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顾羡教永福放风筝

作品:《我守寡三十载,你在外子孙满堂?

    三日后,城西栖云岭。


    永福提着那只精致的鸟笼,在山腰一处平坦的草地上驻足。


    笼中的绣眼鸟“顾盼”蔫蔫地立在栖杆上,乌黑的小眼睛总是望着笼外湛蓝的天空,不时发出几声低低的鸣叫。


    自那日从云裳阁带回它,永福精心养了三日,可“顾盼”却一日比一日显得没精神。


    她想起顾羡那句“只可惜笼中虽好,终究失了自由”,心里蓦地明白了,它向往的,是外面广阔的天空。


    她本想在御花园放生,但想到她那素来不对付的长姐可能会杀了顾盼,便决意亲自来这僻静的山中。


    她还细心吩咐了贴身内侍,此后半月,每日都要来此投放粟米,确保鸟儿安然度过。


    永福小心翼翼地打开笼门,将手指轻轻伸进去。


    “顾盼”歪头看了看她,竟跳上了她的指尖。


    她将它托出鸟笼,举向空中,柔声说:“飞吧,‘顾盼’,我知你心意。从此天高海阔,自由自在去吧,再不必困于方寸之间了。”


    那鸟儿在她指尖稍作停留,仿佛听懂了般,振翅而起,化作一道翠影,投入林间。


    目送鸟儿远去,永福心中既有一丝不舍,更多的却是为它感到的欢喜。


    就在这时,一缕慵懒悦耳的嗓音自身后响起:“殿下仁心,泽及微禽,实乃万物之幸。”


    永福惊喜回眸,秋阳正好,将那人身影镀上一层浅金。


    只见顾羡闲闲立于几步开外,一身胭脂色花罗宽袍,衣摆以银线满绣缠枝海棠,在日光下流转着细腻光华。


    宽袖随风轻拂,隐约透出内里月白中衣的一角。


    他未束冠,浓墨长发仅用一枚金环松松半束,环上坠着两粒小小翠蝶,随他微微倾身行礼的姿态轻轻晃动,活泛生姿,仿佛下一刻便要振翅飞入秋色深处。


    一双桃花眼天生含笑,目光温和地落向她。


    “顾郎君!”


    永福甜甜唤道,提着裙摆朝他奔去。


    然而离得近了,她脚步不由缓下。


    方才被华服光彩掩去的细节,此刻清晰映入眼帘。


    脸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胭脂色袍子非但未能衬出红润,反将面容映得愈发清减。


    尽管身姿依旧挺拔,刻意维持着风流体态,但那过于单薄的身形立在秋风里,宽大衣袍更显空荡,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他带走。


    一股清苦药香,也自他衣襟间隐隐散出。


    他手中牵着一只绘有孤鹤凌云图样的风筝,线轴由长随二忠捧着,阿傻乖巧蹲在脚边,尾巴摇得欢快。


    永福心口怦怦直跳,仰头问:“你……怎么也在此处?”


    顾羡浅浅一笑,目光掠向湛蓝天际:“难得天好,便学稚子放放风筝,聊以舒怀。”


    言语洒脱,却藏着寂寥。


    见她仰首望着风筝,满眼好奇欣羡,他温声问:“殿下可要一试?”


    永福雀跃点头。


    顾羡便耐心教她引线、借风。


    他指尖偶尔不经意触到她手背,冰凉温度却让永福颊生红云,心如鹿撞。


    阿傻围着两人脚边兴奋打转。


    秋风和煦,一时光景静好。


    正当风筝攀上最高处,永福笑靥最是灿烂之时,顾羡却陡然松了手,背过身去,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剧咳。


    他以手死死掩口,单薄肩背颤抖如风中落叶。


    “顾郎君!”


    永福笑容瞬间凝固,化为惊惧。


    待他缓过气,摊开掌心,一抹刺目殷红赫然映入眼帘。


    永福霎时脸色惨白,呆立原地。


    长随二忠见状脸色骤变,立即上前,半蹲下身将顾羡稳稳背起,步履匆匆却极尽小心地朝停在山路旁的马车赶去。


    阿傻焦急地呜咽着,紧紧跟在脚边。


    永福也顾不得礼仪,提起裙摆,带着玉姚与另外两名宫女,急匆匆地追了上去:“把顾郎君背到我的马车上去!我的车架大,铺了软垫,回去路上能少些颠簸!”


    二忠不敢怠慢,便又朝着永福的马车奔去。


    永福亲手替他撩开车帘,看着二忠将顾羡小心安置在宽敞的车厢软垫上。


    随后,她摘下腰间一枚代表身份的宫禁玉佩,塞到心腹宫女玉姚手中:“玉姚,你持我信物,立刻赶车入宫,请太医院的王太医即刻去永嘉伯府诊治!”


    说罢,她竟不顾宫规,也一同登上了马车。


    车内。


    顾羡已无力靠在软垫上,双眸紧闭,唇边还沾着未拭净的血迹,脸色白得吓人。


    永福坐在他身旁,抽出自己的丝帕,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


    看着眼前人奄奄一息的模样,她的眼泪忍不住滚落下来,低泣道:“顾郎君,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病得这么厉害……”


    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前行。


    顾羡靠在软垫上,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永福坐在身旁,一双杏眼哭得通红,纤纤玉指攥着丝帕,正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唇边的血迹,那副又怕又急、强忍着不哭出声的模样,像极了受惊的小鹿。


    一股从未有过的柔软,一时间盖过身体的痛处。


    他强提一口气,浓密的长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望向她,唇边努力牵起一丝他惯有的、玩世不恭的浅笑:“殿下这梨花带雨的模样……若是被不知情的人瞧了去,还以为是草民……欺负了您呢。”


    他顿了顿,气息有些不稳,却仍玩笑着续道:“这可真是……百口莫辩了。在下这身子骨,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永福没料到他会突然说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是在安慰自己,心中又酸又暖,带着哭腔嗔道:“你、你都这样了……还有心思胡说八道!”


    话虽如此,看着他强撑的笑脸,她心头的惊惧却莫名散了些许,竟真的被他逗得破涕为笑。


    那笑容映着泪光,宛如雨后初霁的海棠。


    顾羡见她笑了,眼底深处掠过慰藉与苦涩,终是力竭,缓缓合上眼,低声喃喃道:“笑了便好……殿下笑起来,比哭好看……”


    话音未落,人已昏昏沉沉地睡去。


    永福看着他骤然失去血色的脸,刚刚扬起的嘴角瞬间僵住,心再次被紧紧揪起。


    她连忙对车外催促:“快!再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