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阎王帖

作品:《俗世道

    陈尘的昏倒极为突然,而他的清醒也是如此突兀。


    谢玉看向大夫脸色,见她捏着鼻子的手一动不动,就这么看着面前清醒过来的男子,眼中似是震惊。


    谢玉弱弱问道:“大夫,这是好了?”


    大夫方才反应过来,“先去床上躺着,免得又昏倒了,我还需与这病人面对面就诊。”


    不消几分钟,刚刚转醒的陈尘便搞明白了如今的状况。


    他躺在床榻之上,偏头朝向谢玉,神色复杂,略带探究之意。


    忽听面前的大夫言道:“你是修士?”


    陈尘淡然点头,即使修为尽失。


    大夫:“你可知你自己目前的状况?”


    陈尘:“我知道的。”


    大夫严肃道:“那你可知你还能活多久?”


    陈尘忽笑:“大夫且说。”


    大夫从未见过如此看淡生死的病人:“二十年!”


    陈尘面上笑意不减,只因同样的话三个月前他听过无数次。


    “抱歉,掌门,他……怕是只能再活二十年了。”


    “掌门……即使用尽灵丹妙药,他也只能活二十年。”


    “天妒英才啊……即使老夫在,这孩子周身修为也无法恢复,最多只能再活二十年了。”


    不管何人,只要是将手搭在他的经脉上,不出三息,便会摆摆头,怅然道出无药可救、病入膏肓的诊断结果。


    可以说,阎王爷下的帖子早在他身后贴了许久,从最初的质疑、不解,到现在的豁然、从容,原来只需要三个月的时间。


    谢玉看着他只是欲言又止,安慰的话半天说不出来,平素最擅长耍嘴炮的人也哑了嗓。


    看向他的表情,那大夫语气软和:“我知你用这药是为了尝试去修复经脉,但你应当知晓那无法控制的灵气有多么危险吧。”


    陈尘熟练地应答:“知晓的。”


    “那就从今天起断药,你姑且能如凡人一般过完此生,否则就是十年你都不一定能活下去。”


    这回,陈尘没有点头,也没有应承。


    大夫转头看向谢玉,“你可是他的家属?”


    “我……”谢玉还未来得及否认,便听那大夫继续交代着。


    “家属,你要盯着他,不能再乱服药,还有这天蛇草,一日一次,服用三日,便能中和他体内乱窜的灵气。”


    谢玉有苦说不出,这只是她那成天赶她走的恩人,这什么“家属”,不是倒反天罡吗?


    陈尘脸色不变,并未反驳,只是在听到“天蛇草”三个字时,手指微不可查地瑟缩了一下。


    见二人尽皆面色不善,大夫重重叹息,只道现在救人都是不好救的。


    她拍了拍手,拎起药箱便道:“三块灵石,其余自便,若有其余问题,自到百草堂找我。”


    谢玉瞧着陈尘一言不发,大气不出,生怕陈尘不出钱。


    这三块灵石是什么玩意儿她都不知道呢。


    却见陈尘抬手,食指上带有一枚古朴的宽戒,忽而一闪,戒中变换出三颗散发莹莹光泽的玉石,外形如同石子一般凹凸不平。


    这便是大夫口中的灵石了。


    大夫接过灵石,未曾犹豫便转身离开。


    “敢问大夫名姓!”知道了名姓,将来也好找人。


    “唤我觅云即可。”


    觅云知晓这个病人只怕是个倔驴,定不会听她好言相劝,日后只怕还要相见。


    直至觅云离开,陈尘仍安然坐在床上,笑容固定在脸庞之上,垂下的头颅却不知道再思索些什么。


    谢玉叫唤:“恩人?”


    眼前人面不改色。


    谢玉再叫:“陈尘?”


    眼前人仍是面不改色。


    谢玉没招了,叫到:“倔驴?”


    眼前人皱起了眉,转朝她,脸上似乎写着:这个称呼是在唤我?


    “怎么好话不听,非听赖的。”谢玉在旁嘀咕,又道:“方才觅云大夫所言你可听进去了。”


    秉持着报恩的态度,该提醒的还是要提醒的。


    “嗯。”这声回应像是从鼻间哼出来的,这人明显是左耳进,右耳出。


    看着他这模样,谢玉突然有种面对说什么都不听的谢宝儿的感觉,一股子无名火往上窜,“你怎地这般不惜命,你们修仙之人修的不就是长生吗?如今修为没了,当个凡人好好活下去不也挺好?”


    陈尘抿着唇半晌不言语,直至谢玉觉得这人没救了,意欲离去之时,耳畔终于传来这人虚弱的声音。


    只是,这话没头没尾的,只一句:“可否帮我将墙上的长剑取下。”


    谢玉深深望了他一眼,从他那灰眸之中,不知为何,谢玉看出了隐晦的脆弱与哀求。


    谢玉妥协了,站起身来,走到那面白墙之上。


    踮起脚来,伸出手,将将够上那柄银白长剑的剑柄。


    握上的一瞬间,不知是那剑在颤抖,还是谢玉的手在颤抖,谢玉吐出一口气,强行振作,双手捧着那剑,只觉得像是捧着个活的心脏,一下一下地鼓动。


    直至这把剑交到陈尘手中,那种诡异的触觉仍未从谢玉掌心消散。


    她心有余悸地望向这柄剑,剑身锃亮,想是主人爱惜,日夜擦拭,陈尘修长的手指抚弄在剑身的一道裂痕上。


    准确来说,是一道焦痕,想是被雷劈了似的。


    “它有名字吗?”谢玉不禁问道,话本里头都说剑修们嗜剑如命,一生不娶,只将剑作为自己的伴侣,他们的本命剑通常都会起上些意义深重的名讳。


    “无尘。”陈尘并没有抬头,而是继续摩挲着那柄长剑。


    原来真是个剑痴。


    “和你的名字挺配的。”


    像是没话找话,说完之后,两人之间再次沉寂,空气焦灼,这回轮到谢玉想离开了。


    “若是无事……”


    “今夜之事,感谢。”


    陈尘的声音颇为冷淡。


    “无妨。”谢玉又补了一句:“毕竟你是我的恩人。”


    若不是恩人,她怎会闲得慌,大晚上在个陌生男子家中勾留。


    突然,陈尘正色看向她,“你白日所说,那种……”


    谢玉还未弄明白这人想说些什么,却见他耳边又红了一圈,轻轻咳嗽两声,方才开口:“那种肌肤相亲之事,只有夫妻之间才做得?”


    谢玉明白这人怎么忽然整个人熟了似的,原是还在琢磨白天那事儿,她嘴角一勾,又起了坏心思,“是啊,怎么着,恩人你要娶我?”


    她看着面前人又陷入沉思,隔空拍了拍他的脑袋,又兀地想起来这人似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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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神识”可以视物,又火速将手收回,背至身后,祈求这人并未注意她的动作。


    谢玉清了清嗓子,试探道:“若无事,我便走了?”


    陈尘抬头,还是一个简单的“嗯”。


    谢玉转身往外走去,刚要替他将门合上,又扭头道:“方才所说的,都是玩笑,你不用在意。”


    接下来的三日,她会定时来盯着陈尘服下那天蛇草,便算作报了那恩了,剩下的事情,她也管不了。


    *


    第一日,谢玉继续来到陈尘院外,高喊:“恩人?”


    这回终于是有人为她开门了。


    谢玉笑意吟吟地看着陈尘端着天蛇草汤药时那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心下畅快。


    第二日,谢玉下工后专程绕去了集市卖了些许蜜饯,摆在了陈尘的桌上,见他喝完那滚烫的药汤,便将这蜜饯递给他。


    只见陈尘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似乎吃一颗蜜饯便是在折辱他。


    谢玉笑着,伸出手来将一颗蜜饯塞进他口中,见他彻底闭上了嘴。


    第三日,陈尘的脸色稍微好了些,但仍是那副气血不足的虚弱模样。


    谢玉一边为他煮着药,一边看他在炊房之中好一阵折腾,最后端出几碟焦糊的小菜,和天蛇草的气味混在一起,惹得谢玉眉毛皱了又皱。


    她拦下陈尘,“喝了这药,去我家吃夜饭吧。”


    当作饯别,毕竟这是她造访陈尘院子的最后一天。


    此后呢,她做她的凡人,陈尘继续追他的仙途。


    *


    不知陈尘作何考量,竟是答应了他的邀请,拄着那杆竹杖,便随她左拐右拐进了东巷。


    “也不怕我将你卖了?”谢玉调侃道。


    只见陈尘用那种一言难尽的神色望着他,谢玉才记起来,这人可是修仙者,就算修为尽失也能将她这个凡人打得节节败退。


    忽而,晚风拂过,送来一道稚嫩的嗓音,“呔!哪儿去!”


    是谢宝儿的声音。


    这头,两人刚行至院前,谢宝儿便拿着根树杈,叉着腰挡在门前,来来回回地打量着被拦在门外的两人。


    又是好奇,又是微嗔,只道:“小玉姐,你这几日总是晚归,就是因为这个男子?”


    谢玉从旁给她的额头轻轻来了一下,叫她别闹腾,再越过她往院子里看去,是一道熟悉的身影。


    只见,李大娘正站在谢宝儿身后,目光在陈尘和谢玉之间流转,欲言又止。


    谢玉只觉得不对劲,看向陈尘。


    这人感受到她的目光,才言简意赅道:“熟面孔。”


    谢玉张了张嘴,似乎在说:啊?怎么就熟面孔了?


    下一秒,李大娘将她拽到身边,小声道:“你跟这瞎道士认识?”


    谢玉:“是的,怎么了?”


    李大娘搓了搓手,讪笑道:“有些小玩意儿,一会儿我带过来,你给人家还过去。”


    谢玉这才清楚,原是这么个熟面孔。


    她面色凝滞,这是有多少人在陈尘家中当过梁上君子啊!


    谢玉清了清嗓子,“别堵在门前了,进去坐吧。”


    充傻装楞谁不会,更何况她谢玉是其中好手。


    一时,三个人各怀鬼胎的进了门,除了面上看着一派淡然的陈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