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明昭看着父亲斑白的两鬓和眼中那份不容动摇的决绝，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酸涩难言。


    父亲看似温和，骨子里却和大哥一样执拗，一旦决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


    “爹……”她声音发哽，“战场上刀剑无眼，流矢不长眼睛。您年纪大了，万一……”


    “昭昭。”楚仁打断她，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女儿单薄的肩，“爹这一辈子，没太大出息，就守着祖传的医术和这点家业，最大的念想，就是你和言儿都平平安安的。如今言儿在战场上生死不知，王爷也要去那凶险之地。爹是个大夫，救死扶伤是本分。去了军营，多救一个将士，或许就能多一分胜算，也能离你大哥近一点。”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通红的眼眶，语气更缓，却也更坚定：“你放心，爹不傻，就去后方军医营，绝不往前线凑。带去的都是咱们楚家信得过的老大夫，手里有真本事的。有我们在，受伤的将士们，活下来的机会就能大些。这也是爹能为他们做的，一点心意。”


    话说到这个份上，楚明昭知道再劝也是徒劳。


    她扑进父亲怀里，眼泪无声地浸湿了老人的衣襟。


    父亲不仅仅是担心大哥，也是想去尽一份力，更是想用这种方式，离他下落不明的儿子近一些，再近一些。


    “您一定要保重，每天都要让人捎信回来。”楚明昭哑声叮嘱，千言万语，只化作这最朴素的牵挂。


    “好，你别担心。我会晓得照顾自己的。”


    楚仁带着几十车楚家药铺囤积的各类伤药、金疮药、解毒散，以及十几位自愿随行的老成大夫，在一队王府亲卫的护送下，踏上了北上的路。


    车轮辘辘，扬起尘土，楚明昭抱着最小的女儿站在府门口，直到那队伍变成天边模糊的黑点。


    父亲走后，楚明昭将自己关在王府里，极少出门。


    她每日除了照料三个孩子，就是整理大哥和父亲留下的医书药方，偶尔去楚家老宅看看，将各处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


    慕容朝倒是常来。


    她似乎也找不到别的去处，每次来都抱着洵儿，有时一坐就是大半天。


    两个女人话都不多，更多时候是看着孩子们在一起玩耍。


    洵儿大了一些，会翻身了，咿咿呀呀地想跟哥哥姐姐们互动。三胞胎对这个小小的表弟充满好奇，笨拙地拿玩具逗他。


    看着孩子们天真无邪的模样，那些压在心头的阴云，仿佛也能暂时散开些许。


    半个月后，楚仁平安抵达北境大营的消息传回。


    随信附带的，还有顾玄煜的一封简短家书，报了个平安，字迹略显潦草，显是军务繁忙中匆匆写就。


    信中说，楚仁带去的药材和大夫，一到营地便派上了大用场，救治了不少重伤的兵士，连凌王都亲自来道谢。


    楚仁已正式留在军医营，得到众人尊敬和认可，大家都尊称一声楚老。


    楚明昭悬着的心总算落下一半。只要父亲安全，大哥总还有希望。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又过了几日，宫里来了旨意，宣煜王妃携三位小郡王入宫用膳。


    说是太后和萧贵妃想念孙儿，皇上也想见见孩子们。


    楚明昭心下明了，这不仅仅是家宴，更是皇家在动荡时局中，对煜王府、对楚家的一种姿态。她仔细为三个孩子打扮整齐，自己也换了身庄重却不失温婉的王妃礼服，带着孩子们进了宫。


    太后宫里温暖如春，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三个小家伙虽然年纪小，但在楚明昭平日的教导下，礼仪倒是不差。


    被引到殿中，看着上首几位尊贵无比的长辈，大宝慕容言澈最先反应过来，小大人似的拉着两个弟弟，像模像样地行礼，奶声奶气却口齿清晰：“给太祖母，皇爷爷，皇奶奶请安。”


    粉雕玉琢的三个小人儿，齐齐整整地行礼问安，那模样着实讨喜。太后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道：“快起来，快起来！到太祖母这儿来！”


    明盛帝和萧贵妃也是满眼笑意。


    萧贵妃性子清冷，此刻看着这三个与自己儿子血脉相连的小孙儿，眼神也柔软得能滴出水来。


    一人抱起一个，稀罕得不行。


    “明昭啊，快坐。”太后搂着最活泼的小宝慕容衍之，让她坐在自己膝头，亲自拿了块御膳房特制的牛乳糕喂他，“在哀家这儿，没那么多规矩。孩子们还小，正是该宠着的时候。”


    萧贵妃也细心地将鸡腿肉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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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细丝，喂给怀里的二宝慕容云舟，闻言点头附和：“母后说得是。一家人难得聚聚，不必拘礼。明昭你也别站着了。”


    明盛帝抱着最为沉稳的大宝，捏了捏他肉乎乎的小手，脸上是少有的慈和笑容：“朕的孙儿，果然个个伶俐。煜王妃教导有方。”


    楚明昭这才谢恩坐下，看着孩子们被三位天底下最尊贵的长辈围着宠爱，心里又是欣慰，又有些许不真实感。这份天伦之乐，在战火纷飞的背景下，显得尤为珍贵，也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席间气氛融洽，孩子们童言童语，逗得长辈们开怀。膳后，宫人带着孩子们去暖阁玩耍，太后和萧贵妃也借故离开，只留明盛帝与楚明昭在偏殿说话。


    明盛帝脸上的笑意淡去些许，看着楚明昭，语气温和却带着帝王的沉稳：“边关有消息了。煜儿已到前线，与凌王合兵一处，稳住了阵脚，前几日还夺回了两处被西周占据的关隘。战事虽依旧吃紧，但局面已在掌控之中。”


    楚明昭起身，敛衽行礼：“皇上运筹帷幄，将士用命，此乃大盛之福。”


    明盛帝抬手虚扶，示意她坐下，沉吟片刻，才缓缓道：“只是……你兄长楚言凛，至今仍无确切消息。煜儿派人仔细搜寻过当初激战之地，并未发现……他的尸首。”


    楚明昭心头一紧，屏住呼吸。


    “朕已严令，活要见人，死也要找到。”明盛帝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叹了口气，“没有消息，有时候就是最好的消息。或许他受伤不轻，被附近百姓所救，正在某处隐秘养伤。楚将军骁勇善战，吉人自有天相，朕相信，他定能平安归来。”


    这话是安慰，也是期许。


    楚明昭知道，皇上能亲口对她说这些，已是极大的恩典和安抚。


    她再次起身，深深拜下：“儿臣谢皇上隆恩。大哥他定不会辜负皇上期望。”


    从宫里出来，暮色已沉。


    马车载着玩累了熟睡的三个孩子，缓缓驶向煜王府。楚明昭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流逝的灯火，皇帝的话在耳边回响。


    “吉人自有天相……”


    她闭上眼，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王妃，裴侧妃今天来了好几趟，说有事同你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