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渊源

作品:《藏玉行

    柳行云死亡的消息传进温府的第二天,马小六的伤情毫无征兆地开始恶化,不仅汤药入口即吐,人也很快发起了高烧。


    最初温沉吟只当是当初用刑过重引发了后遗症,因此也没太放在心上,只是叮嘱大夫好生照料着,尽力保住他一条命。


    然而随着马小六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不仅开始呕血,人也频频陷入昏迷,温沉吟惊诧之余,倒也逐渐回过味来。


    某日黄昏,听说马小六再次将熬好的汤药全部呕出之后,温沉吟特意去小厨房里煮了一碗红枣粥,亲自端进了他的房间。


    刚走到门前,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已经扑面而来,让她忍不住皱了皱眉。


    随着房门被推开的声音,原本双眼紧阖的马小六眉头一动,迅速睁眼,像是即便在睡梦之中,也依旧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温沉吟见状,心下更加笃定,放下粥碗后,缓步走到他床前:“你感觉怎样了?我给你熬了点粥,要不要先吃一点?”


    马小六似是有些意外,却还是摇了摇头:“多谢温小姐,只是我现在难受得很,实在没什么胃口。”


    “没胃口也是应该的,毕竟得知心爱之人惨死,却不能为她哭上一场的滋味想必很难熬。你这样频频昏迷,可是盼望着能在梦中与故人相见?”


    听她口气中尽是试探之意,马小六满是虚弱地摇了摇头:“温小姐误会了,柳姑娘并非我心爱之人……”


    见他已然大病在身,却依旧极力在撇清和柳行云之间的关系,温沉吟心下不屑,本欲开口嘲讽。


    然而转念之间,忽然想到最后一次见到柳行云,对方那句满是绝望的“我看到了他看温小姐的眼神,才知道他从未爱过我”,不觉呼吸一窒,嘲讽之语竟是再也说不出口。


    片刻之后,她像是心有所感,忍不住轻声叹了叹:“即便柳姑娘并非你心爱之人,那也是关系匪浅的知己好友。何况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很多时候也并非是一成不变的,对么?”


    听她话里有话,马小六有些惊异,慢慢把头抬了起来,像是想从她的表情里,找出未言之意。


    温沉吟却已在他的床头坐了下来,摆出了一副交心的架势:“我与柳姑娘虽然不过几面之缘,但同为女子,却也明白她的心意。她既倾心于你,对你又如此深情厚意,若是她还活着,你就真的舍得辜负她吗?”


    马小六双眼微垂,手心渐渐抓紧了被角,像是因为她推心置腹的这番话,陷入了某种难以言状的伤感与自责之中。


    就在温沉吟因为对方会就此放松警惕,吐露些许有关往事的只言片语时,马小六却忽然抬起眼睛:“你说的虽是我和柳姑娘,心里想的却是自己和云麾将军吧?云麾将军如今生死未卜,你却因为我的存在,连光明正大地为他哭上一场也做不到。这些日子,想必也很难挨吧?”


    温沉吟没想到他会忽然将矛头指向自己,偏偏那些话又都戳中了她内心深处,一直无法吐露的心事,这让她惊怒之余,也不禁慌乱了起来:“瑾哥吉人自有天相,必定无病无灾!我又为何要哭?”


    马小六笑了笑,口气也听不出究竟是在安慰还是在嘲讽:“是阿!云麾将军吉人自有天相,必定无病无灾。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在我这里屡加试探,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虽然早已知道,马小六看似贪生怕死,实则内心坚韧,想要撬开他的嘴巴并非轻易之事。但一切手段用尽,不仅全无收获,还被对方看透心事事实,还是让温沉吟心生挫败之感。


    想到裴瑾如今或许正被庆军秘密关押,遭受着非人的刑讯,自己却什么忙也帮不上,她的眼眶很快红了起来。


    怔仲之间,马小六用力将身体撑起,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抚向了她的眼角。


    温沉吟不料他会有此举动,正待怒声呵斥,马小六却已经把手收了回去,然后低声劝道:“你别哭了。云麾将军心里记挂着你,若知你为了他如此伤心,一定会很难过的。”


    因为喉部受伤,马小六的声音听上去比平日要低沉沙哑,那饱含着怜惜和温柔的语句此刻从他口中说出,竟像在真心诚意地劝慰着她。


    温沉吟习惯了他反复无常的狡诈姿态,此刻面对这温情脉脉的安慰,别扭之余,竟也有些不知所措。


    略加犹豫后,她慢慢起身,从怀中拿出了一枚银环,放在了粥碗旁:“柳姑娘身死之时,已别无他物,只留下了贴身佩戴的这枚银环,我想你或许想要留着它做个纪念,便暗中命人拿了过来。另外,她的尸身葬在了城西的青秀山,你若想去祭拜,便告诉卫宁一声,他可以替你安排。”


    或许是温沉吟这暂不追究的态度,又或许是知道了柳行云已然入土为安,这番见面之后,马小六原本日渐恶化的伤情,开始一点点地好了起来。


    待到他能勉强下地之后,便第一时间找到了卫宁,说是想要借一匹马出门。


    卫宁虽说看他不顺眼,但温沉吟有交代在先,到也不敢怠慢,很快便将替他备好了一匹马。


    只是待到马小六出门之后,他很快又安排了一辆马车。


    那一日,顺着马蹄的足迹,温沉吟一路跟着他到了城郊。


    直至到了青秀山山脚,才看见那匹马已被人栓在了一棵大树下,正悠哉游哉地吃着草。


    温沉吟见状已知他出门的目的,因此也不着急,命卫宁候在原地后,便一步步朝着柳行云坟冢的方向走去。


    半炷香的功夫后,在距离坟冢十余尺之外的一丛灌木旁,温沉吟停下了脚步。


    坟冢的地方,已经摆上了蜡烛、经幡和一些酒水吃食。


    马小六拿着不知从哪里折来了一些树枝藤条,正认真地清扫着坟冢前的落叶和杂草。


    一切清理结束后,他在坟前燃起了一个火堆,开始焚烧纸钱、元宝、金砖之类的东西。


    待到祭祀之物都烧得差不多了,他从口袋里拿出了那枚银环,注视良久之后,轻轻抛入了火堆中。


    温沉吟实在没想到他会有此举动,惊诧之下,不禁缓步走了过去:“这是柳姑娘唯一留下的东西了,原本想着给你留个念想,你竟然也舍得就这么烧了?”


    马小六笑了笑,似是对她的出现毫不意外:“情谊自在人心,又何必拘泥于念想之物?这枚银环留在柳姑娘那里,或许还能帮着她在黄泉下与亲人相认,又何必留在我这里白白糟蹋了?”


    温沉吟很敏感地捕捉到了某些关键信息,不禁轻声试探道:“听你这口气,倒似对柳姑娘的身世很熟悉?怎么,这玉环有什么特别的来历么?”


    “嗯……”


    让她意外的是,马小六并未向平日里那样在和她打马虎眼,而是默默然地点了点头:“之前我不知你身份,所以骗了你,其实我并非是被父母抛弃,而是很小的时候,家中遭遇变故,母亲被奸人所害。母亲死后,行凶之人原本也想对我下手,但或许是见我太小,想起了自己的孩子,又或许是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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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我带在身边,能够替他挡灾,所以最终留下了我一条命……”


    想到当初聊及父母之情时,对方那满是眷恋不舍的神情,温沉吟心下恍然:“那后来呢?此事与柳姑娘有何关系?”


    马小六双眼微阖,像是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中:“因为我年纪太小,尚未断奶,那人本想将我带回家中,让自己的夫人照顾,不想到家之后才发现他的屋子已经被大火烧毁,夫人葬身火场,年仅三岁的女儿也不知所踪……再无亲人的情况下,他便将我当儿子一样养在了身旁,教我读书识字和一些粗浅的拳脚功夫。但很多时候,我见他喝醉了便会自言自语,或是暗自流泪,便知道他其实一直都在惦记着自己失踪的女儿……”


    温沉吟听到此处,已然反应了过来:“他的女儿……难道便是柳姑娘?”


    “是……只是这些事原本我是不知道的,但某次我无意中见到了她后颈处一块月牙形状的胎记,便起了疑心。后来我几番试探,知道了她原本姓曹,就更加确定的她的身份。只是她与父亲分离时只有三岁,此后就算再见,大概也难以认出彼此。这块银环是她出生时,她父亲送给她的礼物,她既是一直戴着,大概也是盼着能早日父女团聚吧……”


    温沉吟没想到他们之间竟有这样一段错综复杂往事,只觉心下黯然。


    许久之后,她才轻声问道:“那奸人与你有杀母之仇,你竟还肯如此善待他的女儿?”


    “我还能怎么办呢?”


    马小六叹了叹,声音虽不大,却带着显而易见的痛苦,显然这个问题也一直在他心中纠结着着:“他虽杀了我的母亲,却也待我如儿子一般,一路护着我长大,临死之前,更是宁愿冒着被我弃尸街头的风险,将事情的真相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我。至于柳姑娘,她什么都不知道,不过也是一个自幼便失去双亲的可怜人罢了……”


    虽然他有与人为善之心,并未因柳行云父亲的仇怨而迁怒于她,但因为过往的渊源,他们之间的男女情分也就此断了所有的可能。M


    温沉吟被他口气中的痛苦与无奈所感染,声音放得更轻了些:“既然那奸人已死,又告诉了你真正的身事,这些年以来,你都没有找过你尚在世间的亲人么?”


    “哪有那么容易的?”


    马小六摇了摇头,不断跳动着的火光燃烧在他的眼底,像是已经烧尽了他所有的希望:“母亲遇害时,我尚未满月,家中之事一概不知。从那奸人那里,我也只知道自己出身在燕国而已……就这点信息,又让我如何去找呢?”


    听他口气酸涩,温沉吟也觉得心中怅然。


    那种明明心有牵挂,却无法与牵挂之人相见的痛苦更是让她的心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


    几乎同时,马小六抬起眼睛,深深地看向了她:“温小姐,我知道因为世子遇害一事,以及柳姑娘之前的那番话,让你对我放心不下,但我可以对天发誓,今日我所说之事,绝无半分虚言!我既随你进了温府,便已将自己的性命交在了你的手中。还望你能放下戒备,信任于我……可以吗?”


    虽然对方自揭伤疤,说出这段往事,甚至不惜立下重誓,无非就是要洗脱自己的嫌疑,争取自己的信任,但温沉吟的疑心并未就此打消。


    只是对方既已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多问也是无用。


    四目交接之下,温沉吟终于还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走吧……这里风大,再不下山,只怕你的病势又要反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