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中，一滴雨水重重压倒叶子，滴在林芝的手背上。


    下雨了。


    林芝还未做出任何反应，谢椿已经站起身来，四处拍了拍，又恢复了从容的气度，对林芝伸手道：“下起雨来了，我们去屋檐下。”


    看着眼前谢椿伸来的手，骨骼分明，洁白修长，但为她抹脸的时候指尖上沾了鲜红的血。林芝试探地伸出手。


    雨丝在这时已经纷纷下落，洋洋洒洒飘满这一隅小小天地，两人之中隔着重重一片清凉的黑暗，雨丝凉凉扑上林芝面门，她眼前有些模糊了，刚一伸出手，便被早已等不及的谢椿伸手一拉，林芝小小惊叫出声，整个人如同一片轻巧的纸鸢一样闯进谢椿怀中。


    林芝的脸颊擦过谢椿的下颌，重重落在他的肩侧。


    两人手掌紧紧相扣，身体则十分紧密地拥抱了在一起。


    这一下，谢椿也懵了。


    他想到自己撞到了林芝的脸，有些手忙脚乱地将林芝从怀中捞出来，手无意识就摸上她的脸，刚一碰上那柔滑的皮肤，僵硬一瞬，立马将手挪开，握成拳直在身体脸侧，问道：“没事吧，我、我不是故意的。”


    谢椿从未接触过情情爱爱的事物，连心动也不知道是怎样一种感受，只道是自己胡乱地将责任强加在林芝的头上，进而迁怒了她。也难怪人家要和他拉开距离，愧疚片刻，心里告诉自己这样做是不应该的，故而在这短短沉默片刻里，他已经反躬自问过，也暗下决心今后一定要保护好林芝，千万不能再让她莫名进到危险的场景里。


    刚在心里暗下了决定，重新收拾出一张潇洒的面貌来笑对林芝，转眼间，又笨手笨脚将人家弄伤了。


    谢椿心中的一角悄然崩塌了。


    林芝看着他的脸红了又白，随即一副白净俊颜也掩盖不住的沮丧，虽然不明所以，但却是觉得十分有趣，心头那么一点惆怅反而消散了，无声地笑了起来。


    雨越来越大，林芝见他不说话，也不看她。心里也无暇顾及他在想些什么，牵过他的手，另一只手拎着裙子，快步朝屋檐下跑去。


    一到屋檐下，林芝便自然地松开了谢椿的手，两人在雨中呆了一会，已经浑身都是湿漉漉的，谢椿铺在地上的外套披风忘了捡起，由着雨水啪嗒啪嗒地捶打。


    谢椿身上就只穿了一件单衣，林芝看到，懊悔地啊了一声，便跑进雨里，将那件外套拎了起来。


    可惜已经被淋得湿透了，她遗憾地摇摇头。


    谢椿呆立片刻，终于清醒了些，他低声道：“多谢”接过林芝手里的衣服，随便拧了把水，就草草穿上了，意外的是，并不狼狈，反而有几分倜傥。


    这时，忽有人道：“公子”


    两人回头，来人神色冷静，少年模样。正是子都，林芝咦一声：“子都，你怎么会在这里。”


    谢椿低头看她：“是我让他来的。”


    原来，谢椿自从梨花楼一查，就已经怀疑到了沈立头上，不过彼时他认为是有旧案余孽汇集在此，也想过卫欣或许没死，是其中一人。但万万没想到，是她一人主导。而背后还有如此苦大仇深的隐情在，他早早就与子都约好，如若他傍晚还没回，那必然是凶手就在沈府，让他去找谢琢带人来此。


    此时已经到了半夜，子都早应该来了，却迟到了许久。


    还没等谢椿问，子都就主动告知：“我在路上遇到了南公子，他让我告诉他此事，我遵公子命令，只能告知大理寺卿一人，便与他纠缠许久。”


    他敛眉道：“但他也与大理寺卿一并前来了，他们包围了沈府，外面并无一人把守，我便进来找公子了。”


    原来是遇到南松了，子都说话虽然温和，但谢椿知道南松是多么固执的一个人，相当难搞，这也不能怪他耽误了这么长时间了。


    子都虽少年老成，但也老实过头了，也没想过编一点谎话或者直接告诉他，偏偏犟着不说，与一个难缠的人纠缠了这么久。


    谢椿道：“无妨。”他暗自思忖：他已经悄然搜遍沈府上下，还未找到那封密信，但南松贸然前来，依他那性子，势必会打草惊蛇。


    雨渐渐止住了，连风也停了下来。几人不言不语立在屋檐之下，


    篱花院外忽然火光冲天，围墙四周已悄无声息排布上一排密密麻麻的弓箭手，前院中传来很大一声叫喊：“院中贼人速速出来。”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谢椿知道准要坏事，他以手扶额。转头问子都：“王大人怎么也来了？”


    子都临危不惧：“出发时他恰好来找谢大人，便跟着一同前来了。”


    林芝忽道：“那我是不是也得躲着，不能出去了？”


    虽说凶手已经找到，但她现下还没有洗清冤屈，要是出去，准要被捉走了。


    谢椿知道她在想什么，笑道：“不必害怕，见着人了也无妨。”


    三人绕到回廊边，恰好被一棵大树挡着，但又能能看清前院中的场景。屋内一片黑暗，没发出丝毫动静，忽听见砰地一声巨响，大门朝两旁弹开，尘埃落定，几道身影已经出现在门口。


    为首的是那位王大人，身穿官服，一脸老气横秋，三角眼中眼珠子提溜乱转，看不清在合计些什么。左边则是冷厉的大理寺卿谢琢，右边是一身白衣，神色漠然的南松。


    王大人一挥手，一列士兵立刻一手持盾牌，一手持剑踏步上前，绕着他围了一圈。


    他在士兵的护卫下，悠悠踏上台阶，走进篱花院，扯着一口剪不断理还乱的破锣嗓子喊道：“沈立，你先出来罢，我们打个商量先，我保证不伤你一分一毫。”


    谢椿知道，他是想先要回密信。


    谢琢在一旁神色莫名不好，南子信是他恩师。他尽量客气道：“王大人，此行我们以捉拿凶手为先，密信之事等拿到凶手自会水落石出。”


    王大人没看他，也没回答。自个儿在护卫兵的圈子里踱步，又冲着屋内重复了一遍，隐隐威胁：“沈立哎，你不出来，我们可进去咯。反正你也跑不出去了，见一面又有何妨，听说你是个孝子啊，你娘的那院子，现在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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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还保存完整？”


    言下之意，就是他如果不出来，那院子就不再保存完整了。


    这话一出，林芝看见那扇紧闭的门，忽然开了半扇。沈立一身中衣，外面搭了一件墨色袍子。仿佛刚刚被吵醒，面色平静道：“王大人，是有什么急事不能白日来找，是哪分利忘了给您缴上，何至于深夜带这么多人来我府中？”


    官商勾结已经成了一件默认的事，大昭的商人想要做好生意，都需给朝中有权的大臣暗地送些东西，这样商路方能顺畅许多。沈家乃京中三富之一，与官员来往多也是一件正常的事。但这种事情虽然是暗地里默认的，一般也不会往人眼睛上放。他这样当面说出来，也是非常不给王大人面子了。


    王大人环顾一圈，见士兵都没敢露出什么异样神色，才面色铁青着道：“哼，沈立，你包庇凶手是吧，我先不与你计较这个，当初南子信身上有一封信，你将那个给我。”


    谢琢无语至极，一振袖子，侧头看天。


    南松眼睛猩红，双拳紧握，死死盯着王大人，饶是他并不明白所谓密信是什么，也能感觉到这人竟毫不在意他父亲的死。


    沈立站在屋檐下，听了密信仍然没什么反应，道：“我并不知。”


    王大人忽然促狭地笑了一下，声音如同一根飘来飘去的头发丝，道：“沈立，你父亲的美貌小妾可还好？据我所知，她将你母亲气死啦，但你又和她搅合一起了是吧，那人据说是从南子信那儿拿走的。啧啧”


    南松神色大变，怒道：“你放什么屁。”


    林芝扒在湿淋淋的柱子后面，听到这话，蓦地心脏狠狠一痛，她弯下腰，捂住自己的心口。


    谢椿惊讶万分，这事他方才得知，没想到竟然这王大人竟然早已知晓，虽然并未猜出那女子是卫家人，但也距真相十分接近了。他立刻注意林芝神态有异，低声问道：“怎么了？”


    林芝摇摇头，随口道：“抽筋了。”她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或是卫欣那句：“你就是我，我就是你”给了她什么暗示，不然她为何会在这种话里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就宛如是在辱她自己一般。


    这时，一声尖叫传来，谢林两人抬头望去，是王大人面前最近的一个士兵被一把飞速扔来的刀刺死，软软倒下，将他吓得大声尖叫。


    他立刻缩在地上，拽着士兵的腿将他们合在身前，将他牢牢挡住。


    大喊道：“谢大人，那贼人想杀我，快将他们拿下。”


    林芝朝沈立看去，只见他冷冷一笑。他身后开的那半扇门，陷在一片黑暗之中，隐约可见缩回去一只苍白的纤手。林芝仔细一看，那黑暗中，悄立着一个黑发垂头的白衣女人，看不清面容。


    院子中的人也看见了，纷纷指向那边。林芝心知这是卫欣，但他们并不知道。


    一士兵眨了眨眼睛，忽然咽了咽口水，哆哆嗦嗦对王大人道：“大、大人，有鬼，有鬼啊！”


    众士兵严正以待。


    谢琢扬声道：“别装神弄鬼，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