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顾羡熬不过这个冬了

作品:《我守寡三十载,你在外子孙满堂?

    转眼间,一月已过。


    京华霓裳会的余波,并未因陆昭若与“皇商”之名失之交臂而平息,反而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发酵。


    她那手“量体裁衣、以衣彰德”的绝艺,经与会命妇之口,悄然传遍属京贵眷圈。


    陆昭若审时度势,并未沉寂,反在属京最繁华的街市盘下一处不小的铺面,悬出“云裳阁”匾额。


    开张之日,虽无皇室庆典的煊赫,却也车马盈门。


    萧夫人与狄国公夫人亲自前来道贺,以为镇场;更有不少未曾与会的贵妇慕名而至,欲一睹这位能得太厚、皇后亲口赞誉的陆娘子风采。


    一时间,“云裳阁”声名鹊起,不仅高门命妇的衣单络绎不绝,许多嗅觉敏锐的行商也纷纷递来合作意向。


    更有不少朝臣家眷,不惜重金预订四季新衣,只为沾一份“宫廷御赏”的气韵。


    局面初开,陆昭若第一个想到的合作伙伴,仍是顾羡。


    她亲自备下厚礼,带着阿宝,乘车前往永嘉伯府。


    永嘉伯与顾夫人的接待堪称周全,言谈间对她这位“属京新贵”也颇为客气,全无初次相见的审视疏离。


    然则这份客气之下,顾夫人眉眼间那一闪而过的轻慢,依旧被陆昭若敏锐地捕捉到。


    而当顾羡闻讯从内室转出时,陆昭若的心却猛地一沉。


    不过月余未见,他竟又消瘦了几分。


    面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虽仍是一身锦袍,手持折扇,强撑着那副玩世不恭的风流派头,但眼底深处那难以掩饰的疲惫与黯淡,却如何也骗不了人。


    寒暄过后,顾羡竟主动提出,要将自己在属京经营多年的所有生意脉络、铺面与人脉,尽数交予陆昭若打理。


    “家父严命,不许我再行商贾之事。”


    他摇着折扇,语气故作轻松,笑意却未达眼底,“这些产业留在我手中也是荒废,不若都托付给你,也算物尽其用。”


    陆昭若心中疑窦顿生。


    顾羡经商多年,与永嘉伯的父子龃龉由来已久,若他真如此忌惮父命,当初便不会踏足此道。为何偏在此时,突然以此为由,将多年心血拱手让人?


    况且他这般情状,绝非凡俗的“遵从父命”所能解释。


    陆昭若凝视着他强撑的笑脸,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这般模样,倒像是……生了什么重病,在提前安排后事一般。


    这个猜测让她心头一紧,一股难以言喻的忧切悄然蔓延。


    陆昭若凝视着顾羡,终是忍不住轻声问道:“顾公子,你……可是身子不适?”


    顾羡闻言,执扇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眼底迅速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痛楚与潮红,随即被他用更夸张的笑意掩盖过去:“陆娘子说笑了!你看我这般风流倜傥,像是生病的人么?”


    他唰地展开折扇,故作潇洒地摇了摇,“不过是近来突然想通了许多事,心境开阔了而已。”


    另一边,阿宝与阿傻在廊下角落玩耍。


    往常活泼的阿傻今日却蔫头耷脑,全无精神。


    阿宝用爪子拍了拍它的脑袋,它才呜咽着,用只有阿宝能懂的方式低低地“说”道:“我家郎君……染了和夫人当年一样的‘干血痨’……入秋后咳得一夜重过一夜……郎中晌午才来过,说‘郎君这病根太深,今秋若能熬过去,便是万幸,只怕……熬不过这个冬了。’”。


    阿宝一听,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它飞快地窜回厅中,一跃扑进陆昭若怀里,焦急地用爪子扒拉她,将方才听闻的消息告知。


    她呜呜咽咽地说:“阿娘,顾羡哥哥是不是要去世了啊?阿宝喜欢他,不想他离开我。”


    陆昭若身形微微一僵,抱着阿宝的手臂不由收紧。


    “……干血痨……熬不过今岁秋冬……”


    寒意瞬间席卷全身,她下意识抬眸,望向那个正独自强颜欢笑的人。


    前世的记忆碎片猛地刺入脑海——


    那是八年后的属京寒冬,她数次叩响永嘉伯府的门环,却次次被仆役客客气气地拦在门外。


    直到最后,一位老管家面露哀戚地告知:“陆娘子,请回吧。我家……我家郎君,已于去岁暮春……病故了。”


    那时,她连他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只余满城风雪,和一句轻飘飘的“病故”二字。


    而此刻。


    他就鲜活地坐在她眼前,会笑,会闹,会强撑着风流姿态,将咳出的血咽回喉中……


    酸楚与悲恸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远比单纯的听闻更为剧烈。


    这是知晓了结局后,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的无力与心痛。


    她忽然明白了。


    前世的此时,他虽患病,却仍在商海浮沉,或许还能以忙碌麻痹心神,得以延捱岁月。


    而这一世,自己提前来到属京,且跟他此生最好的挚友关系要好,或许让他心愿已了,却也耗尽了他强撑的最后心力。


    她的重生,或许成了他命数加速的因果。


    顾羡并未察觉阿宝的“告密”,见陆昭若神色有异,只当她是寻常担忧,便笑着伸手想逗弄阿宝,试图转移话题:“小家伙,还记得在吉州城我宅子里的时候吗?那时你可没少捣乱,开不开心?”


    他越是这般故作轻松,陆昭若心中便越是酸涩难当。


    她几乎要用尽全力,才能维持住面上的平静。


    可他既不愿明言,她便也强自压下翻涌的心绪,尊重他的抉择,只垂首低声道:“顾公子……万望保重。”


    正当她心绪纷乱,准备告辞之际,院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萧夜瞑一身常服,步履匆匆而至。


    他目光先是急切地扫过院中,最终沉沉地落在顾羡身上,那眼神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与沉重,仿佛已透过好友强撑的笑脸,看到了其下不堪一击的虚弱。


    顾羡打趣道:“哟,萧大将军!今日怎有闲来我这儿?还是说,是追着陆娘子来的?怎么生怕陆娘子我永嘉伯府受到委屈了?”


    语气轻佻暧昧。


    然而,萧夜瞑此次却并未如往常般与他斗嘴或面露窘迫。


    他眉头紧锁,径直走到顾羡近前,声音低沉得听不出情绪:“我来看你。”


    陆昭若见状,心知二人必有话要谈,便顺势告辞,带着满腹忧思先行离去。


    院内只剩下二人时,萧夜瞑沉默地走到石凳旁坐下,目光始终未离顾羡。


    顾羡终是压不住喉间的痒意,偏过头闷咳了几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潮。


    他缓过气,依旧强笑着,给萧夜瞑斟了杯茶,语气试图轻松却难掩虚弱:“行了,别摆那张阎王脸了……说说,打算何时迎娶陆娘子过门?我看你二人,甚是般配。”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萧夜瞑,眼神中带着一丝难得的认真与托付,轻声补充道:“况且……当年,终究是你唐突,玷污了人家清白。这份责任,你萧夜瞑,得担起来。”


    萧夜瞑没有接这个话头,他只是深深地看着顾羡,看着好友强撑的笑容下无法掩饰的憔悴。


    半晌,他忽然用一种极为平静,甚至带着点随意商讨的语气开口道:“我还欠着你七百八十八两银子。”


    顾羡一愣,不明所以。


    萧夜瞑继续道:“我算了算,若分三十年偿清,一年不到二十七两。细水长流,刚好,可以还上一辈子。”


    话音落下,园中霎时一静。


    顾羡执杯的手一颤。


    他瞬间就懂了。


    这家伙……什么都知道了。


    他不是在算债,他是在算日子,是在用最笨拙又最郑重的方式,告诉他“我希望你有一辈子,可以慢慢收这笔债。”


    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顾羡迅速低下头,借斟茶的动作掩去瞬间泛红的眼眶。


    再抬头时,他已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笑骂道:“萧夜瞑……你可真够抠门的!这点银子……还要算计三十年……”


    萧夜瞑没有笑,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沉重与痛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