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言凛牵着李清河的手，低声问：“冷不冷？手这么凉。”


    李清河摇了摇头。


    慕容朝收回目光，嘴角扯出个惨淡的笑，被裴夫人拽着走了。


    裴静姝跟在后面，走得不快不慢。经过李清河身侧时，她脚步顿了顿，偏头看了她一眼。


    李清河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一瞬，裴静姝笑了笑，那笑容温婉得体，看不出任何情绪。她点点头，算作招呼，抬脚走了。


    李清河看着她的背影，微微蹙了蹙眉。


    “怎么了？”楚言凛问。


    “没什么。”李清河收回目光，垂下眼帘，“就是觉得，这位裴侧妃，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


    楚言凛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裴静姝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宫门拐角处。


    他没说话，只是把李清河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太后寝殿里，炭火烧得正旺。


    太后靠在软榻上，闭着眼养神。过了许久，她睁开眼，看向身边的老嬷嬷：“你说，今儿这事儿，到底是谁干的？”


    老嬷嬷垂着头：“奴婢不敢妄猜。”


    “猜猜无妨。”太后哼了一声，“哀家还没老糊涂呢。”


    老嬷嬷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华阳公主来得太快了些。还有那位裴侧妃，话虽不多，句句都往楚将军身上引。”


    太后没说话。


    老嬷嬷又道：“齐王殿下今日刚回京……”


    “他？”太后摆摆手，“那孩子身子骨弱成那样，哪有心思折腾这些。”


    老嬷嬷应了声“是”，不再多言。


    太后靠回榻上，望着帐顶繁复的花纹，半晌，叹了口气。


    “去查查吧。”她说。


    ……


    慕容朝从福宁宫里冲出来的时候，冷风灌进领口，刺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顾不上这些，甩开裴夫人的手。


    裙摆绊脚，她提着跑，钗环歪了也不管，眼眶里的泪被风吹干了，又涌出来，糊了满脸。


    她得追上他。


    前面宫道上，两盏灯笼慢慢往前移。


    楚言凛牵着李清河的手，两人走得不快，肩并着肩，偶尔低头说句话。


    慕容朝看着那两道影子，心口像被人剜了一刀。


    “楚言凛！”


    她喊出声，嗓子破锣似的。


    前面的灯笼停了。


    楚言凛回过头，李清河也跟着转身。隔着十几步远，宫灯的光昏昏黄黄，照不清彼此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个轮廓。


    慕容朝跑过去，跑到他面前，站定，喘着粗气。


    她看着这个男人。


    这张脸她看了快五年，闭着眼都能描出来。此刻他站在她面前，眼神平静得让人发疯。


    “你方才说的，”她喘匀了气，声音发颤，“是认真的？”


    楚言凛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慕容朝往前逼了一步，“你说让我做妾，是认真的？”


    楚言凛看着她，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愧疚，只有一种沉到底的平静。


    “是。”


    一个字，像块石头砸进冰窟窿里。


    慕容朝浑身发抖。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被堵住了。


    好半天，她才挤出几个字：“你凭什么？”


    楚言凛没接话。


    “你凭什么？”她声音尖起来，伸手要去抓他的衣襟，却被李清河侧身挡住了。


    李清河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敌意，也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让人难受的平静：“县主，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你给我闭嘴！”慕容朝狠狠瞪着她，“你少在这里假惺惺！李清河，你心里乐开花了吧？你巴不得我给人做妾，你好踩在我头上，对不对？”


    李清河没生气，只是往后退了半步，退到楚言凛身侧。


    这个动作刺得慕容朝眼睛疼。


    “你让开。”她盯着楚言凛，“我有话问你。你让她让开。”


    楚言凛护着李清河的，示意她别动。


    然后，看着慕容朝，声音低缓：“县主，你我之间，该说的，方才在太后娘娘面前都说清楚了。”


    “说清楚什么了？”慕容朝的眼泪又涌出来，“你说让我做妾，这也叫说清楚？楚言凛，你摸着良心说，我嫁给你那几年，我对你怎么样？我给你生儿子，我给你操持家务，你打仗我替你担惊受怕，你在外头受了气我替你哄着。我哪里对不住你了？”


    楚言凛沉默着。


    “你说啊！”慕容朝吼他，声音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我哪里对不住你？当初那些破事，是别人算计我！滴血认亲也验过了，洵儿是你儿子！你凭什么怪我？凭什么？”


    “我没有怪你。”楚言凛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和离是你求的，我拦过。你执意要走，我放了。从那天起，你我之间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没什么可说的？”慕容朝笑出声，眼泪却止不住，“楚言凛，你心是铁打的吗？我求你和离，是我傻，是我被人哄了。我后悔了行不行？我想回来行不行？”


    “当初要不是你对我爱答不理，觉得我被判你了，嫌弃我，我怎么可能一气之下就和离？你分明就是只要儿子不要我。”


    楚言凛看着她，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却很快沉下去。


    “你回来，洵儿怎么办？”他问，“你想过没有？”


    “我就是为了洵儿！”慕容朝喊，“洵儿是我儿子，我……”


    “你真是为了洵儿？”楚言凛打断她，声音不高，却让慕容朝愣住了。


    他看着她，目光沉沉的：“你摸着良心说，今夜这事，你事先知不知道？”


    慕容朝脸色变了。


    楚言凛盯着她，一字一句：“有人给你下药，你信吗？”


    慕容朝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你心里清楚。”楚言凛说，“那人传话说清河落水，把我引过去。传话的人，找的是你身边的人吧？”


    慕容朝后退一步。


    “你不说，我也能查出来。”楚言凛的声音没有起伏，可那话里藏着的东西，比刀还冷，“可你让我怎么想？你让人把我引过去，你自己吃了药在那儿等着。你想干什么？”


    慕容朝的脸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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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有……”她喃喃着，“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楚言凛看着她，“你身上的药，谁下的你不知道？你让人传话把我引过去，你不知道？慕容朝，你当我是三岁孩子？”


    慕容朝浑身发抖，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想解释，可解释什么呢？药不是她下的，可她确实让人传了话，确实知道今夜会有人帮她。华阳公主说，只要她肯配合，就能让楚言凛回心转意。


    她信了。


    都是因为她太想回到他身边，这样也有错吗？


    “我……我只是想……”慕容朝说不下去。


    楚言凛看着她，目光里的那点波动彻底沉下去，只剩下一片平静。


    “我知道你想什么。”他说，“可你想过没有，你这么做，把我置于何地？把清河置于何地？把洵儿置于何地？”


    慕容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洵儿还小，他不懂这些。”楚言凛的声音低下去，“可等他长大了，知道自己的娘用这种手段算计自己的爹，他会怎么想？”


    这话像一把刀，直直扎进慕容朝心口。


    她踉跄了一步，险些站不稳。


    李清河伸手扶了她一把，被她狠狠甩开。


    “别碰我！”慕容朝尖声喊，眼睛死死盯着楚言凛，“你说了这么多，不就是不想让我进门吗？好，我走，我带洵儿走！”


    楚言凛没说话。


    慕容朝看着他，等他开口，等他挽留。可他没有。


    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你把洵儿还给我。”慕容朝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哀求，“你把他还给我，我带他走，我再也不来烦你。行不行？”


    楚言凛沉默了很久。


    久到慕容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洵儿跟着你，你能让他吃饱穿暖吗？”


    慕容朝一愣。


    “你那个小院，冷锅冷灶的，谁照顾你们娘俩？你那些嫁妆还剩多少？够花几年？裴家能接济你一时，能接济你一辈子？”


    慕容朝嘴唇动了动。


    “我不是不让你见洵儿。”楚言凛说，“你随时可以来，逢年过节，你想接他去住几天，也行。可你不能带他走。”


    慕容朝的眼泪又涌出来。


    “凭什么……”


    “凭我是他爹。”楚言凛的声音沉下去，“凭我不能看着他去吃苦，我有责任抚养他。”


    慕容朝看着他，心像被人碾碎了。


    她忽然明白，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这个男人都不会回头了。


    他看她的时候，眼里什么都没有了。


    “好……”她喃喃着，一步步往后退，“好，楚言凛，你好得很……”


    她转身，踉踉跄跄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他。


    楚言凛已经转过身，牵着李清河的手，慢慢往前走。


    那两盏灯笼越走越远，渐渐融入夜色里。


    慕容朝站在空荡荡的宫道上，冷风刮着她的脸，眼泪流下来，很快就凉透了。


    “县主，二公子让我们来接你。”这时，裴家的人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