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老帅最后的忠告

作品:《大明第一火头军

    真定府,南军大营。


    风停了,空气里只剩下尘土和汗液发酵后的酸腐气。


    数十万兵卒,死寂一片,只盯着一个地方。


    中军帐前,一队飞鱼服锦衣卫,手按绣春刀,一动不动。他们浑身散发京城的阴冷气息,让人不自觉打颤。


    为首的太监,面色白皙,没有胡子。他手捧明黄丝绸,兰花指翘得高高,仿佛捏着全天下人的生杀大权。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尖利嗓音,划破大营死寂。不少士兵打个哆嗦,浑身不自在。


    “征虏大将军耿炳文,拥兵自重,怯懦畏战!”


    第一句,像耳光,扇在所有真定守军脸上。


    挖了三天三夜的壕沟,巡逻了三天三夜的边防,怎么就成了“怯懦畏战”?


    “坐视西陲糜烂,致使国门洞开,百姓遭戮!”


    又一句,脏水泼下。西北的败仗,怎么算到河北守将头上?人群中,压抑的骚动开始蔓延。


    太监眼皮没抬,嗓音更尖刻。


    “名为持重,实为养寇!贻误战机,其心可诛!”


    这八个字,八柄重锤,砸碎了军心。


    “着,即刻削去其征虏大将军一职,收缴兵符帅印,押解回京,听候发落!”


    最后一句,轻飘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杀意。


    “钦此!”


    太监合上圣旨,嘴角撇了撇,不屑一顾。他看也不看周围那些涨红脸、攥紧拳头的将士。


    中军帐帘子掀开。


    长兴侯耿炳文走了出来。


    他脱下磨得包浆的旧甲,只穿单薄白囚衣。银发未束,寒风里散乱飞舞。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平静。


    他一步步走到太监面前,没看圣旨。


    他只是慢慢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旧伤的手。


    那双手,为大明江山,握过三十年刀枪。


    两名锦衣卫上前,没有表情。一副沉重铁枷锁,“咔嚓”一声,扣在他的手腕。


    冰冷钢铁,与苍老温热皮肤碰撞。


    那声音,让周围无数老兵眼眶湿润。


    “耿帅!”


    “将军!”


    人群中,压抑不住的低吼爆发。几个脾气爆的校尉,手按在刀柄上。


    耿炳文却像没听见。


    他抬起头,浑浊老眼,越过所有人,看向人群中得意走出来的人。


    曹国公李景隆。


    他穿一身新赶制的金丝软甲。甲片上盘踞的鎏金兽首,灰蒙蒙天色下,亮眼。他走着,戴白玉扳指的手,抚摸胸甲,欣赏一件珍宝。


    他走到太监身前,恭敬接过圣旨。接着,从托盘里,抓起代表数十万大军指挥权的虎符和帅印。


    他把沉甸甸的黄铜虎符,手里漫不经心抛了抛,掂量一件刚到手的新玩具。


    “耿叔。”


    李景隆转身,下巴微抬,居高临下看眼前戴枷锁、矮他半个头的枯槁老人。


    “对不住了。陛下旨意,侄儿我也是奉命行事。”


    他话语里,没有歉意,只有大权在握后,毫不掩饰的倨傲与张扬。


    耿炳文那双死水般的老眼,终于有了些许变化。


    他看着李景隆,看他年轻俊朗,却写满轻浮与狂妄的脸,干裂嘴唇动了动。


    “景隆。”


    老将军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


    “耿叔最后,劝你一句。”


    “燕王朱棣,不是你我想象中那般人物。他麾下那些兵,也不是人……”耿炳文眼中,闪过对未知力量的敬畏和恐惧。那是奏报看不到的,老兵直觉,“……是神魔,是鬼怪。”


    “守,尚有一线生机。”


    “攻……”


    耿炳文慢慢摇头,没再说下去。有些话,说出来,没人信。


    李景隆笑了,前仰后合。


    “老侯爷,您这套,过时了。”


    他懒得再看耿炳文。他转身,面向数十万神情各异的将士,高高举起手中虎符。


    他脸涨得通红,那是权力带来的极致兴奋。


    “传本帅将令!”


    他嗓音灌注内力,惊雷般,响彻整个大营。


    “全军拔营!所有壕沟,即刻填平!”


    此令一出,耿炳文麾下老兵,个个面色惨白。


    平原上,放弃经营数日的防线,主动跟燕军优势骑兵野战?


    这位新来的国公爷,是疯了?还是,他根本不懂打仗?


    李景隆对此视若无睹,享受着一言可决数十万人生死的感觉。


    “目标,北平!”


    “本国公要在燕王府房顶上,赏今年入冬第一场雪!”


    “万胜!”


    “国公爷威武!万胜!”


    李景隆亲信部将,立刻振臂高呼,声浪震天。更多的士兵,则沉默着,像一群被扼住喉咙的哑巴。


    耿炳文被两名锦衣卫粗暴推搡,塞进四面漏风的囚车。


    车轮“吱嘎”作响,慢慢滚动,碾过他亲手规划的营盘,碾过那些没来得及完工的防御工事。


    沿途士兵,看囚车里佝偻、苍老的身影。看这位为大明流尽血汗的开国老将,被当老狗般带走。许多人忍不住,偷偷低头,脸埋进粗糙臂弯。


    几个性子烈的,将手中兵器,“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李景隆眉头皱了皱,随即舒展开。


    他翻身上一匹神骏白色西域宝马,马鞭空中甩出清脆响鞭,声音里满是不耐。


    “前军加速集结!粮草辎重,给本帅提到中军来!兵贵神速,懂不懂!”


    “所有骑兵,集结起来,跟在本帅身后,本帅要一战功成!”


    一道道任何兵法都荒唐的命令,从他嘴里接连发出。


    整个南军大营,瞬间乱成一锅沸腾的粥。


    刚刚建立的防御阵型,他三言两语,搅得支离破碎。


    无数士兵被将官呵斥,将好不容易挖开的壕沟,又一铲子一铲子填回去。他们脸上全是麻木和绝望。


    沉重后勤物资,被催促前移,直接堵塞行军道路。无数军帐被推倒,车马人畜挤作一团,毫无章法,破绽百出。


    囚车就在这混乱军阵中,颠簸摇晃。


    耿炳文靠在冰冷的木栏上,慢慢闭上眼睛。


    他听着外面乱糟糟的叫骂声、催促声。那张平静的老脸上,忽然出现一丝说不清是悲凉还是嘲讽的笑。


    五十万大军……


    不。


    这是五十万头,被一个拿着鞭子的傻子赶着,主动冲向屠宰场的猪。


    他耳边,不再是混乱营地的嘈杂。


    他听见滹沱河的河水在呜咽。水声里,数万人的惨叫与哀嚎混杂。浓重血腥味,刺得他鼻子发酸。


    他听见白沟河的原野上,狂风呼啸。一面黑色“燕”字大旗被风刮得倒伏。接着,山崩地裂的马蹄声响起。他亲手带出来的兵,被铁骑冲撞。


    一切,都已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