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3章 查封明道书院

作品:《人在洪武,从逆党做起

    北城门的城墙上,豹涛卫千户钟瑞身披甲胄,手持长刀,


    腰杆挺得笔直,静静看着浩浩荡荡的富户队伍离开。


    入城的商户与马队已被驱赶到道路一旁,


    为迁移队伍让路。


    所有人都用复杂的眼神望着这支队伍,


    作为京中小民,流言蜚语他们听了不少,


    甚至从各种小道消息里,也猜到了朝廷意图。


    眼前这一幕便是又一个实证。


    扪心自问,作为应天百姓,他们并不希望朝廷迁往北方。


    无他,天子脚下,总比远离朝廷的地方太平得多,


    就算是贪官污吏,也比外地收敛些。


    京中如今不少人,正是受不了家乡小吏官府的盘剥,才千里迢迢来应天谋生。


    若朝廷迁走,应天反倒会成遗弃之地,再次被贪官污吏笼罩。


    一时间,无声的叹息声响起,气氛安静得有些可怕。


    队伍中,徐增寿看向道路两旁的百姓,


    竟发现自己眼神有些闪躲,不敢与他们对视。


    那淳朴的眸子里,满是对朝廷的期望。


    可朝廷做出的选择,恐怕会让他们失望。


    再多的话语,在这浩浩荡荡的迁移队伍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芳英,给我壶水。”徐增寿轻声说道。


    一旁充作亲卫统领的李芳英连忙将水壶递过来,小声提醒:


    “将军,这些百姓商贾看咱们的眼神不对劲,你发现了吗?”


    “嗯。”


    徐增寿点了点头,一边喝水一边小心打量四周,最终发出一声叹息:


    “我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大人总说,在天下大势面前,任何阻拦都是螳臂当车。”


    李芳英一愣,知道他说的是陆云逸,便问道:


    “陆大人是在说这些百姓吗?”


    “不是,是说思伦法,在云南战场上说的。


    他说就算麓川战事失败,朝廷还会继续派兵,源源不断地派,


    一直到击败思伦法、杀光他麾下的勇猛军卒为止,


    对思伦法而言,这是必败之局,区别只在早晚。”


    徐增寿指了指周围的人群,又叹道:


    “就算陛下这次迁都失败,


    等太子继位,依旧会寻求迁都,


    直到迁都成功,无非也是早晚的区别。”


    李芳英觉得气氛沉重,眼珠转了转,小声问道:


    “将军,陆大人说过这次迁都能不能成吗?”


    “没说。”


    徐增寿眼神复杂地摇了摇头:


    “但我觉得,这次成不了。”


    “为什么?”


    李芳英一愣,从眼下局势看,


    明明是一片大好,逆党都被压得抬不起头。


    “陆大人向来得理不饶人,战场上一旦开始攻杀,就绝不会停手,非要击溃敌人不可。


    可现在,陆大人几次出招,都没了后续,


    这不对劲,所以我猜,


    要么是有一股强大力量阻拦,要么是陆大人也没指望这事能一蹴而就。”


    李芳英坐在战马上,身体随着马蹄轻晃。


    明晃晃的阳光洒下,甲胄被晒得有些发烫,他心里却透着凉意:


    “这都成不了?那以后还怎么成?”


    徐增寿声音空洞地叹道:


    “不知道,大哥对眼下局势的看法也很不乐观,都督府内也有了分歧。


    种种迹象来看,这次想成,不太可能。”


    李芳英诧异地看向徐增寿,


    年轻的脸庞上,竟浮现出一种他十分陌生的深沉,像个老成持重的将军:


    “子恭,你怎么这幅模样?”


    徐增寿努力维持的沉稳瞬间破功,又恢复了往日的跳脱,可很快又沉了下来:


    “我是觉得,咱们都这么大了,不能再像小孩子一样,


    得沉稳、成熟,遇事波澜不惊。


    我爹二十岁就带人投奔滁阳王,第二年就攻下了数座城池。


    我今年也二十了,虽说官职比我爹当年高,


    可靠的是家世,做事一塌糊涂,打仗更是不行。


    再这样下去,过不了多久,


    咱们就会被朝廷的后起之秀超越。


    虽说有家中恩荣在,能一辈子富贵,可这怎么能让人甘心?”


    李芳英愣住了,他年纪还小,从没想过这么远,只觉得穿甲胄提长刀很威风:


    “将军,是不是太严重了?


    你大哥是魏国公,我大哥是曹国公,


    开朝会都要站在最前面,咱们怎么会被后起之秀超越?”


    徐增寿摇了摇头,没再多说,


    他十七八岁时,想的也是如何耍威风,从不会考虑家国大事。


    “不管怎样,这次的事一定要办好,把人安全送到关中。


    若是有敌人来袭,你别害怕,也别退缩,跟我一起往前冲,一定能赢!”


    “好!”


    一说到冲阵,李芳英顿时心绪激动,干劲十足,


    毕竟他父亲当年就曾率军冲阵,在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扬名天下。


    队伍缓缓前行,零碎的马蹄声不断敲打着沿途百姓的心。


    离京三里后,去往各村的岔路多了起来,


    银白色的水泥路横贯麦田,像一道道银色丝带。


    去往李家村的道路旁,


    一辆简朴的马车静静停在一行车队中央。


    马车帘幕缓缓掀开,先露出一只苍老手掌,


    接着是一张布满褶皱、带着暮气的脸,正是翰林学士刘三吾。


    他对面,同样坐着一位身形干瘦的老者,


    名叫邹川桥,凤阳府人,曾是故元朝廷的刑部侍郎,在文坛中也颇有声誉。


    “刘公,人已经离京了,是不是该行动了?”


    邹川桥笑着抿了抿嘴,神情淡然。


    虽已年过六十,却依旧有几分风度翩翩。


    刘三吾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盯着官道上行走的富户。


    过了许久,见队伍绵延不绝,他才叹道:


    “你们要动手便动手就是,老夫只是个读书人,不懂你们的弯弯绕绕。”


    邹川桥笑了起来,连连点头:


    “是是是,刘公说得对。


    可我们这些读书人,向来唯刘公马首是瞻,您让我们往东,我们绝不敢往西。”


    刘三吾瞥了他一眼,轻哼一声:


    “这种骗人的话,邹兄自己都不会信吧?”


    “哈哈哈哈,君子妄言,君子妄言啊!”


    邹川桥收住笑,试探着问:


    “刘公,前些日子小老儿在京中赔了不少钱,


    一些老友也把棺材本投了进去。


    这次我来京城,一是告诉您一切准备就绪,


    二是想问问,这钱什么时候能拿回来?”


    刘三吾放下窗帘,淡淡看着他,眼中带着几分讥讽:


    “邹兄没去过赌坊吗?


    赌场里输了钱,就算你把赌场拆了,他们也不会退钱。


    今日你退了,明日别人又要退,以后这生意还怎么做?”


    邹川桥讪讪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却仍试探着问:


    “听说,操持此事的陆大人,是您的徒孙?


    有这层关系在,还能要不回钱吗?”


    “他若是听老夫的话,大事早就定了,哪还会有这么多麻烦。”


    刘三吾眼中闪过一丝烦闷,更多的是可惜。


    “你们就死了这条心吧,市易司这两个月赚的钱,早就花得七七八八了,


    治水、修路、换钞,哪一样不是吞金兽?


    以前用国库的钱办这些事,现在用市易司的钱,哪有那么多钱经得住花?”


    “花光了?”


    邹川桥愣在当场,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他市易司赚的钱,拿去给朝廷花?


    这陆云逸莫非,莫非是.脑子有病?”


    说话间,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意思再明显不过。


    刘三吾见状摇了摇头,有些无奈:


    “邹兄,若是你们也能像我那徒孙一般不爱财,事情会顺利得多啊,


    也不至于落到现在,双方僵持不下。”


    邹川桥有些尴尬,讪讪笑道:


    “去年曹国公那帮人借着甘薯赚了那么多钱,


    这怎能不让人心动?


    就算老夫年过半百,半截身子埋进土里,可家中后辈还有大好年华。


    他们想赚钱,老夫也拦不住。”


    “京中局势鱼龙混杂,人才辈出,大半手段用过一次就不能再用第二次。


    老夫在书信里跟你提过这一点,你们偏不信,


    现在钱都亏光了,才想起老夫,老夫也无能为力。”


    邹川桥神情一黯,


    这次风波,让不少人伤筋动骨,


    至少他家中存了近三十年的银子被一扫而空,还求助无门。


    他叹了口气,也知道从朝廷手里掏银子有多难,便说道:


    “家中几个小辈准备去些小县城故技重施,赚点散碎银子。


    不知,这样做,能不能帮上朝廷局势?”


    刘三吾瞥了他一眼,知道他想问什么,


    若是在地方兴风作浪,朝廷会不会管、能不能抽出手管。


    刘三吾淡淡道:


    “朝廷自顾不暇,宫中近日都在围绕太子行事,朝堂更是分身乏术,只要不太过分,没人会管。”


    邹川桥长舒一口气,心中大石落下一半,拱了拱手笑道:


    “多谢刘公。


    那在下就先告辞了,还请刘公静候好消息。”


    刘三吾打量了他几眼,本想提醒几句,可想来想去,最终还是化作沉默:


    “小心行事,切莫露出马脚。”


    “放心吧刘公,告辞!”


    邹川桥拱了拱手,便下了马车,走向旁边另一辆马车。


    刘三吾静静看着他上车离开,面露感慨,


    又望向前方官道,此刻迁移队伍已到末尾,看不见富户的身影,


    只剩些披甲执锐、手持大旗的军卒,


    精气神十足,威风凛凛。


    忽然,刘三吾见一名小厮急匆匆从官道上跑下来,径直奔向车队。


    这是翰林院的侍者,算得上他的亲信。


    小厮匆匆跑到马车旁,跟车夫侍卫说了几句,便径直来到车厢外:


    “老爷,出大事了!”


    刘三吾神情渐渐平静,问道:


    “何事?”


    小厮面露慌张,急声道:


    “锦衣卫、市易司、都督府联合出手,把明道书院查封了!


    说是书院里藏了逆党,现在学子们都被赶了出来,现场一团乱麻啊!”


    “什么?”


    刘三吾声音猛地拔高,眼中第一次露出愕然。


    明道书院是京中私塾之首,


    学子非富即贵,算得上地方读书人在京中的一面旗帜。


    如今这面旗帜若是被查封关停,


    刘三吾不敢想象会引出多大风波,


    朝野士林又会有怎样反响!


    更重要的是,连一座书院都保不住,又怎能保住应天这座都城?


    刘三吾几乎瞬间就想明白了,


    不能露怯!


    一旦露怯,就等于暴露弱点。


    若是被皇党之人察觉到他们外强中干,那就糟了。


    他深吸一口气:


    “快,回京!


    派人把此事告诉几位大学士,


    让他们联合学生、同乡向都督府施压,逼他们撤兵离开。


    另外,传信给许观,让他写一封弹劾文书,就弹劾中军都督府徐辉祖,


    说他擅权专断,破坏大明文脉!”


    “是!”


    小厮离开车厢,快步往官道跑去,也不顾旁人诧异的目光。


    应天城北,明道书院。


    往日里,这里总飘着墨香与读书声,


    可今日,朗朗书声全被铁甲碰撞的哐当声冲散。


    书院门前,两列披甲军卒持枪而立,明晃晃的枪尖对着大门。


    军卒身后,锦衣卫的飞鱼服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腰间的绣春刀鞘,映出围观百姓的惶然。


    这是怎么了?


    “都往后退!”


    “所有人往后退!”


    一名锦衣卫百户不停挥手,示意凑近的百姓后退。


    可百姓们的议论声依旧嗡嗡作响:


    “明道书院怎么被围了?难道是前些日子何子诚的事?”


    “他不是私通儿媳吗?朝廷还能封书院?再说了,他都被厉鬼索命死了。”


    这时,那名锦衣卫百户见众人越说越离谱,高声喊道:


    “经查实,明道书院藏匿逆党,今日三部衙门特来追查!”


    “逆党?书院里有逆党?”


    众人更是面露震惊。


    书院朱红大门前,左军都督府舳舻侯朱寿负手而立。


    他穿着一身勋贵甲胄,甲片上錾着云纹,腰间悬着长刀,面色沉肃。


    他的目光扫过院外骚动的学子,眉头微微蹙起,


    这些学子多是官宦子弟,


    对军卒与锦衣卫毫无惧色,此刻还在不停推搡。


    “侯爷!”


    一道清脆却冷冽的声音从旁传来。


    锦衣卫指挥佥事杜萍萍快步上前,


    他的身形比往年瘦了一半,整个人显得干练利落:


    “学子们情绪太激动,再这么闹下去,恐怕会误了搜查,要不,让他们离远些?”


    朱寿点头,抬了抬手。


    身后的军卒立刻上前,


    用长枪在学子与锦衣卫之间架起一道屏障。


    长枪的寒芒让学子们下意识后退,骚动渐渐平息,


    只剩几个领头的学子还在高声质问:


    “我们书院都是正经读书人!


    凭什么封院搜查?你们有朝廷文书吗?”


    朱寿没理会,目光转向另一侧的市易司副司正韩宜可。


    韩宜可穿着一身绯袍,手里捧着一卷文书,面容清瘦,眼神却很沉稳。


    他见朱寿看来,便上前一步,对院门口的诸位先生沉声道:


    “诸位,此乃都察院的调查文书,


    事由是查获逆党与书院中人往来的密信,请诸位配合。”


    其中一名年过六十的花甲老者上前一步,


    穿着素色儒衫,须发皆白,此刻却气得浑身发抖。


    他指着韩宜可手里的文书,声音发颤:


    “韩大人!你我也算是故交,这话你自己信吗?


    明道书院自开办以来,从未与逆党有过牵扯!


    你们就凭一封不知真假的密信,就能玷污书院百年清誉?”


    “文山兄,文书真假,一看便知。”


    韩宜可将文书递过去,语气依旧平和:


    “朝廷办事,讲究证据,若搜查后未发现逆党踪迹,自然会为书院正名。


    但此刻,还请让开,不要阻拦公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