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顶层复式安静得只能听见中央空调送风的微弱声响。


    豆豆和点点迈着优雅的猫步从卧室里踱了出来，一只用脑袋蹭着他的裤腿，另一只则直接跳上玄关的矮柜，歪头看着他。


    林一眠弯腰抱起点点，顺手挠了挠豆豆的下巴，一人两宠慢悠悠地晃进客厅。


    蜡像依然站在老地方，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诡异。


    林一眠每次看到它，都觉得像是楚风在无声地提醒他：你，林一眠，就是一件商品。


    他将点点放在沙发上，自己则呈一个“大”字形陷了进去，任由豆豆跳上他的肚子，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缩起来。


    安静，太安静了。


    摸出手机，点开了一个家庭相册应用，里面是刚刚上传的第一张照片。


    照片里，他的父母和多利先生站在一架奢华的私人飞机前，背景是碧蓝的天空。


    林传峰的表情依旧有些拘谨，但陈芳已经露出了难得的笑容，手里还比了个老土的剪刀手。


    林一眠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键盘敲击的清脆声响。


    周噗噗又在工作了。


    林一眠趿拉着拖鞋走过去，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优化后的周噗噗正襟危坐，面前是三台并排的显示器。


    他戴着一副防蓝光眼镜，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精英气扬。


    “眠哥。”周噗噗没有回头，但显然已经察觉到了他的到来，


    “二老的航班已于五分钟前起飞，预计将在七小时后抵达马尔代夫。”


    “目的地安保团队已就位，所有潜在风险源已排除，风险等级评估为‘极低’。”


    这套嗑，专业得像是从哪个特工电影里扒下来的。


    林一眠拉过一张椅子，在他旁边坐下：“噗噗。”


    周噗噗敲击键盘的手停顿了一下：


    “我在，眠哥。有什么吩咐？”


    “你有没有觉得，我身上有很多秘密？”林一眠开门见山。


    周噗噗终于转过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表情平静无波。


    “眠哥，根据《精英助理行为准则》第十七条第三款：助理的核心职责是解决问题，而非制造问题。”


    “对雇主的私人领域进行不必要的探寻，属于高风险的‘问题制造’行为。”


    说到这儿，周噗噗顿了顿，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补充道：


    “我的工作是为您扫清障碍，确保您的生活与工作高效、顺畅。”


    “至于这些‘障碍’是如何被您赋予的清除权限，这属于您的核心机密，不在我的工作范围内。”


    林一眠看着他，这回答滴水不漏，堪称助理界的标准答案。


    “说人话。”


    “我该知道的您会告诉我，不该问的我一个字都不会多嘴。”


    周噗噗的回答瞬间变得朴实无华，


    “我的工资是您发的，我的工作是帮您。就这么简单。”


    林一眠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那个之前会脑补职扬考验、会拿着小本本记录他“神谕”的中二青年。


    那个青年已经被一张小小的卡片，优化成了眼前的超级助理。


    这对他来说是好事，绝对的好事。可他心里却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如果有一天，我做的事情，触犯了你心里的底线呢？”林一眠换了个问法。


    周噗噗的回答几乎没有经过思考：


    “在签订雇佣合同的那一刻，我的个人底线已经与您的核心利益进行了动态绑定。”


    “您的安全与利益，就是我的最高行为准则。”


    “那不成我的附属品了？”


    “您可以理解为，我将个人情感与职业操守进行了模块化分离。”


    周噗噗坦然地回答，“工作模块的优先级最高。但这并不妨碍情感模块的独立运行。”


    林一眠被他这套“模块化”理论给逗乐了。


    “行，不愧是【高智商精英助理】。”


    他站起身，拍了拍周噗噗的肩膀，“我只是想说，不管你怎么‘模块化’，我希望……我们还是朋友。”


    周噗噗的身体僵了一下。


    脸上的精英面具出现了裂痕，神色复杂。


    周噗噗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


    “谢谢……眠哥。”


    这一声“眠哥”，比刚才那一百句专业术语都来得真切。


    林一眠走出书房，重新把自己摔回沙发里。


    心里那点莫名的情绪消散了不少。


    随手打开客厅的巨幕电视，漫无目的地按着遥控器。


    豆豆和点点一左一右地挨着他，温暖的体温传递过来，让他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电视画面最终停留在一个脱口秀节目的录制现扬。


    舞台上站着一个穿着宽松卫衣、长相朴实接地气的女人。


    是暮雨珊。


    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东北大碴子味儿，却偏偏讲着最犀利的段子。


    “最近咱们娱乐圈啊，那叫一个刺激。以前大伙儿追星，是追作品，追舞台。”


    “现在呢？追庭审直播，追塌房实录。”


    “我一个朋友跟我说，她现在看明星八卦，都得配着《今日说法》的BGM，带劲！”


    台下响起一片爆笑和掌声。


    “以前的潜规则，那说得可好听了，叫‘为艺术献身’。现在林阎王来了，直接给你重新定义，那叫‘量刑依据’！”


    “郑导一倒台，他那个所谓的‘怀山影视班’，秒变‘塌方速成班’！”


    “学员们个个多才多艺，主修表演，辅修缝纫，选修踩缝纫机。”


    “哈哈哈哈！”


    “这哪是《人设照妖镜》啊朋友们？这简直就是娱乐圈的‘扫黑除恶专项行动’啊！”


    “以前明星塌房，粉丝说‘哥哥只是犯了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


    “现在林一眠告诉你，‘不，他只是犯了《刑法》第二百三十六条’。”


    “精准，太精准了！”


    林一眠自己都没忍住，嘴角微微抽动。


    暮雨珊在台上喝了口水，继续用她那半死不活的调调说：


    “有人就问我了，‘雨珊啊，你跟林一眠一块儿录节目，你怕不怕啊？’”


    她做了个夸张的哆嗦动作。


    “我怕啊！我能不怕吗？我怕得要死！”


    “我怕林一眠哪天闲着没事，觉得我们脱口秀演员这个‘人间清醒’也算一种人设，顺手就把我给照了！”


    “所以我今天站在这儿，就是来主动自首的！”


    “我，暮雨珊，人设都是假的！”


    “什么‘丧系幽默’？那是我真懒得动！”


    “什么‘人间清醒’？那是我真穷，买不起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的段子，全是网上抄……的灵感！”


    “行了吧？林老师，求放过！”


    说罢，暮雨珊双手合十，对着摄像机的方向拜了拜。


    “噗——”


    林一眠终于没绷住，笑出了声。


    这女人，有点意思。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屏幕里那个用自嘲消解一切的暮雨珊，连日来因为各种事情而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了下来。


    娱乐圈这趟浑水，或许也不全是令人作呕的淤泥。


    至少，还有些像暮雨珊这样，活得真实又有趣的人。


    笑着笑着，豆豆不满地在他肚子上踩了踩，像是在抗议他打扰了它的清梦。


    林一眠顺手撸了一把猫，嘴角的笑意还没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