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振邦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在高启盛那片刚刚掀起滔天巨浪的心湖里，再次激起层层涟漪。


    多久？


    在龚开疆全力帮助下，多久能跑完京海市的市场？


    高启盛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个问题，比刚才龚开疆的卑躬屈膝，更能考验人心。


    说短了，显得自己轻浮冒进，不知天高地厚。


    说长了，又怕祁老板觉得自己能力不足，不堪大用。


    一瞬间，整个偏厅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高启强也停下了筷子，目光凝重地看着自己的弟弟。


    他知道，这是祁老板真正的考验。


    高启盛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速运转。


    那份被他自己推演了无数遍的计划书，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里清晰浮现。


    渠道铺设。


    网点洽谈。


    宣传推广。


    人员培训。


    一桩桩，一件件，千头万绪。


    若是从前，这其中的任何一项，都足以让他望而却步，连想都不敢想。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背后站着的是祁振邦。


    最大的障碍，电信公司的总经理龚开疆，已经变成了一条最听话的狗。


    高启盛抬起头，迎上祁振邦平静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催促，没有压迫，只有淡淡的审视，却比任何威压都更具分量。


    他感到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手心沁出黏腻的汗。


    “一个月。”


    高启盛的声音不大，却在过分安静的餐厅里，异常清晰。


    “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我保证让‘小灵通’的销售网点，铺满京海市的每一个角落！”


    话音落定。


    高启盛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濡湿了衬衫。


    他不知道这个答案，祁老板是否满意。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他必须表现出自己的价值和魄力。


    祁振邦闻言，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他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只是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然后，他拿起了桌上的公筷。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高启盛和高启强的心都悬了起来。


    在兄弟二人错愕的目光中，祁振邦从桌上那盘清蒸石斑鱼的腹部，夹起了两块最肥美、最细嫩、没有一根细刺的鱼肉。


    那鱼肉晶莹剔透，还冒着袅袅的热气。


    然后，他将这两块鱼腹肉，分别放进了高启强和高启盛面前的碗碟里。


    动作不快，却很稳。


    “你们兄弟俩，是我祁振邦在京海市发展的左膀右臂。”


    祁振邦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温醇的力量，足以安抚人心。


    “事情要一件一件做，饭要一口一口吃。”


    “别把自己逼得太紧，身体是本钱，要注意劳逸结合。”


    高启盛看着碗里那块白嫩的鱼腹肉，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有些不明白。


    祁老板这是什么意思？


    是嫌他说的时间太短，在敲打他不要急功近利？


    还是……


    一旁的高启强，瞳孔却在瞬间剧烈收缩。


    他的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卖了二十多年鱼，他对鱼的每一个部位，都熟悉到了骨子里。


    鱼腹。


    这是一条鱼身上最精华的部分。


    嫩，滑，鲜，美。


    没有任何杂刺，是整条鱼最金贵的一块肉。


    在旧厂街，只有逢年过节，高启强才会舍得把这点鱼腹肉留下来，仔细地挑给弟弟和妹妹吃。


    而祁振邦的这个动作……


    高启强的心头，猛地窜起一个念头，一个让他浑身血液都为之滚烫的念头。


    他侧过头，看到弟弟还在发愣，立刻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混杂着激动、震撼与狂热的语气，在他耳边说。


    “启盛，你懂不懂？”


    高启盛茫然地看向他。


    高启强指了指碗里的鱼肉，声音都在发颤。


    “这是鱼腹！”


    “推心置腹！”


    轰！


    “推心置腹”四个字，如同一道天雷，在高启盛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主位上的祁振邦。


    祁振邦只是淡淡地笑着，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高启盛的眼眶，却在一瞬间，毫无征兆地红了。


    一股比刚才在门口羞辱龚开疆时，强烈一万倍的酸楚与感动，混杂着巨大的狂喜，直冲鼻腔，灼烧着他的泪腺。


    他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


    祁老板给他的，从来就不是施舍。


    那二十万的启动资金，不是施舍。


    一个电话约来电信董事长和总经理，不是施舍。


    现在，这块鱼腹肉，更不是施舍！


    这是认可！


    是真正将他们兄弟二人，当成了自己人，当成了心腹，才会有的举动！


    左膀右臂……


    推心置腹……


    高启盛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硬生生逼了回去。


    男儿有泪不轻弹，尤其是在祁老板面前。


    他转头看向高启强，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因为极度的情绪波动而有些沙哑。


    “哥，我懂。”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挤出来的。


    “祁老板的事，就是我们高家最重要的事。不，比我们自己的命都重要！”


    祁振邦听到了兄弟俩的对话，只是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一切，尽在不言中。


    意识空间内。


    祁同伟看着父亲这行云流水的一套操作，忍不住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漂亮。”


    “太漂亮了。”


    “先用雷霆手段立威，让龚开疆这种蠢货当众出丑，这是‘术’，是震慑，是让高启盛见识权力的锋芒。”


    “再用一块鱼腹肉交心，一句‘左膀右臂’收拢人心，这是‘道’，是恩典，是让他感受知遇的温暖。”


    “恩威并施，刚柔并济。先让他看到刀的锋利，再让他感受到握刀的手的温度。”


    祁同伟的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


    “我这父亲的手段，真是越来越老辣了。”


    “这份帝王心术，连我看了，都觉得有些心惊。”


    “高家这对兄弟，这辈子是彻底被拿捏住了。”


    ……


    等高家兄弟怀着满腔的激动与感念离去后，警卫员小王走了进来，动作麻利地收拾着餐桌。


    别墅的客厅，重归寂静。


    祁振邦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今天发生的一切，像电影一样在他脑海中无声回放。


    从高启盛拿出那份计划书，到龚开疆的丑态百出，再到最后那块鱼腹肉带来的震撼。


    祁振邦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在迅速地适应这个全新的身份。


    并且，开始享受这种执棋落子，掌控他人命运的感觉。


    “报告。”


    小王的身影，如同雕塑般出现在客厅门口。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祁振邦缓缓睁开眼。


    “说。”


    “刚刚接到京州那边的电话。”


    小王汇报道。


    “您让我找的那三个人，已经全部联系上了。”


    “他们说，非常感谢您的赏识，明天上午8点，会准时到振邦投资公司的办公室，拜访您。”


    新东风，三兄弟。


    祁振邦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高家兄弟，是他在京海市扎下的第一根钉子，是用来冲锋陷阵的利刃。


    而明天要见的那三个人，将是他商业帝国版图上，另一块完全不同，却更加重要的基石。


    “知道了。”


    祁振邦点了点头，重新闭上了眼睛。


    “让他们来。”


    京海的风，才刚刚刮起。


    另一场局，明天，也要开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