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帝心中冷然，自己终究还是皇帝。


    只要一息尚存，除了废黜储君这等动摇国本的大事需慎之又慎以外，其余权柄，他一定会一寸一寸重新握回手中！


    未等楚慕聿应答，另一侧的黄粱已是按捺不住心中狂喜，疾步出列，高声赞颂：


    “陛下宽仁圣明！手足同心，实乃社稷之福！”


    楚慕聿面上波澜不兴，喜怒难辨，只依礼出班半步，拱手沉声道：“陛下圣裁，臣并无异议。”


    明帝见状，嘴角掠过一丝极淡讥讽的弧度，又开口道：


    “其二，朕既已安好，朝政当速归常轨。今特颁旨，将今岁秋闱恩科，提至三月之后举行。为国抡才，选贤任能，正逢其时。”


    黄粱等人听闻此言，更是精神大振，互相交换着兴奋的眼神。


    楚慕聿先前借整顿边务之名，大力清洗了几位皇子门下及关联官员，空出不少紧要位置。


    陛下此举，分明是要火速通过科举选拔新血，填补空缺，与楚慕聿争夺对朝堂人事的影响力！


    黄粱再次率先叩拜，声音激昂：“陛下圣明！开科取士，延揽英才，臣等不胜感佩！”


    明帝的目光又一次锁定了楚慕聿。


    这一次，那眼底深处压抑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语气却故作平淡：


    “这主持恩科之事，原本朕是属意交由楚爱卿主管，但如今黄河战事胶着，军务繁巨，朝中唯有楚爱卿擅边务，实在分身乏术，所以科举选仕的重任，便由黄阁老总领吧。”


    一连两个天大的好消息砸下来，黄粱等人只觉得一股狂喜直冲头顶。


    他们忙不迭地躬身谢恩，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陛下隆恩！臣等感激涕零！”


    龙椅之上，明帝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被方才接连的“胜利”冲得有些飘飘然。


    意犹未尽地虚抬了抬手，示意黄粱等人起身。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群臣，带着一丝掌控全局的睥睨。


    帝王趁热打铁，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其三，朕意已决，即日起，兵部交由大皇子监管！”


    此言一出，犹如一块巨石投入深潭，瞬间在百官中激起千层浪！


    满殿哗然，惊疑不定的目光促使他们壮胆抬头看向龙椅上的明帝。


    黄粱更是心头剧震，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化作一片难以置信的苍白。


    为何？


    如今鞑靼铁蹄叩关，狼烟随时再起，兵部正是这漩涡的中心，国之命脉所系！


    兵器甲胄的调配、战马粮草的筹措、兵力的调遣布防……


    哪一桩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要务？


    圣上此刻将如此重担交给素来闲散、远离权力中心的大皇子，用意何在？


    是为大皇子铺路，助其建立军功？


    可既然已将储君之位明明白白地给了二皇子，此刻又抬出大皇子来，莫非……


    是要制衡新立的太子？


    帝王的心思，当真如九重宫阙般深不可测！


    这满殿的朱紫公卿，除了楚慕聿心知肚明明帝真正属意的是那位深藏不露的六皇子外，其余众人的心思都还牢牢地钉在三位年长的皇子身上。


    他们面面相觑，低声议论，眉头紧锁地琢磨了半晌，终于得出了一个令人心惊又似乎合理的结论：


    陛下仓促立储，恐怕对新太子并不全然放心，此举，是在考校，也是在敲打！


    只是这兵部重责，交给一个背后无甚根基、又闲散了多年的大皇子？


    国难当头，强敌环伺，这岂非儿戏？


    纵然是再热衷于党争倾轧之辈，此刻也不得不忧心国朝安危。


    皮之不存，**将焉附？


    国若倾覆，谁又能独善其身，捞得半点好处？


    尤其是黄粱等原先的三皇子党羽，眼见三皇子复出后竟未分得半点羹汤，反而让大皇子得了如此肥差。


    心中那股不平之气更是如烈火烹油，烧得他们坐立不安。


    黄粱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怨愤，出列躬身：


    “陛下！大殿下向来临朝听政不多，先前监管户部时日亦短，经验尚浅。如今国境危急，兵部乃国之重器，干系社稷安危，万望陛下……三思啊！”


    话音未落，立刻有十数位朝臣齐刷刷出列，声浪汇聚：“臣等附议！请陛下三思！”


    明帝端**，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面上却无甚波澜，只是微微颔首，仿佛早有预料。


    “诸位爱卿所虑，甚是有理。”


    他的声音四平八稳，“此事，朕亦深思熟虑。故而，朕命——”


    他目光如炬，精准地投向了那个始终沉默如渊的身影，“楚爱卿，协同大皇子一并处理兵部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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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宜！”


    殿内瞬间又是一静。


    明帝的声音继续响起，声音不容置疑：


    “楚爱卿深谙兵务，运筹帷幄，有他辅佐，定能在最短时日内助大皇子熟悉部务，早日……独当一面。”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格外清晰，带着深长的意味。


    随即，他不再给任何人置喙的机会，目光锐利地锁住楚慕聿，语气陡然下压：“楚爱卿，还不接旨？”


    这是一道不容拒绝的旨意！


    从表面看，它合情合理，利国利民，百官皆可作证。


    楚慕聿若敢拒绝，便是公然抗旨，毫无道理可言！


    在这众目睽睽的朝堂之上，他难道还能像在帝王病榻前那般，无所顾忌地忤逆君心吗？


    楚慕聿垂眸静立，玄色的官袍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


    他面上依旧沉静如水，不见丝毫波澜，仿佛刚才被点名的不是自己。


    唯有低垂的眼睫下，眸光如寒潭深处掠过一道极快极冷的暗流。


    他缓缓抬首，迎向明帝审视的目光，姿态依旧是不卑不亢的从容，声音清朗，字字清晰：


    “臣，领旨。”


    他微微一顿，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臣定当竭尽所能，辅佐大皇子殿下，处理好兵部所有事务，不负陛下所托。”


    黄粱等人只觉得脸皮一阵抽搐，内心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这究竟是何意？


    楚慕聿，他分明是太子殿下最倚重的臂膀，是东宫一系的核心！


    陛下为何要将他与大皇子绑在一起？


    让太子的人去辅佐太子的潜在对手？


    这难道是要逼楚慕聿与太子离心？


    若楚慕聿当真襄助大皇子立下军功，大皇子岂非有了起势的资本？


    这储君之位刚刚落定，难道转眼间又要风起云涌，再起波澜？


    而这一切，对刚刚复出、尚未站稳脚跟的三皇子而言，无疑是最为不利的局面！


    明帝紧盯着楚慕聿，见他竟如此干脆利落地应下。


    他的面上居然无喜无怒，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过分的平静反而让明帝心中那股被刻意压下的火气又隐隐窜了上来。


    他暗自咬牙，再次在心中告诫自己：稳住，切莫被这逆子激怒！


    他倒是要看看，楚慕聿若是听到下一件事，还会不会如此波澜不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