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她和年年了。


    沈蔷薇脑海里还回想送饭小丫头的着那句：


    “三姨太太，您也快带着小姐跑吧...”


    抬手推开吱呀作响的朱漆大门时，沈蔷薇垂着头，脚步轻轻的往前院去。


    地上的箱笼、花盆、摆件，都好好的放着。


    却听不到半点人声。


    往常，这院里的少爷儿姑娘儿可闹腾了，每逢年节还有唱戏的班子过来呢。


    沈蔷薇缓缓的往夫人的院里去，高鞋跟敲在地上的声响在空院里荡开，竟显得格外清晰。


    她停在院前，抬手敲着门。


    砰砰砰——


    敲了半天，没人应。


    平日里总守在月洞门旁的婆子也早就不见了踪影。


    她敲门这么久，哪怕老爷不看重她，她也是三姨太太，这婆子也不说出来瞅瞅。


    沈蔷薇手握了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抬手轻轻推了一下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院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缓缓抬起头，探着脑袋往里瞧。


    原来不止守门婆子不见了，太夫人爱逗弄的绿鹦鹉都静悄悄的悬吊在了鹦鹉架上。


    廊下的风卷着落叶打在脚边，沈蔷薇僵在了门口，她抬起脚往大夫人的房里去。


    沈蔷薇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然后抬起了头，视线扫过空荡荡的屋角、垂落的帐幔，最后落在里间的床榻边。


    整个屋里不见半个人影。


    指尖的凉意顺着血脉往心里钻。


    “夫人，蔷薇来给您问安了。”


    沈蔷薇残存的丁点的冷静。像被针一下子戳破的纸灯笼，瞬间塌了。


    “这人呢？都去哪了？”


    她嘴里喃喃自语着，站了半天也不见人出来，沈蔷薇转瞬踉跄着往外跑。


    二姨太院、四姨太院、老太太院、廊下。


    都没人。


    鞋跟敲在青石板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沈蔷薇喘着粗气，抬着头，视线到处看，她又去了老爷的书房、卧房，太少爷、二少爷的院。


    都没人。


    她扶着廊柱站定，裙摆沾着路上着急蹭的灰，缓缓坐在了地上。


    她和年年，可怎么活啊。


    对了，年年......


    沈蔷薇依靠着廊柱，慢慢爬了起来，她回了她的小院，推开门。


    正看到她的儿，缩在门后的阴影里，半张脸埋在洗得发白的袖口，只露出双乌溜溜的眼睛。


    她的儿，可怎么活啊。


    “娘，我...饿了。”


    沈蔷薇走近了，听到了纪年细的像蚊子一样的声音。


    她抬手摸上了纪年的头，过了许久，才缓缓说道。


    “等着，娘给你买去，你回床上躺着。”


    ……


    沈蔷薇拿了个装着金银首饰的包，出了趟门，回来的时候，金银消失不见，包里装着几包药材。


    厨房灶台是老式的砖砌土灶，沈蔷薇费了半天劲儿，才点着了火。


    她实在是不怎么会熬药。


    加了半锅水，结果只熬出来了两碗。


    沈蔷薇挑了个食盒，装上施施然回了小院。


    看着怯生生的纪年，她拿出了甜果子，柔声说道。


    “年年，先吃个甜果，在把这汤给喝了。”


    ……


    沈蔷薇哄着纪年躺在了床上。


    她就坐在床沿，感受着纪年的呼吸越来越弱，静静的数着那微弱的起伏，一下，又一下。


    老爷跑了。


    她和她的儿，又怎么能活呢。


    沈蔷薇看着剩下的那碗药汁，等年年走了，她就喝。


    她要和她的儿，一起走。


    正想着的功夫，床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哼唧。


    沈蔷薇拿着药碗的手一哆嗦，她猛地回头，只见纪年的睫毛颤了颤。


    刚才还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胸口，此刻忽然起伏了一下，比先前明显了些。


    这卖药的给的她假药？


    她可给了不少金银首饰呢，明明说好的，喝下去还没感觉，就去了。


    她的儿？


    又活了？


    她眼睁睁的看着纪年清醒、起身接过药碗，然后倒了药。


    眼里没有一点怯懦、惊恐。


    那不是她的儿。


    那个人似乎懂的很多，对外面的情况也了解。


    人是凶了些，可是个好人，还要带着她，离开这四四方方的院子。


    沈蔷薇心里哇凉，反复想了好久，却下不去手，再熬一次药。


    ……


    那人总要扔下她，却又没扔下她。


    ……


    她确实不是我的儿。


    她叫宋瑶。


    还给她起了个名字，好听极了。


    真是个有文化的鬼......不，或许是鬼仙也不一定。


    沈蔷薇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想着。


    可还没等她伤感感慨一下，那人就给她报了英文课、驾驶课，后来还登记了个服装店让她管。


    她哪里会这些？


    她就会弹琵琶。


    只得托那人又给她报了不少课。


    她的生活被私教课淹没了。


    不过当沈蔷薇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念出：


    “Hello, how are you?”


    这句英文时，她恍惚间又想。


    如果当时她先喝了那药。


    现在过这好日子的，是不是就是她的年年了。


    ……


    那人似乎担心我会思念纪明泽。


    曾经她没依没靠的，或许会想着回去。


    可那人对她好极了，过惯了好日子，沈蔷薇又哪里会自找没趣。


    沈蔷薇当即举着双手给她保证。


    ……


    琵琶...琵琶。


    若不是为了活命，谁想弹琵琶呢。


    沈蔷薇把断了弦的琵琶留了下来，她要和瑶瑶讲讲。


    ……


    那人似乎从不来她的卧室，她长期待着的房间。


    沈蔷薇悄悄的给自己买了个香炉，买了些英文书、会计书。


    那人让她学的。


    肯定都是好东西，她想给年年烧点。


    让她在下边好好学学，说不准也能和瑶瑶一样厉害呢。


    第一回烧香她像个小偷，沈蔷薇还战战兢兢了好几天。


    发现那人都没管她，只说了句：


    “别把房子烧着了。”


    等人离开了，沈蔷薇拍了拍胸脯，她觉得以后烧东西不能只烧一份。


    无论是天上的神仙，地下的鬼魂，总是需要香火的吧？


    ……


    她又去买了个空白的画像。


    用的都是好料子，花了她不少钱，那个月她都没买好玩的了。


    往盆里扔了本医书，沈蔷薇喃喃自语：


    “年年，你要好好学，这可都是好东西呢。”


    火苗在眼前一上一下地晃，橘红色的光裹着细碎的火星，沈蔷薇抬头看着墙上挂着的空白画像。


    起身点燃了三支细香，插在了铜香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