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那场电影，在陆重和王秀英的心里都漾起了圈圈涟漪。


    第二天一早，陆重顶着两个徒弟挤眉弄眼的坏笑，从宿舍里走出来，破天荒地发现自己的搪瓷缸子旁边，多了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煮鸡蛋和两个白面馒头。


    他拿起鸡蛋，上面还残留着一丝熟悉的温度。


    整个501厂都知道，这几天厂里正在进行一场“母机革命”。


    陆重提出的“龙门一号”推广计划，得到了最高领导的亲自批示。


    一份盖着红色印章的文件，从京城直接下达到了奉天，再由奉天重工传达到龙国北方的每一个大中型工厂。


    文件内容很简单，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所有单位立刻选派最顶尖的技术骨干组成学习小组，自带铺盖行李，前往501厂报到！”


    “学习内容：‘龙门一号’高精度母机制造工艺！”


    “学习期限：三个月！”


    “要求必须学会，必须掌握，把这颗革命的火种带回你们自己的工厂，让母机在全龙国的土地上遍地开花！”


    这道命令一出来，整个龙国北方的工业界都炸了锅。


    501厂？


    那个在解放前还是个半死不活的修械所，只能生产点手榴弹和复装子弹的破厂子？


    他们搞出了高精度母机？！


    还要让所有老大哥工厂，都派人去他们那学习？


    开什么国际玩笑！


    奉天重工的车间里，一个穿着油腻工装，头发花白，眼高于顶的老工程师，把手里的文件往桌子上一拍，吹胡子瞪眼。


    “胡闹！简直是胡闹！”


    他叫梁思成，是奉天重工的总工程师，也是国内第一批从熊国鲍曼学院留学回来的顶尖专家，在国内机械加工领域那是泰斗一样的人物。


    “501厂那点家底我还不知道？就那几台快报废的老爷机床，连个像样的柴油机都造不出来，还敢说自己造出了母机？”


    “我看这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侥幸搞出了点什么东西就到处吹牛！”


    “让我们去学习？他们也配？！”


    他身边的几个徒弟也都是一脸的不屑。


    “是啊师傅，501厂那帮人我见过，就是一群土包子，连张正经的图纸都看不懂。”


    “听说他们最近是搞出了点名堂，但那都是些不入流的土法，上不了台面。”


    “让我们去学刮痧？学用蜘蛛丝？这不是丢人吗！”


    一时间质疑声四起。


    不光是奉天重工，几乎所有接到命令的老牌大厂都对这个决定充满了抵触和轻蔑。


    在他们看来，这简直就是让大学生去听小学生讲课，滑天下之大稽。


    可命令就是命令，谁也不敢违抗。


    一周后。


    一支由十几辆卡车组成的“豪华”车队，浩浩荡荡的开进了501厂的大门。


    车上跳下来一百多个来自各大工厂的技术大拿。


    他们有的是总工程师，有的是车间主任，有的是八级钳工，随便拎出来一个，在自己的地盘上都是说一不二的牛人。


    此刻他们却都像被押送的犯人一样，一个个拉着个脸，满脸都写着“不服”和“老子是被逼来的”。


    王振华厂长带着厂里的领导班子在门口敲锣打鼓的迎接，结果热脸贴了个冷屁股，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欢迎各位专家同志，来我们501厂指导工作……”


    王振华的话还没说完，奉天重工的梁思成就第一个开了口，那语气冲的跟吃了枪药似的。


    “王厂长，客套话就别说了。”


    “我们是奉命来学习的，不是来指导的。”


    他指着身后的厂区，毫不客气的问道：“我倒要看看，你们501厂到底是造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宝贝，能让上面下这么大的力气。”


    “就是！快带我们去看看吧，别耽误时间！”


    “我们厂里还一堆活儿等着呢！”


    面对这帮“大爷”的挑衅，王振华气的脸都白了，却又不好发作。


    就在这时，陆重带着钱振华和孙师傅，慢悠悠的从车间里走了出来。


    “各位远道而来，辛苦了。”


    陆重看着眼前这群桀骜不驯的技术大拿们，脸上没有丝毫的紧张，反而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


    “想看我们的宝贝？”


    “可以。”


    他指着不远处的钳工车间。


    “不过在看之前，我想先请各位帮我们一个小忙。”


    帮忙？


    梁思成和一众专家们都愣住了。


    “什么忙？”


    “我们厂里最近接了个急活儿，要加工一批高精度的螺栓。”


    陆重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图纸，递了过去。


    “图纸要求，螺纹的光洁度和同轴度误差不能超过1丝。”


    “我们厂里的师傅们手艺差，弄了半天也没弄出来。”


    “各位都是咱们龙国机械加工领域的顶梁柱，我想请各位露一手，帮我们把这个难题给解决了。”


    “也让我们这些土包子好好学习学习。”


    这话说的谦虚，可听在梁思成这帮人的耳朵里却充满了浓浓的挑衅味道！


    1丝的精度？


    这小子是想给我们一个下马威啊！


    “哼，1丝的螺栓？”


    梁思成接过图纸，只扫了一眼就冷笑一声。


    “这种活，在咱们奉天重工就是学徒工练手用的！”


    他把图纸往自己徒弟怀里一扔，傲然的说道：“给你们半个小时，让501厂的同志们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技术！”


    “是！师傅！”


    那几个年轻的技术员早就摩拳擦掌，憋着一股劲了。


    他们跟着孙师傅走进钳工车间，看到里面那几台保养的油光锃亮的“龙门一号”母机，眼睛里都闪过一丝惊艳。


    但很快就被骄傲所取代。


    机器再好，也得看是谁来用！


    他们选了厂里最好的一根合金钢棒料，架在车床上，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测量、划线、切削、套丝……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旁边501厂的工人们都暗自点头。


    不愧是老大哥厂里出来的，这基本功确实扎实。


    不到二十分钟。


    第一根闪烁着寒光的螺栓就被加工了出来。


    “师傅！您看！”


    年轻的技术员像献宝一样，把螺栓递给了梁思成。


    梁思成接过螺栓，看都没看直接递到了陆重的面前，那表情就好像在说：“小子，看到了吗？这就是差距！”


    陆重没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千分尺和投影仪，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始进行检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几分钟后，陆重放下了手里的工具，缓缓的报出了一个数字。


    “误差，1.5丝。”


    “虽然已经很不错了，但还是……不合格。”


    什么？！


    不合格？！


    梁思成的脸色“唰”的一下就变了！


    他一把抢过螺栓和千分尺，自己又测了一遍。


    1.5丝！


    不多不少，正好是1.5丝！


    这……这怎么可能？！


    他那几个最得意的徒弟，用着全龙国最好的机床，居然连一个1丝的螺栓都做不出来？！


    “不可能！一定是机床的问题！”


    一个年轻的技术员脸涨得通红，不服气的叫道。


    “对！就是机床不行！”


    “机床？”


    孙师傅在一旁听着，冷笑一声。


    他走到旁边一台看起来更破旧的车床前。


    “那就让你们看看，我们501厂的机床到底行不行！”


    说着他拿起一根普通的碳钢棒料，甚至连划线都没划，直接就开动了机器。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只见孙师傅的手，像是在车床上跳舞。


    他的眼睛根本没看工件，而是闭着眼睛，把耳朵贴在了机床的床身上！


    他在……听声辨位？！


    “噌……噌……噌……”


    车刀在他的控制下，发出了有节奏的切削声。


    不到十分钟。


    孙师傅关掉机器，用一块棉布将还带着温度的螺栓擦拭干净，递到了梁思成的面前。


    梁思成颤抖着双手接过螺栓，他感觉自己手里托着的不是一根螺栓，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甚至都不用测。


    只用肉眼看就能看出这根螺栓的螺纹，比他徒弟加工出来的要光滑细腻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把螺栓放到投影仪上。


    清晰的螺纹轮廓被放大了一百倍，显示在幕布上。


    完美！


    找不出一丝一毫的瑕疵！


    “误差……0.5丝……”


    陆重平静的报出了最后的数字。


    “合格。”


    “而且是……超额完成。”


    整个车间，一片死寂。


    所有从各大工厂来的技术大拿们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呆呆的看着幕布上那完美的螺纹，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的疼。


    他们引以为傲了几十年的技术和尊严，在这一刻被501厂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师傅，用一台破旧的机床。


    击得粉碎！


    梁思成更是踉踉跄跄的后退了两步，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眼神里满是失魂落魄。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体无完肤。


    “这……这是怎么做到的？”


    他喃喃自语。


    “很简单。”


    陆重走到那台“龙门一号”前，轻轻的抚摸着上面平滑如镜的导轨。


    “因为我们的机器，是自己给自己做的‘刮痧’。”


    “我们的工人，不是在用手干活。”


    “他们是在用心！”


    他转过身看着眼前这群已经被彻底折服的技术大拿们，声音洪亮如钟。


    “同志们！”


    “欢迎来到501厂！”


    “欢迎来到我们龙国自己的……”


    “工业革命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