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内陷入死寂。


    只有步鸷粗重压抑的喘息声。


    空气中檀香愈发浓郁。


    那是从坤宁宫正殿方向飘来的。


    慧明法师主持的法事，正在接近最关键的时刻。


    佛堂内始终没有熟悉的气息传来，正在闭眼诵经的慧明不由得睁开了眼睛。


    那双素日里悲悯含笑的眼眸，此刻微微睁开一线，眼底清明锐利，哪还有半分诵经时的慈悲忘我。


    他端坐于坤宁宫正殿外特设的法坛主位，身披锦斓袈裟，手持法印，口中真言依旧流畅浑厚，与周遭梵唱钟磬融为一体。


    任谁看去，都以为是佛法精深，全神贯注于祈福法事的高僧。


    然而，他的灵觉早已如无形的蛛网，悄然伸向坤宁宫西侧小佛堂。


    按照计划与时辰推算，步鸷此刻应当已经将镇阴钉埋设妥当，并以独门手法将其初步激活，使之与早已布设好的阵基脉络相连。


    一旦激活，那枚以百年怨尸骨与玄阴铁炼制的镇阴钉，便会开始缓缓汲取，锚定皇城周遭所有的阴秽之气，同时散发出与他自身法力同源的饲灵波动。


    这丝波动，便是他确认钉子的落位，阵法脉络开始运转的信号。


    可是，没有。


    小佛堂方向，除了比别处稍浓的檀香，再无其他特异。


    仿佛那里什么都没有发生，又或者，发生了什么，却将所有的气息完全抹除了。


    一丝极淡的疑虑，悄然划过慧明心头。


    步鸷失手了？


    不可能。


    他刚决定找个由头，去小佛堂一探究竟时，坐在那里聆听佛法的赵煦，突然站了起来。


    侍立两旁的宫人内侍、参与法事的僧众、乃至陪同的太后与妃嫔，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汇聚过来。


    诵经声未停，但许多人的心神已从佛法移向了御座。


    孟皇后的心也提了起来，下意识地护住小腹，看向身旁的官家。


    赵煦的面色在缭绕的香烟中显得有些模糊，他并未理会众人的注目，只是抬手轻轻按了按额角，眉心微蹙，随即对身旁躬身侍立的刘瑗低语了一句。


    刘瑗立刻领命，转身快步走向法坛边缘，对着诵经队伍中一位领班的老僧低声吩咐了几句。


    老僧面露讶异，但不敢多问，只是躬身领命，随即诵经声调微微一变，更加低沉缓和，原本即将推向高潮的祈福段落，被巧妙地引向了一段平和的过渡章节。


    官家示意，暂缓法事进程。


    这个信号，在场有品级、懂规矩的人都看明白了。


    虽不知缘由，但无人敢质疑。


    慧明拨动念珠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计划中，此时正是法事汇聚愿力、调动气机最盛之时，也最利于掩盖和催动阵法的微妙变化。


    官家这一打断，虽不至于前功尽弃，却也给阵法启动增添了变数，更打乱了他亲自前往小佛堂探查的时机。


    他抬起眼，望向御座。


    赵煦已重新坐下，神色平静，只是偶尔以拳抵唇，轻轻咳嗽两声，似乎只是身体有些不适。


    太后关切的声音传来：“官家可是累了？或是这香火气太浓，熏着了？”


    赵煦摆摆手：“母后不必挂心，朕无妨。只是忽感心神微漾，像是连日祈福，感应天心，略有负荷。让大师稍缓节奏，亦是恭敬之意。”


    理由给的冠冕堂皇，谁也不能说不对。


    慧明心中那丝疑虑却更深了。


    时机太过巧合。


    他面上丝毫不显，反而适时地宣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官家诚心感格，敬畏天道，实乃万民之福。佛法圆融，缓急有度，正合中道。”


    一番话既捧了官家，又解释了节奏变化，滴水不漏。


    慧明甚至适时地调整了自身气息，让那浑厚的诵经声更添几分令人心静的柔和，仿佛全然顺应圣意，毫无滞碍。


    然而，他的灵觉蛛网却绷得更紧。


    官家的不适是真的，但打断法事的时机，实在太过微妙。


    他甚至都怀疑，官家已经知晓了某些事，甚至在配合他们的行动。


    这个念头一生，便在慧明心中迅速扎根、蔓延。


    赵煦是皇帝，是真龙天子，即便近期龙体欠安，也绝非昏聩庸主。


    他这些年扶持新党，平衡后宫，任用裴之砚这等新起之秀，手腕心机都是有的。


    自己与刘清菁乃至步鸷等人的谋划，看似隐秘，但焉知没有一丝半缕的风声漏进这位官家的耳朵？


    宫中没有如当年麓垚那样的人里应外合，就是难办。


    仅凭一个刘美人和一个在异闻司潜伏两年的供奉传递消息，做他内应，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当然这些都不是紧要的。


    最要紧的，是小佛堂那边，必须尽快确认。


    但现在，众目睽睽之下，官家、太后、太妃、皇后、六宫妃嫔的眼睛都盯着法坛。


    他作为主法高僧，绝无理由擅自离场，更不可能直接去探查小佛堂。


    心念电转间，慧明已有了计较。


    他诵完一段经文，趁着一个换气的自然间隙，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法坛下侍立的一名中年僧人。


    那是他从兜率寺带来的亲传弟子之一，法号“净尘”。


    此刻正垂首合十，神情恭谨。


    净尘在接收到慧明的眼神之后，几不可察地颔首。


    随即，悄然向后退了半步，来到方才与官家说话的老僧面前：“主持，小僧去查看香烛准备得如何。”


    被称主持的老僧约莫六旬，闻言颔首：“去吧，务必清点好，莫要耽误祈福大典。”


    净尘应是，离开了正殿。


    他步履不疾不徐，姿态与寻常准备法物的僧人无异，穿行在忙碌的宫人与肃立的侍卫之间，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但看他行走的方向，赫然是小佛堂。


    而此时，步鸷刚刚整理好仪容，从小佛堂出来不过数十步，正朝着与尚华枝、赵启泽约定的方向走去。


    净尘看见了步鸷的背影。


    他脚步一顿，正要疾步上前询问步鸷为何这么晚出来，但迎面又有侍卫走来，便停下脚步。


    看他离开的方向，是和赵供奉与尚供奉汇合。


    这是他们当初约定好的。


    放好镇阴钉，他如常与异闻司的人汇合。


    净尘松了口气，走回正殿准备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