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管道的铁皮在林修远掌心硌出红印，他贴着管壁听见下方传来脚步声，是周婉秋的人在排查通风口。


    医用橡胶手套摩擦金属的声响里，他摸到出口处的螺丝，三天前用医用镊子松过的螺帽此刻正随着震动缓缓脱落。


    "报告，通风管道检查完毕，没有异常。"安保的声音带着不耐烦。


    周婉秋的高跟鞋声停在正下方："继续扩大搜索范围，重点查监控盲区。"她的呼吸声透过金属管道传上来，带着某种压抑的颤抖，"尤其是...和002相关的痕迹。"


    林修远的手指顿了顿。


    前世实验室爆炸前，他在002号培养舱的操作日志里写过"意识载体需规避强制清除程序"，当时助手还笑他"给实验体写情书"，现在想来，那行批注或许成了002存活的密钥。


    螺帽"当啷"落地的瞬间，他翻出管道，急诊大楼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在头顶投下暖黄光晕。


    腕表显示23:58，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两分钟。


    他扯了扯皱巴巴的白大褂，正撞见护士小吴抱着病历本从护士站跑出来。


    "林医生！"小吴的眼睛亮起来，"刚才有个新报到的进修医生，说是陈默，可他..."她压低声音，"他站在治疗室门口看心电监护仪，看了十分钟没动，我过去问，他说''这波形像我梦里的闪电''。"


    林修远的瞳孔微缩。


    前世在脑科学研讨会上，他见过"变量计划"的实验报告，实验体的记忆碎片常以视觉符号呈现，闪电状脑波正是意识融合失败的典型特征。


    "带我去。"他的声音平稳，脚步却快了半拍。


    治疗室的门虚掩着，消毒水气味里混着淡淡的铁锈味。


    林修远推开门，看见窗边站着个穿深灰风衣的男人。


    月光从百叶窗漏进来，在他后背割出一道道银边，而他的视线正牢牢锁在墙上苏晚照用红笔标注的室颤波形心电图示意图上。


    "陈医生？"林修远开口。


    男人缓缓转头，帽檐滑落，露出与他有七分相似的眉眼。


    林修远的呼吸一滞，这张脸和他前世在实验室监控里见过的002号实验体完全重合，连左眉骨处那颗淡褐色的痣都分毫不差。


    "林修远。"陈默的声音像石子投入深潭，没有涟漪，"江城市人民医院实习医生，2010年6月入职，住职工宿舍302室，床头有本《基因治疗学进展》，书脊磨损处贴了苏晚照送的卡通贴纸。"


    林修远的右手悄悄按向白大褂口袋里的基因修复液。


    这不是普通的信息收集，"变量计划"的实验体通过脑机接口连接医疗数据库，能在0.3秒内调取任意患者的全部病历。但陈默调取的，是他的私人信息。


    "你是谁？"他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患者过敏史。


    陈默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指节在月光下泛着不真实的白："他们叫我002，说我是''失败品''。"他的喉结动了动，"可我记得...有人在培养舱外敲了三下，说''别怕，我会回来''。"


    林修远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那是2035年冬夜，他偷偷溜进康泰集团实验室，隔着强化玻璃对002号实验体做的手势，当时实验体因排异反应陷入昏迷，监控显示他在意识模糊中重复抓挠舱壁，而林修远用指节敲了三次，说了那句安抚的话。


    "你...记得多少？"他的声音发紧。


    陈默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指尖冷得像冰："我记得消毒水味，记得针管扎进血管的疼，记得有个穿白大褂的人总在凌晨三点来调仪器。"他的瞳孔开始震颤，"还有...一个女孩的声音，她说''阿远，这瓶试剂要避光保存''。"


    林修远的血液瞬间凝固。


    那是苏晚照的声音，前世他们在实验室通宵研发基因修复液时，她总这样提醒他。


    治疗室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唐雪的声音穿透走廊："林医生！


    周婉秋的人追来了，两辆黑色商务车停在急诊门口！"


    陈默的手指骤然收紧，林修远甚至听见自己腕骨发出的轻响。


    但下一秒，那股力量突然消失，陈默松开手，后退两步抵在墙上，额头沁出冷汗："他们在我脑子里装了定位器，"他扯领口，露出后颈一道淡粉色的疤痕，"刚才你碰我时，我听见警报声。"


    林修远的目光扫过那道疤痕。


    前世解剖"变量计划"实验体时，他在枕骨下发现过微型神经芯片，通过脑电波传输位置信息。


    "跟我来。"他拽着陈默往治疗室里间跑，"苏晚照在处置室备了电磁屏蔽箱，能干扰芯片信号。"


    陈默踉跄着跟上，经过心电监护仪时突然顿住。


    他伸手按向仪器开关，屏幕上的波形图瞬间紊乱成刺目的锯齿波。"这是我头疼时看到的。"他说，"像...有人在我脑子里打架。"


    林修远的心沉了沉。


    这是实验体意识融合过载的症状，若不及时干预，陈默的大脑会像过载的服务器般崩溃。


    他摸出基因修复液，玻璃管在掌心发烫，这是前世用了十年才完善的配方，能修复神经突触损伤，或许能救陈默。


    "张嘴。"他拔掉针管，"这是能让你清醒的药。"


    陈默却偏过头："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不是什么实验体。"林修远的声音里有前世没说出口的坚定，"你是...被他们偷走的人。"


    走廊传来踹门声。


    周婉秋的尖叫混着安保的呼喝："封锁所有出口！


    活要见人，死要见芯片！"


    陈默盯着林修远的眼睛，那里映着和记忆里重叠的坚定。


    他突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破碎的温柔："我信你。"


    基因修复液推入血管的瞬间，陈默的身体剧烈颤抖。


    林修远按住他的肩膀，看着芯片在高温下融化的迹象的疤痕逐渐淡化。


    "现在，"林修远扯下自己的白大褂套在陈默身上，"跟我去见一个人。"他指了指处置室的门，苏晚照正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支肾上腺素，目光像深夜里的星。


    陈默望着苏晚照，喉结动了动："我好像...见过你。"


    苏晚照的瞳孔微微放大。


    她认出了陈默的眼睛，和林修远相似的眼型，连眼尾的弧度都如出一辙。


    但她没有多问，只是将电磁屏蔽箱塞进林修远手里："周婉秋调了防暴队，五分钟后到。"她的目光扫过陈默，"需要我做什么？"


    林修远将屏蔽箱扣在陈默后颈，芯片的灼烧感瞬间消失。


    他看向窗外，急救车的顶灯在夜色里划出银线。


    "带他从地下车库走。"他将陈默推向苏晚照，"我去引开他们。"


    "不行！"苏晚照抓住他的手腕，"你上次说''我不会有事''，结果被推进手术室缝了八针！"她的声音带着哽咽，"这次换我保护你。"


    林修远的心软成一片。


    他伸手抚过她发间的护士帽，那里别着他送的银质听诊器胸针："相信我，这是计划的一部分。"他指了指陈默，"002是关键，只有他能证明''变量计划''的罪证。"


    苏晚照咬着嘴唇点头，拽着陈默往安全通道跑。


    林修远望着他们的背影，摸出兜里苏晚照送的荧光标记笔，此刻正稳稳躺在口袋里。


    "林修远！"周婉秋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你跑不掉的！"


    林修远转身，露出一抹从容的笑。


    他知道周婉秋没看见，在治疗室的电脑里，他刚才趁陈默说话时，已经把"变量计划"的全部数据同步到了苏晚照的医疗箱。


    而陈默体内的基因修复液，正带着他的记忆碎片，逐渐拼凑出那个被康泰集团抹去的真相。


    窗外，急救车的警笛划破长夜。


    林修远整理好白大褂，迎向逼近的人群。


    这一次，他不再是孤军奋战，暗线已经觉醒，而他埋下的种子，终将在黎明时分，绽放出最锋利的花。


    急诊科的电子钟跳到23:55时，林修远的白大褂下摆还沾着通风管道的灰尘。


    他推开玻璃门的瞬间，消毒水的气味裹着暖意扑面而来，苏晚照正站在护士站前，手里攥着他落在救护车的医用护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林医生！"小吴刚要喊，被苏晚照眼风一压，立刻噤声。


    她快步走过来，医用护带轻轻拍在林修远胸口，却在触到他肩膀时顿住，那里有道新鲜的擦伤，血珠正渗出来，在白大褂上洇开小红点。


    "我没事。"林修远抓住她的手腕，体温透过医用橡胶手套传过来，"唐雪呢？"


    "在处置室换衣服。"苏晚照的声音发颤，却强撑着冷静，"刚才后勤说数据中心着火，周婉秋带着安保去了会展中心，现在医院里只有两个便衣在监控室晃。"她低头扯开他的衣领，碘伏棉签在擦伤处轻轻擦拭，"你总说别人不要命，自己倒先......"


    "晚照。"林修远握住她的手，棉签"啪"地掉在托盘里。


    他望着她泛红的眼尾，突然笑了，"你看那边。"


    顺着他的目光，苏晚照看见走廊尽头的更衣柜前，那个叫陈默的男人正低头开锁。


    深灰色风衣搭在臂弯，露出里面的白大褂，和林修远同款的立领设计，连第二颗纽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他是002。"林修远的声音很低，"周婉秋提前启动了观察期。"


    陈默的手指在钥匙串上停顿了半秒，像是感应到什么，突然抬头。


    帽檐下的眼睛与林修远相撞，那是双极静的眼睛，黑瞳深处却翻涌着细碎的光，像被搅乱的星图。


    苏晚照倒抽一口气。


    这双眼睛，和林修远在实验室调试基因样本时的眼神太像了，专注、锋利，却藏着某种不属于人间的清冽。


    "陈医生。"林修远松开苏晚照的手，往前迈了一步，白大褂下摆扫过护理车，"我是林修远，急诊科实习医生。"


    陈默的手指扣住更衣柜把手，指节泛白。


    他盯着林修远的脸，喉结动了动："进修医生陈默。"声音像生锈的齿轮，带着滞涩的机械感。


    林修远注意到他右手小指的指甲修得极短，甲缘有细微长期握手术刀的磨损痕迹，和前世自己在实验室培养皿前留下的印记一模一样。


    "需要帮忙吗？"林修远指了指更衣柜，"这柜子年头久了，锁芯容易卡。"


    陈默没有说话，却松开了钥匙。


    林修远弯腰时，瞥见他手腕内侧有道淡粉色的疤痕，形状像片银杏叶，和前世实验日志里002号样本的标记完全吻合。


    "咔嗒"一声，锁开了。


    陈默的目光落在林修远白大褂内侧的暗纹上，那里用红线绣着"平安"二字，针脚歪歪扭扭。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布料，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苏晚照绣的。"


    苏晚照猛地抬头。


    三天前她在值班室绣这个时，门是反锁的，连林修远都没看见她下针的样子。


    林修远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抓住陈默的手腕，指尖按在那道银杏叶疤痕上："你记得什么？"


    陈默的手腕在他掌中轻颤，像只试图振翅的蝴蝶。"碎片。"他说，"手术灯的光，基因图谱在屏幕上流动，还有......"他突然按住太阳穴，指节抵住眉骨，"有人说，002号变量意识融合失败，该销毁。"


    林修远的呼吸一滞。


    前世实验室爆炸前，他最后听到的就是这句话来自康泰集团的首席科学家，那个总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


    "但有人改了销毁程序。"陈默的目光突然清明，"他在代码里加了段乱码，让样本舱的红灯晚灭了十分钟。"他盯着林修远的眼睛，一字一顿，"那个改代码的人，和你长得一样。"


    苏晚照的手扶住林修远的后背。


    她能感觉到他的肌肉在紧绷，像张拉满的弓。


    "陈医生。"走廊尽头传来唐雪的声音。


    她换了护士服，发梢还滴着水，"护士长让我带您熟悉急诊流程。"


    陈默看了林修远最后一眼，跟着唐雪离开。


    他走过护士站时，值班表上"陈默"两个字突然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下面压着的便签纸："002号变量，意识觉醒度78%，可策反。"


    "他知道。"苏晚照低声说，"他知道是你救了他。"


    林修远摸出兜里的基因修复液，淡金色液体在玻璃管里轻轻摇晃。"不止。"他说，"他记得我前世的样子。"


    急诊科的门被猛地撞开。


    两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冲进来，为首的手腕上纹着银质徽章，和周婉秋手下安保的标记一样。


    "林修远！"男人掏出证件在护士站拍得啪啪响，"我们是医疗安全局的，有人举报你非法入侵医疗网络！"


    林修远把基因修复液塞进苏晚照手里，低声说："去处置室锁门，把这个藏在第三层药柜的阿司匹林后面。"


    苏晚照刚要开口，林修远已经走向那两个男人，白大褂被穿堂风吹得鼓起："两位来得正好。"他指了指墙上的监控，"我正想举报有人伪造医疗安全局证件，私闯医院。"


    男人的脸色一变。


    他刚要发作，身后的同伴突然拽了拽他的衣角。


    顺着同伴的目光，他看见陈默不知何时站在处置室门口，手里提着急救箱，目光像两把淬毒的刀。


    "有外伤患者。"陈默说，"需要缝合。"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转身要走。


    林修远却挡住他们的去路，指尖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两位知道''净化协议''的清除令吗？"他笑了，"周助理的名字，可在名单第一页。"


    男人的额头渗出冷汗。


    他掏出手机要打电话，却发现信号栏全是叉，唐雪不知何时站在配电箱前，手里攥着剪断的电话线。


    "林医生，"陈默的声音从处置室传来，"患者说疼。"


    林修远绕过两个男人，走向处置室。


    经过陈默身边时，他低声说："今晚零点，去住院部顶楼。"


    陈默的手指在急救箱上敲了三下，三长两短，和服务器阵列的警报频率一模一样。


    苏晚照从处置室的窗户望出去，看见林修远的身影消失在楼梯间。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基因修复液，又摸了摸白大褂内侧的"平安"暗纹，突然笑了。


    窗外，月亮爬上楼顶的避雷针。


    零点整，住院部顶楼的风卷起林修远的白大褂下摆。


    他望着远处会展中心还未熄灭的火光，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你来了。"他没有回头。


    "你知道我会来。"陈默的声音裹在风里，"因为你就是那个改代码的人。"


    林修远转身，月光照亮两人相似的眉眼。"002号变量，"他说，"现在我要告诉你真相，你不是失败品，是我用自己的基因样本培育的''备用方案''。


    前世康泰集团要杀我时，我把意识数据备份进了你的脑域。"


    陈默的瞳孔收缩成针尖。"所以我记得你的记忆？"


    "部分。"林修远从口袋里摸出半片硝酸铵晶体，"就像我三天前在UPS电源里放的这个，你身体里也有我埋下的''钥匙''，基因修复液的配方。"他把晶体递给陈默，"今晚开始，你不再是''变量''，是我林修远的影子。"


    陈默接过晶体，月光下，他手腕的银杏叶疤痕突然泛起淡金色的光。"那周婉秋呢？"他问。


    "她以为自己在操控游戏。"林修远望着城市另一端的康泰集团大楼，那里的霓虹灯还在闪烁，"可她不知道，从她戴上老会长的戒指那天起，就已经是棋盘上的棋子。"


    风更大了。


    陈默的风衣猎猎作响，他望着林修远眼里的光，突然笑了。那笑意和林修远如出一辙，带着破局者的锋利。


    "现在，"林修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该我们下棋了。"


    楼下，苏晚照站在急诊科的窗前，望着顶楼的两个身影。


    她摸了摸胸口的基因修复液，又摸了摸内侧的"平安"暗纹，轻声说："这次，我们不会再输。"


    晨雾漫过江城市时，林修远的白大褂口袋里多了张纸条。


    上面是陈默的字迹，工整得像用尺子比着写的："影子已就位，静候主刀。"


    而在康泰集团的顶楼办公室，周婉秋盯着手机里的定位信号，002号变量的追踪器，正停在江城市人民医院住院部顶楼。


    她的手指扣住铂金戒指，突然用力一拽。


    戒指脱落的瞬间，指根露出一圈淡白的痕迹，和林修远白大褂内侧的暗纹，形状分毫不差。


    "启动C级响应。"她对着手机说，声音里带着几不可察的颤抖，"不惜一切代价，清除007和002。"


    电话那头传来机械女声的确认音。


    周婉秋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突然想起二十年前，有个穿白大褂的少年在实验室里对她说："婉秋，等我们研发出能治愈所有疾病的药，就去环游世界。"


    她摸出抽屉里的老照片，照片上的少年笑得很暖，身后的基因图谱在屏幕上流动，像片星海。


    "修远，"她对着照片轻声说，"这次，换我做你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