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山在前头引路，两人穿过几条热闹的街道，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又拐了几个弯，进了一处不起眼的宅院。


    院门从里面打开，影七守在门口，见了楚慕聿，躬身行礼。


    一个暗卫端着托盘跟着楚慕聿进房，托盘上赫然摆着一张人脸！


    楚慕聿两指捏起，才看出原来是一张薄如蝉翼的**。


    楚慕聿拿起**在手中端详了片刻，道：“做工精细，栩栩如生，无怪乎折桂堂蛰伏在大齐十来年，竟然无人察觉异端。”


    影七道：“还好大人留了田伯安一命，且让他四肢俱全，做的这**让属下都吓了一跳。”


    楚慕聿转过身，将面具覆在脸上，手指沿着边缘细细按压。


    片刻后，他转回来，露出那张脸。


    随山等人倒吸一口凉气。


    大皇子殷天川霍然站在他们面前。


    一模一样。


    眉眼、鼻梁、唇形，甚至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田伯安那个假货，还真有点用处。”随山惊叹。


    楚慕聿没有接话，只问道：“沈时序在哪里？”


    他用着殷天川的脸来问话，听得影七他们毛骨悚然：


    “在西厢房。”


    楚慕聿换了一身常服，推开西厢房的门，走了进去。


    屋内光线昏暗，沈时序蜷缩在圈椅里，听见门响，猛地抬起头。


    那张苍老的脸在阴影中忽明忽暗，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疑。


    楚慕聿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和殷天川一模一样。


    “沈大人，久违了。”


    沈时序见是“殷天川”，苍老的脸上瞬间绽开惊喜。


    他扑通跪地，额头磕在冰冷的砖地上，咚咚作响：


    “大殿下！大殿下救命之恩，下官……草民没齿难忘！没齿难忘！”


    楚慕聿静静伫立在门框的阴影里，身形挺拔而孤峭。


    他居高临下，目光冷冽如冰，落在那颗在光影里不断起伏的头颅上。


    沈时序磕了七八个，额头已经红肿，偷偷抬起眼皮。


    只见那位上位者仿佛置身事外，正饶有兴味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薄唇紧抿，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波澜，更无半点开口制止的意图。


    冰冷的空气凝结成了实质，压得沈时序无法喘息。


    只好讪讪地自行停下动作，僵硬地跪伏在原地，头颅深深埋下，再不敢抬起半分。


    他昔日在朝为官，与大皇子殷天川的交集屈指可数。


    那时的大皇子低调谦和，谨言慎行，与眼前这位周身笼罩着沉沉阴鸷、散发着骇人威压的男人，简直判若云泥。


    那双眼睛深不见底，锐利如鹰，仅仅是余光扫过，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剐蹭着他的神经，让他如坠冰窟，连骨髓都透着寒意。


    他觉得，这眼睛分外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玉扳指在楚慕聿修长的指间又转了一周，发出清脆的微响。


    他终于停手，抬起眼皮，寒潭般的目光钉在瑟瑟发抖的沈时序身上。


    “本宫已兑现承诺，将你从死狱捞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冰碴，“现在，该轮到你兑现承诺了。沈枝意的身世秘密，到底是什么？”


    沈时序的眼珠在布满血丝的眼眶里不安地滚动了几下，贪婪的光泽悄然爬上了他的脸庞。


    “大殿下，草民这条贱命是大殿下救的，草民感激涕零！”


    他干咽了下口水，声音颤抖，“可沈家，如今破败凋零啊！草民的三子星河即将参加今年的武举！女儿盈盈……听说也与安王府划清了界限，若是大殿下垂怜，能稍稍提携，助草民重振沈家门楣……”


    “锃——！”


    话音未落，一道刺目寒光骤然撕裂空气！


    楚慕聿从蒙面的随山腰间抽出佩刀，稳稳地贴上了沈时序枯瘦如柴的脖颈！


    冰冷的刀锋如同毒蛇的信子。


    “嘶拉……”一声极轻微的皮肉撕裂声。


    刀锋轻轻向内一拖，一道细细的血线立刻在沈时序松弛的皮肤上显现，温热的液体顺着颈项蜿蜒流下，浸湿了脏污的衣领。


    沈时序瞬间浑身僵直，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连呼吸都停滞了。


    楚慕聿微微俯身，刀锋压迫着那道血线。


    “本宫最恨出尔反尔之徒。”


    他吐出的气息冰冷刺骨，仿佛来自九幽地底。


    “一码归一码。本宫救你是交易。你，要用那个秘密交换。至于重振沈家……”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手中的刀锋又重一分。


    “要看你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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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事值不值那个价码。”


    冰冷的刀锋几乎要嵌入皮肉，“再敢讨价还价，本宫不介意现在就割了你的舌头，再拧下你的狗头。顺便——”


    他尾音轻飘飘地扬起，却带着灭顶的杀意，“让你沈家上下，鸡犬不留。”


    “沈时序，你最好想清楚，你的三公子，前程远大，武举在即，若本宫大发慈悲，或许你沈家还有翻身指望，否则……”


    “噗嗤！”


    刀锋再次切入，一股更汹涌的热流涌出。


    沈时序只觉得脖子上的冰凉和剧痛瞬间炸开，极度的恐惧彻底摧毁了他所有的侥幸和算计。


    “草民说！草民全说！大殿下饶命！草民一个字都不敢隐瞒！”


    楚慕聿手腕一抖，利落地收刀入鞘。


    他择了一张太师椅坐下，靠在椅背上，从袖中抽出一方雪白的丝帕，漫不经心地擦拭着方才握刀的手指。


    沈时序大口地喘了几下粗气，不敢有任何一丝妄念，，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


    “二十年前……”


    他缓缓闭上了眼，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硬生生拽回二十年前那个漩涡。


    “草民带着秦可意，去易县赴任，那时草民与她已势同水火，形同陌路，所以在易县定居后，草民夜夜都宿在外室方楚音的别院里。”


    他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沈府那间冰冷空旷的正房。


    秦可意枯坐在窗边唯一一缕光线下，手捧一卷书册。


    即使听到他沉重的脚步声走进来，她也吝于投来一瞥，仿佛他不过是穿堂而过的风，是墙上剥落的一块皮屑。


    他每每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身后也绝不会传来一声挽留，一句询问。


    无论他去向何方，何时归来，于她而言，似乎都了无意义。


    那个家，有他没他，别无二致。


    一种被彻底无视、彻底摒弃的怨毒，如同毒藤在他心底盘根错节，扭曲生长。


    有一天，沈时序从方氏处归府，发现秦可意不在府中。


    “夫人呢？”沈时序问道。


    下人回禀：“夫人去了易县郊外的佛子岭拜佛。”


    拜佛？


    沈时序站在空旷得令人窒息的正房里，目光落在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清茶上，一丝疑惑浮上心头：


    “什么时候去的？夫人何时信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