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弹指一挥间。


    京海市，东郊，白金翰旁。


    曾经那片破败的棚户区，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巨大工地。


    数十台塔吊如钢铁巨人般林立，挥舞着长臂，将一捆捆钢筋、一车车混凝土，精准地运送到正在以肉眼可见速度“生长”的楼体上。


    工地上，机器的轰鸣声、工人的号子声、管理人员的呼喊声，交织成一曲激昂的交响乐。


    一个头戴红色安全帽，穿着一身干净利落工装的男人，正站在一栋刚刚封顶的楼房天台上，俯瞰着这片属于他的帝国雏形。


    高启强。


    短短两个月，他的身上，已经找不到一丝一毫鱼贩子的影子。


    他的皮肤被太阳晒成了古铜色，眼神却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锐利、沉静。


    他的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图纸，手指在上面快速划过，嘴里不断下达着清晰而果断的指令。


    “A区的消防管道，今天必须全部铺设完毕！”


    “告诉材料部的王胖子，下一批水泥如果再出问题，让他卷铺盖滚蛋！”


    “三号楼的进度太慢了！让张工头带人加个夜班，工钱双倍，出了安全问题，我唯他是问！”


    他身旁，一个项目经理模样的人，拿着对讲机，手忙脚乱地记录着，额头上全是汗。


    “是！高总！我马上去安排！”


    高启强点点头，目光再次投向远方。


    在他的视野尽头，是京海市繁华的市中心，高楼林立。


    而他脚下的这片土地，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崛起一座全新的地标。


    “新世界花园”。


    这是高启强为这个楼盘取的名字。


    他要在这里，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新世界。


    就在这时，一个同样戴着安全帽，身形却有些佝偻的身影，慢慢走了过来。


    徐江。


    这两个月，他每天都准时到工地报到，比任何一个员工都要勤快。


    他那身名贵的西装，换成了和工人们一样的廉价工装，上面沾满了灰尘和泥点。


    他脸上的横肉，似乎都消减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岁月和现实磨平了棱角的沧桑。


    “高总。”


    徐江递过来一瓶水，姿态放得很低。


    “天气热，喝口水吧。”


    高启强接过水，拧开，却没有喝，只是放在一边。


    “徐总，有事？”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徐江搓了搓手，脸上挤出一个有些讨好的笑容。


    “高总，银行那边，贷款的第二笔款子已经批下来了。”


    “还有，预售许可证，建设厅的刘……哦不，是新来的张厅长，亲自打电话过来说，特事特办，明天就能拿到。”


    “我琢磨着，咱们的售楼部也装修得差不多了，是不是可以准备开盘了？”


    高启强看着远处，没有立刻回答。


    这两个月，徐江确实是倾尽所有，手把手地教他。


    从如何跟银行打交道，如何疏通各个部门的关系，到如何管理施工团队，如何控制成本……


    徐江把他这二十年来的所有经验和人脉，都毫无保留地，像倒垃圾一样，倒给了高启强。


    高启强也学得极快。


    他就像一头饥饿的狼，贪婪地吞噬着这一切。


    他天生就对这些东西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很多时候，徐江只是提一个头，高启强就能举一反三，甚至想出比徐江更高明、更狠辣的解决办法。


    一开始，徐江还抱着一丝看笑话的心态。


    他想看这个卖鱼佬出丑，想看他被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部门和承包商，玩得团团转。


    可渐渐地，徐江的心态，从看笑话，变成了震惊。


    再从震惊，变成了……恐惧。


    他发现，高启强根本不是在学习。


    他是在进化。


    他用两个月的时间，就走完了自己二十年才走完的路，甚至比他走得更远。


    如今的高启强，在徐江眼里，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他“带”的徒弟了。


    而是一个比他更可怕，更深不可测的……怪物。


    “开盘？”


    高启强终于开口了，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徐总，你觉得，我们的房子，应该卖多少钱一平？”


    徐江愣了一下，连忙回答。


    “高总，我打听过了，现在京海市最好的楼盘，房价也才一千二。”


    “我们这个地段，虽然是新开发区，但配套还没起来，我估摸着，卖个一千一，就已经顶天了，肯定会被抢疯的。”


    这是他根据多年的经验，做出的最稳妥的判断。


    “一千一？”


    高启强摇了摇头，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让徐江心头发毛的轻蔑。


    “徐总，你的格局，还是太小了。”


    高启强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徐江。


    “我们的房子，不是用来住的。”


    “是用来炒的。”


    “我要让全京海市的有钱人都知道，买‘新世界花园’的房子，不是消费，是投资！”


    “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徐江听得云里雾里，完全不明白高启强在说什么。


    高启强也不指望他能明白。


    这些概念，都是他从高启盛那里听来的，什么“品牌溢价”、“饥饿营销”、“金融属性”……


    他虽然不懂里面的具体道道，但他知道，祁老板想要的，绝不是让他按部就班地盖楼卖房，赚那点辛苦钱。


    祁老板要的，是让他搅动整个京海市的房地产市场！


    是让他用最快的速度，把那两百万投资，变成两千万，两个亿！


    “徐总，你听好了。”


    高启强的声音，变得冰冷而坚定。


    “第一，对外宣布，我们的楼盘，起步价，两千！”


    “什么？！”


    徐江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两千？！高总，你疯了！这个价格，一套都卖不出去！”


    “第二。”


    高启强没有理会他的惊呼，继续说道。


    “放出风去，就说我们‘新世界花园’，只接受全款购房，而且，首批只推出一百套房源。”


    “第三。”


    高启强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你去找一百个信得过的人，用公司的钱，把这第一批一百套房子，全部买下来！”


    “然后，立刻挂到二手市场去卖，价格，两千五！”


    “我要让整个京海市都看到，我们的房子，一天之内，就涨了五百块！”


    徐江彻底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高启强，感觉自己的脑子，完全不够用了。


    自己拿钱买自己的房子？


    这……这是什么操作？


    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吗？


    “高……高总，这……这有意义吗？钱还不是左手倒右手？”


    “当然有意义。”


    高启强冷笑一声。


    “我要的，不是卖房子。”


    “我要的，是制造一种‘再不买，就永远买不起了’的恐慌！”


    “我要让那些有钱人，像疯了一样，拿着钱，求着我们卖房子给他们！”


    高启强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世界。


    “徐总，你要记住。”


    “我们卖的不是房子，是人性。”


    “是贪婪！”


    那一刻，徐江看着高启强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明白了。


    自己和高启强之间的差距，不在于手段，不在于头脑。


    而在于，高启强的心里，住着一头比自己凶残百倍的野兽。


    而放出这头野兽的，正是那个叫祁振邦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