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市里一号楼某小型会议室内，十余名领导坐在会议桌前，宋良亦在其中，他们正在‘学习’着面前这份上面派发下来的红头文件。


    《关于进一步活跃农村经济的十项政策》


    众人没有按照座位顺序落座，显然这是一次内部会议。


    宋良看着手中这份文件的内容，久久不语。


    张家和与代清风对视一眼，前者轻微点头，后者思索片刻，然后轻咳一声。


    所有人都看了过去，代清风淡然询问：


    “同志们，这份文件大家都看完了吧？


    后续工作咱们要定个基调，这是内部会议，大家看完有什么想说的，大家畅所欲言。”


    然而在场的同志们都没有说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会议室内一片安静。


    这情况张家和与代清风来之前已经猜到了，因此也没有表现出情绪，后者看向宋良，率先询问：


    “宋良同志，你是分管经济发展的，先说说你的看法。”


    宋良没有抬头，依然盯着手中的文件。


    当到达一定级别之后，该有的客套与卑微都可以省去，且这是内部会议，他也便没有过多虚伪。


    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


    “取消农副产品统购派购制度，对重要农产品实行合同定购，在我看来这是好事，至少农民有了出路，日子不再那么苦。。。”


    话音刚落，另外一名同志开口接茬，语气有些烦躁。


    “农民确实有出路了，咱们市里的单位和企业，日子可就难了。”


    “没错，粮食、副食票、还有其他农作物的成本肯定会上涨，咱们市里这么多单位和国营厂，还有国办的食堂、餐饮成本肯定增加。”


    “而且这类价格也会随之上涨，之前低价粮食是职工福利保障的一部分，相当于一笔‘隐形工资’，现在粮食市场放开，职工的实际生活水平肯定也会下降，容易引发不满情绪。”


    “这些都是次要的，主要矛盾是村里的大伙会大批量出城、出镇，这么大批量的劳动力，再加上乡镇企业它们灵活的机制和原材料，我们国企和国营厂会失去竞争力。”


    。。。


    宋良之前鲜少与他们接触，可这次会议进行下去，让宋良深刻体会到，能当上领导的，没有人是庸才，哪怕平日里啥成绩没有。


    可他们想法哪怕再独到，宋良却依然不敢苟同。


    他们说的是实话，可眼界只局限在苏州这‘一亩三分地’上。


    说到底，就是怕打破‘大锅饭’模式，不敢让市里的企业与职工，跟市场竞争。


    这些人自己都知道手底下都是一群什么牛马，真让他们跟市场竞争，除了资源之外，啥优势都没有。


    宋玉曾经说过，少部分人致富不等于经济发展，真想让经济发展起来，便要让绝大多数人兜里都有钱。


    单是宋良现在的眼界，都能看出来许多端倪，以及赚钱方式。


    这么大批量的劳动力出现，只要你敢干，在工业区或是国企大院附近开一些廉价的餐馆、招待所、服装摊、理发店等等。


    那么你的客户就不仅仅是职工，而是更具消费活力的新城市人群。


    如果让宋玉在苏州随便一个乡镇办一家企业，只要有货源，能把某个单一行业给打趴下。


    哪怕有自己这位副市长跟他作对，都不是个！


    不知不觉间，宋良已然具备一名上位者的眼光与大局观，或许这点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


    此次会议宋良压根不打算给意见，本来就是趋势，没什么好议论的必要。


    宋良不解的是，既然上头都发文了，还有啥深度讨论的必要。


    待同志们探讨得差不多之时，代清风忽然看向宋良，询问道：


    “宋良同志，方才同志们说的观点，你有什么看法？”


    宋良摇头：


    “大家伙都说得很透彻，我没什么补充的。”


    代清风：


    “那么对于市里的情况，你觉得有什么值得注意，或者有没有哪方面需要改进的？”


    宋良露出疑惑的神色，反问道：


    “我不是很理解，市长能否说直白一些？”


    代清风看了眼张家和，后者坐直身子，温和开口：


    “代市长的意思是，市里现在面临的局面有些被动，所以想让招商局的同志们出出主意。


    我记着宋良同志还分管着一个经济对接办公室，前段时间还与南京方面洽谈过生意。”


    代清风不着痕迹看了眼张家和。


    我的意思。。。


    感情你这老家伙是一点都不想沾身呐。。。


    而宋良听到这话，立即猜到了二人的想法。


    这是看上了自己手上的钱。。。


    不对，应该是招商局下属的经济对接办公室账面上的钱。


    里面放着全市国企、单位、国营厂订单来往的资金，还有之前铝锭倒手的款项。


    这是打算伸手从自己兜里掏钱了。。。


    宋良微笑没有反对，甚至积极附和：


    “张书记，市里出现困难，我作为分管经济的副市长，义无反顾。


    市里但凡有需要招商局配合的地方，我都没有意见。”


    听到宋良这回答，张家和与代清风都松了口气，然后露出笑容。


    说实话，他们真不敢对宋良来强的，以对方背后的关系，不是他们惹得起的。


    这是私人方面。


    而于公，他们二人想要动用这笔钱，明面上是需要上会的，并且要有宋良的签字。


    于公于私，都绕不开宋良，二人只能以讨论这份文件的契机，来劝说宋良‘以大局为重’。


    然而还不待二人开口，宋良继续道：


    “但是张书记，代市长，办公室这笔钱之前已经定下基调，只用于企业之间的业务往来，如果要动用的话，我一个人说了不算。


    当然，凡事也有特例，非常时期非常手段嘛。


    如果市里局面确实紧张，两位领导可以直接发份函过来，我立即同意。”


    宋良这句话让张家和与代清风后面的话说不下去。


    二人都心思一沉，代清风退一步询问：


    “宋良同志，如果不动用业务来往的这笔资金，只借用前段时间与南京企业来往的那笔资金呢？”


    宋良‘尴尬’笑道：


    “代市长，那笔钱我已经拨付给发电厂、煤厂、电力公司这些单位，用作保障电力设施正常运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