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之境。


    自从第二次被击出密门，001每天都要避开主神进入密门，坚持不懈地想要探查清楚，那扇霓虹门里究竟有什么玄机，为什么无念珠只会对那里有感应？为什么里面散发出的力量，会阻碍他一次次走进门内？


    这天，001再次被撞了出来，在主神察觉之前，离开了密门，回到了工作间。


    131对他这段时间做的事一清二楚，看见他嘴角溢出的血丝，就知道他刚才又去干什么了，轻轻叹了一口气，给001倒了一杯热水。


    “还是不行吗？”


    001接过杯子，抿了一口润喉，摇了摇头。


    131皱眉：“要我说，实在不行就算了吧，每天拼死拼活，就为了一个完全没有概念的东西，值得吗？”


    “如果见到苏昙，别让她知道我这副样子。”001答非所问道，“401这段时间怎么样，你又和他有过联系吗？”


    131看着他默默整理好仪容仪表，就知道他肯定不会放弃。有时候，想要的太多，往往承受的也就多。


    至于能不能承受得住，就只能靠他自己了。


    “怎么突然想到他了？”131疑惑，“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早前见过主神之后，整个人就失忆了，不仅不记得谷晨的事，也不记得我们俩了。我和他平常的工作没什么交集，忙起来的时候我连你都见不到面，偶尔见到了他了最多也就点个头，更别说联系了。”


    001盯着手里的水杯，目光快要融进水里：“我之前找过401两次，想问清楚他和主神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每次，我们没说两句话，他就不愿意再往下聊了。”


    131很快领悟：“所以，你猜401的失忆，和主神有关？”


    “嗯。不过，只凭几次来寥寥无几的对话，理不出什么思路。我要再找他好好谈一次，一定要探清楚，他对之前的事情还记得多少。”


    “你是说……”131打开手环终端，看了一眼今天的排班表，“今天？”


    “没错。”


    001站起来，把水一饮而尽，走出了工作间。


    五分钟后，虚空之境的一条走廊拐角处出现两个子系统。


    401蹙眉看着001：“你这次把我叫出来，又想说什么？”


    001开门见山道：“你还记得和主神最后一次见面吗？他究竟对你做了什么？”


    “你有病吧？”401翻了个白眼，“我早就说过了，我找祂就是汇报工作进度，你怎么就是不信？还要问我多少遍？”


    001不为所动，依旧紧盯着他：“你印象中，有没有见过一个散发着淡淡霓虹色光芒的门？”


    “你究竟在说什么？”


    001继续问：“那忏心间呢？当时你差点就进去了？”


    “我为什么会进那种地方？”401莫名其妙。


    001把401脸上表情的变化尽数收进眼底，确定他没有在说谎，是真的不记得了。


    “还记得吗，我们曾经有一个共同的朋友，他叫谷晨。你难道……连他也忘了吗？”001缓缓道。


    “我管他叫谷晨还是叫谷——”401暴躁地说到一半，蓦地顿住。


    他的呼吸突然变得剧烈粗重，眼神望着走廊的尽头放空，头不受控制地剧烈疼起来，身体冷不丁一晃。


    “没事吧？”


    001上前一步，扶稳了401。


    “别碰我！”


    401猛地甩开他的手，揪着头发蹲下。


    无数画面在他脑海里闪回，竟然都是同一个人的脸。他明明不认识那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他记忆里！？为什么他会觉得……好久不见？


    那个人走近了，笑着对他说：“也是，我去年失业，之后一直闲在家里，又一直没谈过恋爱——没钱，没斗志，没对象，可不就是‘三无人员’！”


    然后又给他分享里世界的玩物美食：“你尝尝这个！可好吃了！还有这个，你肯定没喝过！”


    他们在一起经历很多很多，一起放声大笑过，也抱头痛哭过，最后，那个人流着泪，拿着一把水果刀，当着他的面，毫不犹豫地自杀了。


    那个人身上的血腥味是那么刺鼻，竟活生生刺破遥远的时间，激得401浑身打了个冷颤。


    他为什么要自杀？他为什么会死？


    是……因为我吗？


    401泪流满面，可他遗忘的似乎太多了，回忆的画面闪得飞快，一帧接一帧。


    不知哪一天，001向他保证：“我会帮你查清楚谷晨死亡的真相。”


    没错，那个人叫谷晨！


    谷晨是他化成子系统之后，接手的第一个宿主。


    401还没消化完这些失而复得的记忆，紧接着眼前又出现了另一场画面。


    他和001暗中调查主神的事泄露，被祂下令关进忏心间，关键时刻，是001将他换了出来，替他进去了，自己才免遭折磨。


    再然后……


    再然后……


    再然后……


    为什么想不起来了！？为什么想不起来了！？


    401低吼一声，谷晨自杀前的神情在他眼前迟迟不肯消失，像是在责怪他的无能和软弱。


    他疯狂地捶打着脑袋，曾经的自责和愤怒充斥了他的全部理智，下一秒就要失控发疯。


    001见401状态不对，赶紧蹲下来，扳过他的肩膀，强迫他看向自己，高声道：“401，你冷静一点！能不能听见我说话？听见没有！”


    “我……”


    401被他一嗓子镇住，眼睛里逐渐恢复一丝清明，涌出两行泪。


    001放低了声音，沉稳地问：“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401感觉到他的头痛如潮水般缓缓退去，刚才的回忆历历在目，就像又重新经历了一遍，痛彻心扉，也庆幸万分。


    “我、我都记起来了。”他看着001，喃喃道，“谷晨、意外、忏心间、主神，我都记起来了……”


    001点了点头，扶他站起来：“所以，你为什么会失忆？”


    401刚恢复记忆，脸上没有什么血色，听到001的话，嘴唇更加苍白了：“我不知道。你替我进忏心间之后，主神叫我过去了一趟，后面的事，我竟然一点印象也没了……”


    “这样么。”001神色微动，最后道，“你能记起来这么多，已经很不容易，不要太勉强自己。”


    401内疚地低下头：“不是的，我太没用了，什么忙都没帮上，还丢了记忆，竟然连谷晨都忘了。”


    “别这么想，我还需要你的帮助。”


    “……真的吗？”


    “没错。”001笑了一下，“主神现在的气息比以前微弱，想必祂现在对你已经放松警惕，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别让祂察觉到你恢复了记忆。谷晨的事情，我一直没忘，如果他的死真的是主神造成的，到时候，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401轻轻吸了一口气：“好。我相信你。”


    001和他一起并肩往回走，说道：“131也很关心你，自从知道你忘了他，还茶饭不思了一段时间，等事情都结束之后，你得好好向他解释才行。”


    “嗯，我都明白。”趁还没走到人多的地方，401问，“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先去处理一点我自己的事情。”001停下脚。


    401：“怎么了吗？”


    “就到这吧，我不和你一起回去了。”


    “好。”


    401没有追问。


    他知道，现在对他来说，有些事情，了解得越少越好。他带来的麻烦已经够多了，不能再拖累身边的人。


    他看着001离开的背影，出神地看了两秒，蓦地开口道：“谢谢你们。”


    001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飘来：“朋友之间，不用说谢。”


    401又在原地怔怔地站了一会，如梦初醒般搓了搓脸，快步走出了偏僻的走廊。


    ……


    密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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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01两条胳膊放松地垂在身体两侧，手掌握成了虚拳，双腿微分，稳稳地站在门前。


    他的视线落到门上光泽黯淡的触手上，不高不低地喊道：“主神。”


    门后没有动静。


    001又道：“主神。”


    过了几秒，浑厚有力的声音传了出来：“有事？”


    001：“想问你一些事。”


    主神躺在高台的软座上，淡淡地“嗯”了一声。


    祂刚从闭关的地方出来，身体的疼痛和精神的折磨才结束一小会，整个人还处于虚脱的状态，累得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结果还没闭上眼，那个总喜欢给祂找麻烦的子系统又来了。


    这哪是员工，简直是死敌，从头到尾就没让祂清净过。


    001对祂的这番腹诽毫无察觉，得到允许后，直白道：“虚空之境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主神闭着眼，揉着太阳穴说：“你不都猜到了，还来问我？”


    “为什么会出问题？”


    “我怎么知道？”


    “你是虚空之境的创造者。”


    “是又如何？”主神懒懒道，“那我现在就告诉你，这问题，我解决不了。”


    001皱眉：“你想过后果吗？”


    “想与不想，有什么区别吗？除了徒增烦恼和恐慌，一点用也没有。”主神干脆全都坦白，“其实你早就察觉到了，不是吗？那一天，你和那个女同事来问我电脑故障的原因，其实那个时候，你就开始怀疑了。现在又专门跑过来找我，看来是心里已经有数了。”


    001索性也卸下一副慈眉善目的伪装，冷声道：“虚空之境出现问题，你无疑会跟着受到反噬——混沌珠出问题了，你还没意识到吗？”


    “我当然知道！”主神烦躁地从软座上坐起来，拔高了音量，“但是没关系啊，我死不了，你们也死不了，我们都死不了！你到底在担心什么？你到底想问什么？”


    001缄声。


    他先是动了动手指，然后迈着修长的腿，一步一步走到离密门触手可及的距离，轻而易举地推开了门，整个人转眼进入了门后的地方。


    主神猝不及防撞上了001的脸，愣了一瞬，连满腔怒火都忘了发作，没想到他竟然就这么肆无忌惮地闯到了他面前。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主神的脸上除了两个对称的眼眶，什么都没有。001盯着祂的脸看了半天，都没找到能读取情绪的地方，只好又把视线落回那两个杏仁大的黑乎乎的空洞。


    “001，你别太过分。”


    主神站起来，指着子系统，警告道。


    001充耳不闻，继续往前走，离高台越来越近。


    他在高台下站定，掀起眼皮，抬眼看向祂，问道：“我是不是，失忆过？”


    主神收回胳膊的动作一顿。


    祂不慌不忙地走下台，先走过藏着时间线的那堵墙，接着路过混沌珠，顺着弧线，经过隐藏着霓虹门的墙，最后绕回到001身边。


    祂靠近001，轻轻笑了一下，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来过这里。那几个地方，想必你都看了个遍了。怎么样，发现什么了吗？”


    001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我的问题是，我是不是失忆过？”


    “没意思。”主神索然无味地站直了，耸了耸肩，转身坐回软座，徐徐道，“没错，你失忆过。”


    001背在身后的手指下意识蜷缩，他盯着祂追问：“我是怎么失忆的？失去的记忆是什么？是不是和你有关系？”


    主神翘起二郎腿，摆摆手：“你看看你，这么多问题。可惜我现在累了，只想回答你一个。你先想好，问哪个。我回答完，就赶紧走，别耽误我休息。”


    001眸色沉了下去。


    良久，他开口道：“我怎么失忆的？”


    主神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最后扬起下巴，朝某一处点了点：“那扇门，通往涤魂室。进去之后再出来，记忆就没有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