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此岸的糖,彼岸的霜

作品:《我干殡葬的那些年

    河边。


    郭大勇被拷上警车之前,我又告知了他一件事,本意是想让他得到点慰藉。


    我说韩璐的父母发生意外死了,韩璐现在也变成了疯子。


    他毫无反应,任由警察押上车,头颅低垂着,好像一具没有思维的行尸走肉。


    ‘错杀邓蔓’这个真相,对他而言,犹如摧毁了他最坚定的信念。


    他用十二年的时间,给了女儿一个‘公正’的答案,可又亲手缔造了另一出‘不公’。


    不远处,田敏的尸体静静躺在那里,被一方洁白的布缓缓覆盖。


    那白布落下时,像一场迟来的超度,将她所有的恶业与悔悟,一同隐入永恒的沉默。


    当所有流程走完,我和林柔从警局里走出来,已经是深夜十点。


    康家的委托到此画上句号,我们只要再待上两天,就得离开林城。


    至于委托背后的故事,我觉得也算是落下了帷幕——郭大勇精准完成了四次复仇,一次误杀,现在就剩一个已经发疯的韩璐,还在苟延残喘。


    韩璐是一切悲剧的源头,也是所有事件的罪魁祸首,虽然她还活着,但跟死了没区别,也许她会一直疯下去,也许过不了多久,郭晓箐会来终结她。


    至于事件相关的所有真相,郭大勇会在审讯室里一一吐露。


    而这么大的案子,警方肯定会反复核实细节,就像修复一件破碎的古董,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进行拼凑、还原。


    只是这份被还原出来的真相,最后会不会被公之于众,那就不得而知了。


    空旷的街道上,行人寥寥。


    昏黄的路灯光晕,将我和林柔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柔停下脚步,望着那盏孤零零的光源,语气里带着七分敬意,与三分唏嘘的复杂情绪:“郭大勇为女报仇,露宿街头十二年,只为了给女儿讨公道,偏偏就错杀了邓蔓,而且第一个杀的就是她,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叹了口气:“也许这就是……命运弄人吧。”


    最讽刺的是,还邓蔓一个清白的人,偏偏又是害死郭晓箐的凶手之一——田敏。


    命运的齿轮,全都卡在了最残忍的位置上。


    这真是一出令人沉重的悲剧。


    ……


    次日,下午。


    我们托康父打听到了埋葬邓蔓的墓园。


    据说,邓蔓跟自己母亲埋在同一个墓园,母女俩的墓相隔不远。


    在邓蔓无辜惨死的一年后,她母亲也郁郁而终,而母亲临终前的唯一愿望,就是离自己女儿近一点。


    往往一出悲剧的上演,波及的是一整个家庭。


    我和林柔买了一捧鲜花,来到墓园,循着编号很快找到邓蔓的墓碑。


    碑上嵌着的照片里,是一个清秀却眉眼间带着怯意的姑娘,正有些拘谨地冲着我们微笑。


    其实我们是想给邓蔓烧点纸钱,她要是没投胎的话,起码在下面还有钱花,但是现在规定严格,都学西方那套鼓励献花,因此墓园里面严禁明火。


    我们来这一趟,也不是单纯为了祭拜,而是替郭大勇,给邓蔓一个迟到的交代。


    这姑娘原本不该死。


    我和林柔望着她的墓碑,将那段横跨了十七年,充满阴差阳错和悲剧的故事,从头至尾,低声复述了一遍。


    叙述完毕,墓园陷入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松柏的飒飒声。


    我直起身,从随身口袋里掏出一包“大白兔”奶糖,将它轻轻放在花束旁边,紧挨着冰凉的墓碑。


    这是邓蔓生前最喜欢吃的糖果,但讽刺的是,这又是田敏告诉我的细节。


    而她为什么会知道这个细节,是因为她们以前在欺负邓蔓的时候,邓蔓只要紧张或是害怕,就会吃这个糖,似乎只有那一丝甜味,才能缓解她那深深的无助。


    我们在墓前叹息一声,转身离开了这片无声之地。


    ……


    隔天。


    这是我们在林城的最后一天。


    如果今晚,郭晓箐没再现身康家,明天我们就会离开。


    而今天下午,我特意去了一个地方——殡仪馆。


    这个场所,就像一座特殊的车站,代表着终结和新的开始。


    亲人把即将‘上车’的人送到这里,含泪道别,而车次不分昼夜,目的地只有一处——幽冥。


    有人在这里结束罪恶的一生,有人在此终结平凡,但无论生前如何,这一站永远盛放着相似的悲伤与泪水。


    我举步来到三号厅的灵堂,灵堂里的布设带着鲜明的佛教风格——满眼的纯白莲花,以及不断循回的梵音诵经。


    田敏是虔诚的佛教徒,她的家人以这样的方式,来尊重她的信仰,也藉此表达对心中所念之人的最后祭奠,最深远的哀伤。


    田敏的父母,都还健在,但已经白发苍苍,他们脸上的悲痛如被刀刻,深得不见底。


    而田敏的丈夫也在场,那是一个看上去便温厚可靠的男人,此刻满脸尽是憔悴与疲惫,眉宇间全是对妻子离世的??巨大悲痛??。


    田敏还有两个孩子,最大的儿子十来岁,显然明白了什么是死亡,正伏在长辈怀里,哭得浑身颤抖。


    而小的女儿约摸五岁,或许还不理解死亡的涵义,只是被这份陌生的肃穆,以及周围长辈的泪水所吓着,睁着一双写满不安的大眼睛。


    我没有上前与任何人寒暄,只是默默退至角落,像一个偶然途经的孤魂野鬼,目光定格在那幅黑白色的??遗像??上。


    田敏在照片中微笑着,那笑容并不热烈,但依旧带着一丝温婉和平静。


    为什么我会来看她,其实也就一个理由——我跟她是同类。


    “我很佩服你。”


    我望着遗像上的田敏,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诉说着:“但也……很讨厌你。”


    说着,我微微吸了一口气,眼眶竟有些泛红:“我佩服你种过恶因,却能这么坦然地去面对恶果。”


    “我讨厌你像一面镜子,逼着我照出了自己的怯懦和逃避,你把因果报应,又血淋淋地摔在我面前,让我不得不信。”


    “你在消业,而我……却还在造业。”


    “我没你这么坦然,我付出这么多年的时间,这么多年的心血,我只能一条道走到黑,我没办法,就算我推开门里面就是地狱,我也必须先推开这扇门,看到里面的东西是什么,我才会死心。”


    “祝你,早登极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