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空间内。


    祁同伟看着眼前那三道散发着微光，久久没有动作。


    他的思绪，早已被高启强那份用廉价纸张写就，却字字燃烧着野心的计划书，拽回了那个波澜壮阔，遍地黄金的年代。


    房地产。


    这两个字在后世，足以让无数人癫狂，让无数家庭的命运随之浮沉。


    祁同伟比这个时代任何一个人，都更清楚地知道，高启强口中轻描淡写的“囤地”与“商品房”，在未来几十年里，会演变成一头怎样吞噬一切，甚至吞噬人性的资本巨兽。


    城市的天际线将因此被一次次刷新。


    无数的旧厂街和棚户区，会在推土机的轰鸣中化为齑粉，然后在废墟之上，生长出更加昂贵、更加冰冷的水泥森林。


    而那些提前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将在这场饕餮盛宴中，吃得盆满钵满。


    高启强的嗅觉，已经不能用敏锐来形容了。


    这是一种天赋。


    一种与生俱来，对资本最原始、最血腥气味的野兽般的直觉。


    祁同伟的脑海中翻涌着一股强烈的荒诞感。


    他手握未来几十年的剧本，自以为是这个时代唯一的先知，站在云端之上，俯瞰着棋盘上众生的挣扎。


    可现在祁同伟才发现，棋盘上的棋子，已经开始不按他的剧本走。


    他们自己，在创造历史。


    父亲祁振邦，用超越时代的商业手腕，鲸吞新东风，悄然布局全国。


    高启强，一个挣扎在社会底层的鱼贩子，凭着野兽般的本能，提前数年，就嗅到了房地产这头巨兽呼出的第一口浊气。


    祁同伟还在盘算着，怎么帮父亲在京海市这个小池塘里站稳脚跟。


    不知不觉中父亲却已经开始为未来的商业帝国，打下第一根地基。


    祁同伟还在琢磨着，怎么把高启强这头猛虎引导上所谓的“正道”。


    可没曾想，他高启强自己，却已经找到了那条比收保护费、打打杀杀，要光明正大，也赚钱一万倍的“正道”。


    这头猛虎，根本不需要谁去驯服。


    只需要给他一片足够广阔的山林。


    他自己，就能成为山中之王。


    “瞻前顾后？断然拒绝？”


    祁同伟的目光扫过第二和第三个选项，随即摇了摇头。


    那是庸人的选择。


    是凡人的思维。


    我父亲祁振邦，不是庸人。


    “系统，我选择，命运道路一！”


    【叮咚！恭喜宿主选择命运道路一：投资高启强！您将亲手释放出一头名为‘房地产’的资本巨兽，它会为您带来无法想象的财富！】


    ……


    办公室里。


    那根规律敲击着计划书的手指，停了下来。


    空气中的最后一点声响也消失了。


    高启强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抬起头，迎上祁振邦的目光，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启强。”


    祁振邦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高启强死寂的心湖。


    “你的这份计划书，写得很好。”


    高启强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紧接着，又以一种疯狂的速度开始擂鼓。


    血液轰然冲上大脑。


    成了？


    “但它最有价值的地方，不是这些数据分析，也不是这个囤地的想法。”


    祁振邦将那份承载着高启强所有野心的计划书，轻轻推了回去。


    动作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


    “而是你的野心。”


    “你的野心，比这份计划书，值钱得多。”


    轰！


    高启强感觉自己的天灵盖，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


    一股难以形容的灼热感，从脚底板直窜头顶，让他浑身的皮肤都开始战栗。


    这不是简单的夸奖。


    这是认可！


    是一个他需要仰望，站在云端的大人物，对自己这个烂在泥潭里的泥腿子，内心最深处、最不敢示人的渴望，所给予的最高级别的认可！


    这种感觉，比赚到一百万，一千万，都要来得更猛烈，更让人通体舒畅！


    高启强的眼眶，瞬间被一股热流所占据。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强行压下那股几乎要喷涌而出的情绪，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带上了一丝无法控制的颤抖。


    “谢谢祁老板！我……”


    “先别急着谢我。”


    祁振邦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我问你，这个项目，需要多少启动资金？”


    高启强立刻从那股巨大的狂喜中挣脱出来，大脑重新开始飞速运转。


    “我算过，要把那片棚户区全部吃下来，至少需要一百万。”


    他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自己的心脏都抽搐了一下。


    那是一个他自己想起来，都觉得头皮发麻的天文数字。


    “我投两百万。”


    祁振邦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两百块钱。


    高启强整个人，彻底僵在了原地。


    两百万？


    又是加码投资？


    这位祁老板的行事风格，永远都这样吗？永远都不讲道理，永远都超出所有人的想象吗？


    高启强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水泥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本以为自己提出的百万计划，已经足够大胆，足够有魄力。


    可在祁振邦面前，自己的那点格局，简直就像是孩童的沙堡，可笑又幼稚。


    “钱，不是问题。”


    祁振邦看着他，眼神平静，却仿佛能洞穿人心。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这个项目里，真正的问题是什么了。”


    高启强的心，猛地向下一坠。


    刚才那股因为狂喜而升腾起来的热血，迅速冷却。


    他知道，祁老板什么都看穿了。


    那份粗糙的计划书里，所有被他刻意隐藏、避而不谈的风险，在这位大人物面前，根本无所遁形。


    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某些看不见的东西。


    “祁老板，钱能解决的，都不是最大的问题。”


    “最大的问题是，这块地，有只老虎也盯着。”


    “哦？”


    祁振邦的眉毛微微一挑，脸上第一次露出真正感兴趣的神色。


    “京海市建工集团的老板，徐江。”


    高启强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源自骨子里的忌惮。


    “这个人，是京海市真正的地头蛇。黑白两道通吃，手底下养了一大帮亡命徒。”


    “我们旧厂街的市场，以前每个月都要给他交‘管理费’。”


    “我打听到，他也看上了这块地，准备等政府的标书一出来，就直接拿下。”


    “如果我们只是小打小闹，他可能懒得理我们。但我们要把整片地都吞下去，那就是在从他嘴里抢食。”


    高启强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祁振邦，脸色无比严肃。


    “祁老板，这个人，心黑手狠，不是光有钱就能对付的。”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变得沉重而压抑。


    一个刚刚从鱼市里爬出来的鱼贩，要去挑战一个盘踞京海多年的地头蛇。


    这在任何人看来，都无异于以卵击石。


    高启强紧张地观察着祁振邦的表情，他不知道，这位手眼通天的祁老板，在听到“徐江”这个名字后，会是什么反应。


    是退缩？是观望？还是……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


    祁振邦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凝重和担忧。


    他只是静静地听完，然后端起面前的茶杯，用杯盖轻轻拂去浮沫，吹了吹。


    最后，他抬起眼，看到了高启强那张写满忐忑与不安的脸。


    祁振邦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玩味。


    和……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