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昙先去见了混沌珠。


    它对她说过，如果要找它，入梦即可。而混沌珠像早有预感似的，苏昙刚陷入梦境，便出现在了她面前。


    苏昙听它说道：“看来你已经准备好了。”


    “在回溯之前，我还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可以。”


    苏昙问：“我是以什么身份回溯时间线？是这个世界的莲，还是我自己？”


    混沌珠：“你自己。等你进入前面的世界，身体会变成魂魄的状态，别人看不到也感知不到，你要做的，就是消除能证明你存在的痕迹，宿主的也好，爱人的也好，都不能留下。”


    苏昙被它的用词刺痛了一下，暗自做了一次深呼吸，继续问道：“梦里的时间，和这个世界的时间保持一致吗？”


    混沌珠：“没错。所以，你要尽可能多地在第二天醒来之前，回溯时间线。”


    苏昙点头：“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我完成和你的约定，我真的能活着回到现实世界吗？”


    混沌珠：“说到做到。”


    “好。”苏昙不疑它的话有假，如果连最基本的诚信都没的话，那它这清高的混沌珠也可以毁了。她说道，“现在开始吧。”


    混沌珠应苏昙的话，在她面前打开了一条光道：“走进去，之后的，就全部掌握在你手里了。”


    苏昙抬脚，进入时间隧道。


    混沌珠的存在随之消失，有一瞬间，她的眼前被一个巨大的光球占据，视野范围内，只剩下灼人的白光，她感觉全身都要被点燃了，烫得发疼。


    但这幻痛很快过去，随之而来的，是无数飞舞在半空的时间线。


    苏昙第一次见到物理意义上的时间轴。这些线条泛着萤萤淡光，像水母一样，柔顺地漂浮在空间里，在她身边来回穿梭。每一条时间轴上对应了不同的世界和不同的人名，她注视着从她眼前飘过的几条，都是些不认识的名字。


    苏昙往前走了几步，时间线便为她让开一条路，听话地在她身体两侧排成两列。


    她觉得这样一个一个地找下去，估计要熬到猴年马月，索性闭上了眼，在心里默默地想着苏雨虹的名字，静静地等待。


    十几秒后，苏昙睁开眼，着实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些线条真的自动变换位置，一堆写着苏雨虹名字的时间线抢着到她面前认领。


    她快速扫了一遍，被苏雨虹重生后的那一条吸引了注意力。


    第五个世界里，维希死亡的事实依旧历历在目，苏昙有些忐忑地抬起手，轻轻地点了一下那条时间线。


    下一刻，她毫无预兆地被吸了进去。


    空间扭曲成炫彩的漩涡，紧接着猛地释放，苏昙觉得她就像案板上的面团，被狠狠地揉搓摔打了一通，脚掌落地时，还头晕目眩，缓了好一会才察觉到周围的环境。


    这是距她完成任务后，两年后的世界。


    她出现在了一辆商务车的后排座里。她看着右手边闭上眼休息的苏雨虹，眼前情况的前因后果不受控制地跳进了脑海里。


    原来一个月前，苏雨虹主演的电影《青柳渐远》上映后，口碑反响非常不错，票房创下赵导历史新高。她应导演的邀请，今晚去参加了电影剧组的庆功宴，一直聚到了晚上十点多才散场。


    苏昙还记得，这部电影是当时菁姐费了好大的劲，才联系上赵导的助理，约下面试机会。好在她最后误打误撞地替苏雨虹把握住了这次机会，拿下了出演电影女主角的资格。


    不过庆功宴中途，菁姐的四岁的女儿突然发烧，她实在放心不下，就提前离席了，此刻只有司机和苏雨虹在车里。当然，还有她这个透明的魂魄。


    车上很安静，苏昙看到苏雨虹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从包里拿出蓝牙耳机，塞进耳朵里，用手机拨出了一个电话。


    “喂，菁姐。”她道。


    苏昙本以为她听不到菁姐那边的情况，结果菁姐的声音一清二楚地直接落进了她脑海里。估计是因为她现在和苏雨虹共用一个视角有关。


    “有什么事吗雨虹？”


    苏昙觉得菁姐应该是走到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小孩们嘈杂的吵闹声小了许多。


    苏雨虹问道：“你还在医院照顾月月吗？她现在状态怎么样了？”


    菁姐比带着女儿刚到医院时轻松了一些，说道：“还行，烧已经退了。化验结果说，是因为急性肠胃炎，刚才打完点滴，现在睡着了。”


    “那就好。”苏雨虹若有所思地望向车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天上竟然淅淅沥沥地飘起雨点，一滴接一滴，密集地洒在车玻璃上，隐隐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她把手探进包里，摸索了一会，拽出了一张卡纸，露出了一半在包外面。


    “我给你说的那件事，你有头绪了吗？”


    苏雨虹无意识地摩挲着卡纸一角，苏昙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明显能看到卡纸的一角已经微微蜷了起来，证明已经存放了有段时间。


    只是车内灯光昏暗，她看不见卡片上到底有什么东西。


    菁姐在那头静默了几秒，说道：“还是没有。若不是你发现那封信的不对劲，我到现在都以为两年前真的是你。”


    苏昙偷听的耳朵竖得高高的，却在菁姐说完后，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说的，是什么信？什么真的是苏雨虹？


    难道她们察觉了当年在苏雨虹身体里的另有其人吗？


    苏昙紧张地观察苏雨虹的神色，确定苏雨虹现在并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菁姐还在电话里说着：“还记得我们那一次在大排档吃饭吗？我清楚地记得，你不喜欢油腻重口的，结果那天晚上不但吃了好多辛辣的菜，而且还喝得酩酊大醉。怪我也就疑惑了一下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想，那时真是哪哪都透露着不对劲。”


    苏雨虹附和了一句：“我不记得那两年都发生了什么，很多事情只能从你喝身边人的口中猜个大概，但我一定确定的是，这封信上的字迹和我的完全不一样。这封信不是我写的。”


    菁姐每次想到这件事，总会忍不住有些毛骨悚然。


    她原本以为，这封信就是苏雨虹闲来无事写的感谢信，谁知道有一次无意被苏雨虹瞧见，才得知这上面的字根本不是出自她的手。这世界上真会有灵异事件吗？


    菁姐站在医院病房楼的走廊窗户处，看着外面的瓢泼大雨，低喃道：“是啊，这也太诡异了……”


    苏雨虹倒不是没演过这种类似的剧本，只是这种事如果发生在她身上，那她过去四年的生活，究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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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是假的？她现在到底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结果，她今天晚上的脑子像是开了光，想啥啥来。


    苏雨虹最后和菁姐确认了一下明天的行程，把信放回包里，正准备挂断电话，再闭上眼睡一会，一声突兀刺耳的刹车声猝不及防地响起在十字路口，与此同时，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撞向前排的靠座！


    一辆左拐的货车司机超速闯了红灯，径直撞上了直行的商务车！


    苏昙现在是飘渺的魂魄状态，稍有惯性就到处飘来飘去，她在车祸发生的一瞬间，便被掼了出去，径直穿过车座、司机的身体和车的挡风玻璃，眨眼出现在汹涌的大雨里。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脏还心有余悸地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着，身体里灌满了雨水，沉甸甸地僵在了原地。


    十字路口的两辆车瞬间冒起了浓烟，货车的转向灯被撞得失灵，忽闪忽闪地灯光刺透雨幕和浓烟，直直地照进商务车内，传到了苏雨虹被血水糊住的眼里。


    她手里的电话飞到了脚边，持续的耳鸣中，她隐隐约约听到菁姐惊恐地尖叫了一声，魂飞魄散地询问现场的情况。


    苏雨虹很想说话，但她的嗓子好像被什么划破了，往里嗖嗖地进冷风。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司机，只看到了一个趴在方向盘上，毫无生命特征的背影。


    一瞬间，无数的画面涌进她的脑海，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女性的面孔出现在她眼前，竟然做着和她同样的事，也和菁姐打着交道。


    这一次，苏雨虹亲眼看见，那个女人也是坐在车里，笑着把一封信递给了菁姐。


    苏雨虹浑身都在震颤，但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只有无尽的冷。


    她在心里说出了最后一句话：“……你……到底是谁……”


    苏昙终于把身体撕开了一道喘息的破口，狂奔向苏雨虹，发疯地想要拽开车门，却因为撞击卡得死死的，怎么也拽不开。


    “苏雨虹，你坚持住！你坚持住！”


    苏昙被雨水糊了一脸，她拍打着车玻璃，撕心裂肺地对车里奄奄一息的人喊了一遍又一遍。


    温暖的车内，苏雨虹缓缓闭上了眼。


    “为什么……苏雨虹……你坚持住……”苏昙死死地扣着车门把手，手心被把手凸出来的一寸铁片割破也没松开，她的泪融进了飘到脸上的雨里，对苏雨虹说道，“你不能死，你不能死苏雨虹！我刚把你换回来，你应该活到八十岁，变成一个没牙还丑的老太太再死，你现在不能死……”


    苏昙喊得嗓子都哑了，又呛进了雨水，咳得弯下了腰。


    可惜苏雨虹再也听不到了。


    没人能听到她的话了。


    苏昙颓然地滑坐到地上，一直等到了菁姐和救护车到达，才恍如隔世般地清醒过来——


    她该离开了。


    一晚上最多八九个小时的时间，她必须要把握好每一次回溯的机会。


    苏昙返回了时间线所在的空间，怔怔地看了一会眼前飞舞的线条，抬起手挑选时，才发现手心的伤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好了，又或者根本就是假的，只有痛是真的。


    她蜷缩了一下手指，很快找到了她在第一个里世界参加求生综艺的时间线，毫不犹豫地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