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布快走几步，赶上来。


    “章相今日提的这事，会不会太急了些？”


    “曾枢密想说什么？”


    “官家才二十一，皇后肚子里秦太医已经请过脉，十有八九是个皇子。再等几个月，等皇子出生，自然就有太子了，何必这个时候说这些？”


    章惇：“这个时候怎么了？这个时候提，正好。”


    曾布一愣。


    “曾枢密在枢密院这些年，见惯的是外敌。朝堂上的事，你未必看得全。官家这病一拖就是一年多，太医局那帮人，你信他们能治好？”


    “仁宗朝，官家也无太子，不也选了宗室子带在身边教养？”


    章惇继续往前走，“老夫说句难听的，即便皇后平安产子，稚子长成尚有十数年，谁知道是个什么光景。这个时候，找个年纪合适的放在身边教养，与自己生的也没多大不同，左右也是姓赵。”


    他说完，不顾曾枢密，自己快步出宫去了。


    曾布看着章惇背影，本来还想找裴副枢密聊一聊，但人被官家叫住，只能叹了口气，往枢密院走。


    章惇回到相府。


    书房内，他刚坐下不久，一侍女端着参汤进来。


    此女看着二十出头，容貌说不上娇艳，但也清丽脱俗，肤色白皙，她将参汤轻轻放在桌上：“相爷进宫辛苦，喝杯参茶缓一缓。”


    章惇“嗯”了一声，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侍女则绕过书桌，来到章惇身后，修长的手指放在他双肩，轻轻按揉起来。


    “奴看相爷眉有倦色，可是遇到什么烦心事？”


    章惇放下茶杯，右手按住肩膀上那只手：“采薇不但精通庶务，还懂朝局？”


    “奴哪懂这些！”


    采薇手被按住，便索性停下来，不过那双柔弱无骨的手，还是搭在章惇肩上，“奴就是心疼相爷！”


    章惇手微微一用力，原本站在身后的采薇转了一圈，跌坐在章惇腿上。


    那张白皙的脸，瞬时染上红晕。


    “相爷，这是书房！”


    章惇摸着采薇光滑的脸，感慨道：“李氏那个蠢妇，倒是做了件好事，将你带回府中。这一个来月，府中被你打理的井井有条，本相都看在眼里，知道这是你的功劳。”


    采薇脸颊绯红，垂下眼睫。


    “相爷折煞奴了。奴不过是做些分内事，哪里当得起相爷这般夸。”


    章惇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意味不明的笑。


    “抬起头来，让本相看看。”


    采薇抬眼，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清澈的很，没有躲闪，也没有讨好，只有对他的孺慕。


    章惇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松开手，拍了拍她的肩：“行了下去吧。这季节参汤喝着有些上火，这几日就先不送了。”


    “是。”


    采薇眸子动了动。


    立刻从他腿上起来，福了一礼，端着托盘退出书房。


    门关上，章惇脸色的笑意慢慢收了。


    他看着那扇门，坐了好一会儿。


    “来人。”


    黑暗中，一身黑衣蒙面的男子出现在书案前，他半跪在那，等着命令。


    “从现在起，你盯着采薇。”


    一个来月，能把相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这不是普通女子能做到的。


    他有派人去查过。


    但查出来的，家事清白，有个举人的爹，但很早就病逝，被转卖了几手，最后被李氏挑中带回府中。


    没见过什么大官，他堂堂一国宰相，在他刚才不合适的触碰她手时，她的表现不该那么平静。


    还顺势坐在他怀里。


    一个二十左右的女子，对他这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哪来的孺慕？


    “来人。”


    又一个黑衣蒙面的人出现。


    “去查，李氏到底是从哪儿把采薇带回来的。买她的牙行，转手的前几户，都查清楚。”


    “是。”


    黑衣人退下。


    章惇这才拿起折子，继续批阅。


    采薇回到自己住的小院，关上门。


    李氏对她一直很客气，进府的第一天，就给她单独安排一个院子，甚至还拨出一个小丫鬟，说是伺候她的。


    她以自己本身就是下人，且喜欢独处拒绝了。


    这也方便了对外联系。


    将门关上后，采薇的脸色沉了下来。


    来相府一个多月，一点有价值的线索也没有找到，还兢兢业业打理着相府的庶务。


    李姨娘当真是心大，已经将大部分的中馈都交予她。


    可她要的不是这些。


    而是能影响朝局的情报。


    今日，她趁着李姨娘不在府中，私自端着参汤去找章相，本以为章相会被自己迷惑，可他却又十分清醒谨慎。


    她不确定章相最后让她出来，是出于一直以来的谨慎防备，还是对她起疑了。


    此刻她有些懊恼。


    今天不该去的。


    太急了。


    可大师交代的事情，她已经拖延许久，若是再不能拿到可用的情报，她这次任务便算是失败。


    采薇深吸一口气。


    现在想这些没用，得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另一边，葛洪年在颠簸了两日后，终于到达了巩县，又花了一个多时辰，才站在了皇陵入口。


    说是入口，其实离真正的陵区还有一段路。


    葛洪年站在官道上，望着隐约可见的皇陵轮廓，抹了把额头的汗。


    这一路颠得他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


    这还多亏了苍梧长老给他渡了不少灵力，这才没让他双腿发软。


    皇陵有专门的守陵官吏，早得了朝廷的文书，已经在入口处候着。


    一个身着绿色官袍的中年男人迎上来行礼。


    “陵台令吴孙海见过葛大人！”


    葛洪年连忙推拒：“吴大人的礼，下官可受不起，受不起啊。”


    吴孙海：“葛大人是奉皇命前来勘测皇陵，自然是受得起，这几位是跟随葛大人一起来的灵台郎？”


    吴孙海说着，目光落在身着灵台郎服饰的苍梧长老等人脸上。


    苍梧长老连忙学着见礼：“下官毕昇见过吴大人！”


    石漱寒等五名弟子跟着行礼。


    寒暄几句，吴孙海领着一行人进了皇陵入口，一边介绍：“永昌陵在那边，永定陵在东边，永昭陵……”


    “不急。”


    葛洪年打断他，“老夫先看看永厚陵。”


    吴孙海脚步一顿。


    永厚陵是英宗的陵，在这几座皇陵里不算最旧，也不算最新，怎么一上来就要看那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