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抬起，动作缓慢，却仿佛牵动了全场所有人的目光。


    他平静地向前走出一步。


    就是这一步，让整个喧嚣、狂暴的赛场，突兀地安静了下来。


    “铁拳”队长瞳孔一缩，他从林澈身上感受不到任何威胁性的真气波动，但一股莫名的寒意却从心底升起。他想发力彻底碾碎周凡，却发现对方那看似即将崩溃的【守护星痕】中，生出了一股绵长而坚韧的守护意志，让他一时间竟无法寸进。


    而楚无痕，则游走在战阵的边缘，他那双空洞的眼眸，似乎已经锁定了战阵运转中每一个微不可察的节点。他没有出手，却比任何出手都更具威胁。


    僵局。


    “你们的意志，坚如钢铁。”


    林澈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气劲的轰鸣，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他停下脚步，隔着十数米的距离，伸出食指，遥遥指向“铁拳”战队的队长。


    这个动作，没有丝毫杀气，反而带着教导般的意味。


    “但钢铁……”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会生锈。”


    锈？


    什么意思？


    没有人能理解。王守一的脸色也浮现出困惑。


    然而，下一秒，一股无形的、无法被感知的意志，从林澈指尖弥漫而出。它没有攻击任何人的身体，没有掀起一丝一毫的真气波澜，它如同一缕看不见的烟悄无声息地，侵入了不动山战阵那坚不可摧的意志核心。


    一个全新的，从未在这个世界出现过的概念模因，被激活了。


    【腐朽】。


    “铁拳”队长猛地一个激灵，他忽然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无比沉重。


    不，不是沉重。


    是迟缓。


    他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他看到自己那如同钢铁浇筑的古铜色手臂上，出现了一块小小的、暗红色的斑点。


    那是一块锈迹。


    他想用意志去抹除它，但那锈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他引以为傲的、充满爆发力的肌肉，开始变得松弛，皮肤上出现了深深的褶皱，充满了老态。


    他站在原地，想要挥拳，可那只曾经能开碑裂石的拳头，却在空中无力地颤抖着。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力量，正在从他的身体里流失。


    不！这不是真的！是幻术！


    他疯狂地在心中咆哮，试图用自己钢铁般的意志去对抗这荒谬的景象。


    可是，他越是反抗，那股腐朽的意志就陷得越深。因为这个模因攻击的，根本不是他的感官，而是他信念的根基！


    他信仰力量，信仰永恒的强大。


    而【腐朽】这个概念，就是永恒的天敌。它在他脑海中种下了一个无法辩驳的真理：凡是物质，终将衰败。凡是力量，终有尽头。


    他的武道，在逻辑的根源上，被否定了！


    “啊……”


    他身侧的一名队员，忽然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


    在他的脑海中，他看到了自己年老体衰，躺在病榻上，连端起一碗水都费劲。他一生苦修换来的强悍肉体，最终抵不过时间的侵蚀，成了一具无用的皮囊。他这一生的苦修，意义何在？


    另一名队员，看到了自己引以为傲的铁拳上布满了老年斑，他曾经用这双拳头击败了无数对手，赢得了无尽的荣光，可最终，却连握紧都做不到。


    恐慌，怀疑。


    这些情绪在他们五人共同构建的心灵网络中疯狂蔓延。


    他们引以为傲的钢铁意志，那支撑着不动山战阵的核心，出现了斑驳的锈迹，然后，是裂痕！


    咔嚓……


    仿佛有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响起。


    在全场五万多人惊骇的注视下，不动山战阵那坚不可摧的土黄色气场，如同被风化的岩石，开始剥落、消散。


    那五个如同山岳般的身影，几乎在同一时间，浑身一颤。


    与周凡对峙的队长，眼中神光骤然涣散，那股碾压一切的磅礴力量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凡只觉得压力一轻，对方那坚不可摧的拳头，竟软绵绵地滑了开去。


    不动山战阵，因核心成员的信念动摇，不攻自破！


    五名队员，有的踉跄后退，有的单膝跪地，有的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眼中满是无法接受的恐惧与茫然。他们没有受伤，但他们比任何受了重伤的人，都要凄惨。


    周凡愣在原地，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整个主竞技场，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看到了结果，但没有人看懂过程。


    林澈缓缓收回手指，平静地看着那五个失魂落魄的身影，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真正的强大，是接受荣光，也拥抱腐朽。”


    “是明白巅峰之后必有衰落，却依旧能在每一个当下，挥出最无悔的一拳。”


    “你们的道，只看到了钢铁的坚硬，却看不到它生锈时的无奈。所以，你们的强大，是脆弱的。”


    说完，他便不再看场上的对手，而是转身，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周凡。


    “我们赢了。”


    贵宾席上。


    风清扬手中的折扇，被他生生捏断。他脸上的优雅与从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抑制的阴沉与惊悸。


    杀人，还要诛心！


    这是何等霸道、何等恶毒的武道！


    而王守一，这位战法学院的院长，此刻却像是被抽走了全身所有的力气，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


    他输了。


    输得体无完肤。


    他一生坚持的、传授给所有弟子的“力量至上”的理念，就在刚才，被那个少年用几句话，一个手势，当着五万人的面，彻底击碎，踩进了尘埃里。


    他看着自己那几个如同失去了灵魂的弟子，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哀。


    林澈没有废掉他们的身体，却废掉了他们的武道之心。


    半晌，王守一缓缓地、艰难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魁梧的身躯，此刻却显得有些佝偻。


    在全场所有复杂的目光注视下，他走到了看台的最前方。


    没有说一句话。


    他对着赛场中央，那个正扶着同伴的、清秀的少年身影，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代表着一个旧时代的武道理念，向一个全新的、无法理解、却又强大到令人绝望的理念，低下了它高傲的头颅。


    裁判愣了许久，才像是想起了自己的职责，举起了林澈的手宣布了比赛结果：


    “胜者——奇迹战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