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内。


    两人各自占据着沙发的一端，中间隔着一段不小的距离，凝滞的空气也因此得以流通，他们谁都没有率先开口，此刻，迪克的表情相当严肃，眼神紧紧追随着布鲁斯，大概是在等待着他的回答，而布鲁斯——


    他则是在承受另一种意义上的魔法攻击。


    耳旁，一个熟悉的声音正在碎碎念着：


    【布鲁斯为什么不说话？他生气了吗？我刚才是不是太冲动了？我为什么要在绿灯侠和原子侠面前说这些？我刚刚到底是怎么了？我是不是让他很没面子？现在怎么办？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上帝啊我不是故意的现在该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布鲁斯：“……”


    他早说了迪克才是真正的有人格分裂的那个人。


    【冷静一点，刚才绿灯侠的表情确实很奇怪，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他知道布鲁斯和我之间没有收养关系吗？我是说……他一开始确实是想这么做的，但是在我的抗拒之下失败了，所以比起杰森和提姆，我才是名正言顺的那一个，没错，别在意他人的眼光，他们根本不了解内情……】


    其实我也不了解内情，布鲁斯头疼的想，现在的局面是一连串误会造成的后果，如果可以的话，我更想当作这一切没有发生过。


    但这没法解决问题。


    因为迪克根本没想着要给自己留条退路。


    他并非胜券在握，相反，他正经历着极度的自责和后悔，却依然选择强撑着站在面前，布鲁斯对此不做评价，他只知道一件事——如果不想等玩家回来发现夜翼同蝙蝠侠就此决裂的话，那自己的态度是至关重要的。


    他在心中叹了口气，默默的站起身，走到橱柜那拿来了一瓶香槟和两个高脚杯，在对方一点点变得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他主动坐到了迪克身边，倒入酒液后，将其中一杯递给了他。


    “来点？”


    迪克端起酒杯，有些迟疑的说：


    “你很少在我们面前喝酒……”


    “是啊，酒精会影响人的判断力——”


    布鲁斯将酒杯与迪克的轻轻相碰，晶莹的酒液将闪烁的淡金色辉光投射在他的脸上，柔和了锋锐的棱角，也让那片深邃的蓝色被光点缀成波光粼粼的海面。


    “但有时候也可以拉近你我之间的距离。”


    迪克呆呆的盯着布鲁斯看了一会，还没喝酒，脸上却莫名多了些血色。


    他狼狈的移开了目光，低声说道：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布鲁斯。”


    布鲁斯将酒杯放在唇边，轻啜了一口。


    “不是我不愿意回答你，而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迪克。”


    ……不知道？


    迪克茫然的看着他，不明白这个问题有什么难回答的，是、又或是否——明明白白，简单明了，更何况这可是蝙蝠侠，那个永远有计划，永远有准备，永远知道该怎么做的人，又怎么会受困于这么简单的一个问题呢？


    布鲁斯盯着杯中的水位，缓缓开口：


    “这几天我思考了很久，思考我们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我还记得当我将你领回庄园的那一天，我在你的身上看到了我曾经的影子——一样恐惧、一样彷徨、一样心怀愤怒、一样想要复仇，因此，我教导你，训练你，将你培养成强大的战士，而我所做的这一切，都只是为了一件事……”


    他侧过头，语气温和：


    “——让你不必成为我。”


    迪克愣住了，他本能的反驳：


    “但你是我的导师，是我的榜样，我——”


    “迪克，”布鲁斯看着他，就像是在透过他看着另一个无比相似的孩子，“我们需要把这个问题看的更为透彻，我不是一个值得崇拜的榜样，我没能保护好我的家人，我的大脑一度充满了痛苦和愤怒，我被命运捉弄，把自己的生活过得一团糟……正因如此，我不希望你效仿我的人生，而是希望你能过得快乐。”


    他的语气温和而真诚：


    “我永远爱你，迪克，但相比于我，你值得更好的。”


    “不，不……”迪克的声音颤抖起来，“不是这样的，布鲁斯，你不知道你对我意味着什么，自从我父母死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你就是我生命的全部意义。你说你不是榜样，但如果没有你，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我可能会在福利院之间辗转，可能会走上歪路，可能会被带走训练成利爪——”


    布鲁斯叹气：


    “迪克——”


    “不，让我说完，”迪克激动的说，“你总是在想自己没做到的事，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做到了多少事？你牺牲自己的生活去救了多少人？挽救了多少个家庭？我、杰森、提姆、卡珊、斯蒂芬妮……我们都是自愿聚集在你身边的，正是因为你的存在，才能让我保持在正轨运行的吸引力和使命感，这么多年来，你一直都是我内心无比在意的那个人，虽然我全心全意的想念着我的父母，但除了现在，我什么都不要。”


    他一把抓住布鲁斯的手，将其带至自己的胸前。


    “同样的，布鲁斯，”他专注的凝视着那双深邃的眼眸，“我爱你，自从我满18岁生日的那一天起，我就在想，没有什么能约束我了，我想用行动来证明——除了你，我谁也不要。”


    掌心传来的心跳稳定有力，就像是迪克的决定般不会轻易动摇。


    但是不行。


    真的不行。


    布鲁斯痛苦的想：就算不提这混乱的伦理道德关系，但他也可以确定，玩家绝不可能会接受迪克的告白，他连对方的会说的话都想到了——“一顿饱和顿顿饱我还是分得清的，我怎么可能会为了一条支线而放弃其他攻略完成的目标？”


    他表情复杂的收回手，艰涩的开口：


    “你搞错了一件事，迪克，在八岁那年你失去了父母，而我恰好出现在那里，给你提供了一个新的家，久而久之你觉得你爱上了我，但那并不是爱情，而是你把对父母的依恋转移到了我身上。”


    “这不一样，”迪克迅速反驳，“我很确定——”


    “我们搭档的时间太长了，长到我们曾共同面临过多次生死危机，”布鲁斯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能理解你的感受，但那只是吊桥效应，原本的依恋在面对生理反应时转化成了更加情绪化的东西，让你产生了爱上我的错觉，等你遇到更多的人就会明白，你对我的感情并不是你真正想要的。”


    迪克猛地站起身。


    “不，你不能这样，布鲁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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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能替我感觉。”


    布鲁斯无奈的看着他：


    “这是事实……”


    “事实？”迪克的声音抬高了些，他开始在房间来回踱步，“事实就是我爱你，我在布鲁德海文的每个夜晚都会想起你，我常常对着那片漆黑的天空怀念我们共同打击罪犯的时光，我甚至学着你的样子培养助手，比如罗斯——”


    身后忽然传来了布鲁斯的声音：


    “等等，迪克，我……”


    “我不愿再等待了，布鲁斯，”迪克双手抱头，“我总是在等待，而我换来了什么呢？你身边的人越来越多，你的视线总是分到他们身上，而我自成年之后就已经同你没有任何关系了，我总是害怕有一天……”


    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眼眶却有点泛红：


    “我会彻底失去你。”


    寂静。


    迪克等了一阵，没有听见布鲁斯的回答，他这才转过头去：


    “我知道你不想——”


    但他看到的实际情况却和想象中的截然不同，刚才还好端端坐着的人，此刻歪倒在沙发上，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半个身子陷进坐垫，双眼紧闭，脸色苍白。


    这句没说完的话在中途拐了个调子，变成了一句惊呼：


    “……布鲁斯？！！”


    ——————


    就像从一片深潭中浮起，黑暗和束缚感逐渐褪去，布鲁斯挣扎着恢复了意识。


    触觉、嗅觉、听觉，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身下是柔软的沙发，鼻尖能闻到饼干和酒精的味道，而且周围还闹哄哄的，似乎有好多人在说话。


    “我百分百确定，这瓶酒里没毒。”


    ——这是瑞安的声音。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了，”这是迪克，声音中透露着浓浓的懊悔，“我们只是在正常聊天，他就忽然倒下了，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原因。”


    几乎是同时，另一道熟悉的、也响亮的多的、带着十足的雀跃和兴奋的声音出现在耳边：


    “我回来啦！”玩家兴致勃勃的说，“我刚吃完饭就上线了，有想我吗？蝙蝠侠先生？”


    布鲁斯：“……”


    “屏幕怎么是黑的？”玩家的语气中透露着疑惑，“嘶……你不会在睡觉吧……呃，还是说，这是因为我上线导致的？诶，等等，我好像听见了有人在说话？”


    房间内，三人正围绕着布鲁斯呈现出对峙的形式。


    “也许他是太累了，”瑞安客观分析，“布鲁斯昨天整晚都没睡。”


    “这看起来可不像是太累了所导致的昏睡，”哈尔抱起双臂，语气不善，“要我说，原因不是很明显了吗？”


    半空中浮现一个绿色箭头，精准指向迪克。


    “当然是因为，你——理查德·格雷森，作为他的养子，对着他当众表白，然后把你爸气晕了，”哈尔摊手，“除了这个还能是什么？”


    死寂。


    几秒后——


    终于反应过来的玩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布鲁斯：“………………”


    要不我还是再睡会吧。


    他安详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