次开口。


    “看来……师弟是动心了。”


    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带着一种了然,一丝叹息,或许还有几分连她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涩然。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在了因看似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了层层叠叠、无法止息的涟漪。


    他捻动佛珠的手指,彻底停了下来。


    了因终于转过了头,看向身侧的静心。


    月光下,她的面容平静,眼眸却如深潭,映着星月微光。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辩解,否认……但所有的话语到了唇边,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个简单却重若千钧的字,从他喉间吐出:


    “是。”


    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砸在寂静的夜色里,也砸在了两人的心上。


    静心似乎早已料到这个答案,但亲耳听到时,长长的睫毛还是轻轻颤动了一下,如同受惊的蝶翼。


    她低下头,避开了因此刻那双不再平静的眼眸。


    “没想到……”


    声音轻得像梦呓。


    “没想到什么?”


    静心抬起头,重新看向他,眼神复杂难明:“没想到……师弟会承认。”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本以为,你会否认,或是以佛法机锋绕开,或是……沉默以对。却没想到师弟竟如此直白!”


    了因默然。他重新转回头,再次望向夜空,只是手中的佛珠不再转动,被他紧紧攥在掌心,坚硬的珠子硌着皮肤,带来清晰的痛感。


    这痛感让他清醒,也让他更加清晰地感受到心底那份不该有的、却真实汹涌的躁动。


    “是啊……我们是人。是人,便会有七情六欲,会心动,会彷徨,会生出不该有的念想。佛陀亦曾为人,历经红尘百态,方证菩提。”


    她忽然轻声呓语,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了因听。


    她的目光,落在了因那只紧握着佛珠、指节有些发白的手上。


    “手持佛珠,但心中……却不念佛。师弟,你的心乱了。”


    了因身躯几不可察地一震。


    他像是被那串佛珠烫到一般,猛地停止了所有细微的动作,随即,将那只握着佛珠的手,缓缓地、坚定地背到了身后。


    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将他内心的动荡暴露无遗。


    那个在金刚坪上面对归真境大能犹能气势不堕、言辞锋利的了因,此刻却因为一句关于“心乱”的点破,而显出了一丝狼狈。


    静心将他这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那缕叹息更深。


    她没有继续紧逼,只是再次将目光投向渺远的夜空,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多了一份语重心长的力量:“师弟既然熟读经书,当知‘红粉骷髅,皆为白骨;皮肉诸相,非相;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那令人心动的容颜,终将归于尘土;那牵动心绪的相遇,不过是因缘际会的幻影;此刻心中种种波澜,究其本质,亦是缘起性空,如露如电,如梦幻泡影。你所执着的,你所困扰的,或许并非那具体的人或事,而是你自己心湖映出的倒影,是你自身未曾降伏的‘我执’与‘情执’。”


    了因望着那轮孤悬天际的明月,良久,终是重重地、沉沉地叹息了一声。


    “师姐说的,我都知道。”


    了因的声音低缓,似浸透了夜露的凉意。


    “《杂阿含经》有云:‘若无世间爱念者,则无忧苦尘劳患。一切忧苦消灭尽,犹如莲华不著水’。《四十二章经》亦告诫:‘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而《佛说解忧经》更道:‘众生贪爱,无明障闭,如陷泥中,而不能出’。”


    “这些经文,我都读过,也都自以为懂得。”


    了因的嘴角牵起一丝极淡、极苦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深深的无奈与自嘲。


    “可终究……就如那老和尚说的,‘药理通达,未必能自治沉疴;佛法精深,亦未必能消解自身心结。’”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月色。


    “我开解得了别人,却……”


    话音渐低,几不可闻。


    “独独开解不了自己。”


    语罢,心头蓦然想起,当日在上虚道宗,那位谢峰主的话:等你真碰上了那个能让你心动神摇的人,看你嘴还硬不硬。情之一字,最是不讲道理,也最由不得人。


    当时的他不屑一顾,此刻咀嚼,字字如锤,敲打在心坎上。


    是啊,不讲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