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叮叮——”


    公共马车的铜铃叮当作响，却在靠近浅湖宫时骤然停歇。


    望见巍峨宏伟的王室宫殿逼近，车夫迅速取下车壁悬挂的铃铛，一边探头看向路边。


    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孩正站在公共马车的站台等待着。


    她的鼻尖被寒风吹得红通通的，似乎已经等待很久了。


    见车夫在自己面前停下，莉亚提了提裙摆，细声礼貌问道：


    “先生，你们会经过东区吗？”


    “东区？”


    车夫摇了摇头，“我会一路朝洋湾区行驶，目的地是一号码头。如果你要去往东区，或许应该乘坐前面的齿轮高架缆车。”


    顺着他手臂指引的方向，莉亚很轻易地看见那架高耸的钢铁列车轨道。


    漆黑的轨道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延伸向远方，蒸汽高架缆车正喷着白雾疾速飞驰而过，如一道银灰色的箭光，“哐当哐当”地扎进车站内。


    “唔，我明白了。感谢您，先生！”


    莉亚微微颔首，道了声谢，目送着马车缓缓驶向洋湾区。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前往那里：那是亨特小姐与白琳?嘉伯小姐曾经的住所，倘若暴露了与她们的关系，自己必然会被王室的人怀疑，甚至有可能牵连到无辜的旁人。


    然而，嘉伯小姐已经离世，亨特小姐又远在舰队城，或许她最该担心是她自己。


    莉亚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一边转过身，沿着街道缓步前行。


    从浅湖宫往车站的街巷内，藏着不少小店铺。


    中午没来得及吃饭，此刻嗅到迷人的香气，莉亚的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她忍不住钻进街巷中，在一家刚出炉的糕饼店买了两个热乎乎的麦麸饼，热乎乎地被油纸包着。她一边快活地往嘴里塞着，一边顺着行道走向车站，却冷不防被迎面而来的一个矮个男人狠狠撞了一把。


    莉亚险些跌倒在地，却在失去平衡的前一秒稳住身体。


    只可惜，她手里的糕饼都掉在了地上，骨碌碌滚了极远。


    在怨言发作之前，莉亚忽然意识到手心被这位擦肩而过的男人塞了个纸团。


    她心中一惊，下意识回头望过去，却惊异地注意到，人群中本该显眼醒目的男人竟已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若非手中攥着的纸团，否则莉亚一定以为这是荒唐的幻觉。


    想到这里，她不敢犹豫，立刻找到隐秘的拐角，将手中湿软的纸条展开：


    【莉亚，王室侍卫要找你麻烦。快躲起来！——M·M】


    M·M。


    莉亚默念着这两个缩写字母，飞速回想着身边人的姓名缩写，终于锁定了米歇尔内务官。


    尽管米歇尔内务官看上去一丝不苟、甚至严肃得不近人情，但她是个相当善良的人——莉亚已经明里暗里感受过很多次她的善意与恩情了。


    既然如此，她也绝对不能耽搁了——


    莉亚将纸条撕碎成小碎片，随手丢进面包店的壁炉里，眼神瞬间变得坚定，转身便朝着齿轮高架缆车的方向快步走去。


    ==


    碎金城，洋湾区。


    法恩特骑着马在街道上飞驰而过，溅起的泥水溅了路边行人一身，引来一片怨言与咒骂。只不过他并不在意，只是根据地图的标记找寻到了“桔梗街102号”。


    这是一栋淡黄色的小楼，只有两层高，被木篱围得严严实实。


    门口的铁皮信箱上，挂着一张雕刻有“皮恩格”家族名的金属标牌，惹得法恩特驻足端详了几秒。


    他使劲皱了皱眉，却懒得进一步思索，只用那张厚实的巴掌“嘭嘭”拍打着大门，闹出仿若雷鸣的声响。


    “莉亚?弗莱明！给我出来！”他扯着嗓子吼道。


    过了好一会儿，屋内终于有了些动静。


    “皮恩格”家的男仆探出半个脑袋，怯懦地躬身问道：“先生，您是？”


    法恩特着急心切，直接拔出腰间的长剑横在男仆的脖子上：


    “少废话，把莉亚·弗莱明叫出来！”


    冰凉的剑光反射出男仆颤抖的脖颈肌肉。这个可怜人被吓得脸色惨白，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嘴唇哆嗦着，上下牙齿无止境地碰撞着，好半天竟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去叫人，快！”法恩特低喝一声，手腕微微用力，剑刃又贴近了几分，割破了男仆脖颈的皮肤，渗出一丝血珠。


    男仆终于动了动喉咙，挤出几个短促而颤抖的音节：


    “我……我不认识什么莉亚·弗莱明，先生，这里没有这个人。”


    “什么？！”


    法恩特猛地收了手，不可思议地盯着男仆的眼睛，在确认他没有撒谎后，才恍惚意识到不对劲。


    莉亚·弗莱明的信息是虚假的？


    她甚至凭借虚假的信息顺利进入王宫、当了学徒女官？


    “不对……不对劲！”


    法恩特喃喃自语了几秒，脸色骤然变得铁青，目光不再分给跪倒在地的男仆，而是迅速翻身上马，调转马头，重新朝着浅湖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厄尔奇”王储说过，他很快就会启程，离开碎金城——


    法恩特猛甩马鞭，马蹄重新踏在“桔梗街”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此时，洋湾区钟楼的晚钟刚巧伴着沉沉暮色响起，悠远而绵长。


    ==


    碎金城东区。


    莉亚原本的家只不过是一间破破烂烂的屋子，在祖孙三人相继离开后，这间屋子很快就被过路的流浪汉占为己有，如今堆满了杂物。


    好在，白琳·嘉伯给她留了一大笔钱，而东区的旅店刚好相当便宜。


    入住并简单休整过后，莉亚先去街角的花店买了一束花，打算探望埋在东区公墓的哥哥布鲁。


    东区的花店通常只售卖廉价的花束，尤其是黄昏时刻，花店老板急于收摊，莉亚甚至只花费了5个铜伊索就得到了一大束蔫巴的紫罗兰与勿忘我。


    虽然廉价且质量不尽如人意，但好在价格低廉且香气迷人。莉亚短暂原谅了它的诸多缺点，醒目地抓着花束走在街道上，并不理会旁人的目光。


    墓园就在她所在的教区，步行只需要十五分钟。


    傍晚时分的墓园人烟稀少，唯有的几个人影，也只不过是抄近道的路人。因此，无需提防远在天边的“敌人”，莉亚绷紧的神经总算是松懈了几分。


    墓园是亨特小姐挑选的，墓穴永久产权的费用也被她一次性支付，她其实并不知道花了多少钱。


    只不过，光是根据墓穴与墓碑的规格，还有墓穴周围打理得整齐的草坪，莉亚就知道一定价格不菲。


    说起来，的确很久没人探望布鲁了。


    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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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墓碑被收拾得干净，但却仍旧透着难以言喻的荒凉感。


    莉亚刚刚弯腰将花束摆在布鲁墓碑前，只是一个抬眸，却瞥见栏杆之外忽地出现一匹高头大马，正缓缓站立在夕阳中。


    ——刚刚就有吗？


    莉亚谨慎地思索着，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桠，落在漆黑的皮质马具上。


    马具的胸带处，镶嵌着一枚金色纹章……


    等等，这是王室的马！


    莉亚猛地一惊，瞬间清醒起来。


    “王室侍卫”终究还是找了过来，竟一路尾随她到了墓园！


    她不愿暴露自己的身份，也不愿“王室侍卫”影响布鲁安歇，便咬牙抓起面前的廉价花束，平抛至另一陌生墓穴前，潦草地掩人耳目。


    随后，她压低身子，迅速钻进如林木一般密集的墓碑丛里，借着墓碑的遮挡，朝着墓园另一侧的小门，快步撤离！


    ……


    “该死。”


    墓园另一边，法恩特的脚狠狠踹在搜寻犬的肚皮上，将它硬生生踹倒在地，发出委屈且痛苦的呜咽。


    “找个女孩而已，这点事都干不好，真不知道威灵顿养你有什么用！”


    指责声戛然而止。


    “汪……汪汪！”


    国民卫队饲养的搜寻犬忽又站起身，甩了甩脑袋，像是嗅闻到了什么，耳朵猛地竖了起来，朝着墓园的角落，拼命吼叫起来！


    “在哪里？！”


    法恩特的眼中迅速闪过一丝精光，他顺着搜寻犬吼叫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小捧新鲜的蓝紫色花束，被随意地丢弃在墓碑前方。


    搜寻犬靠近了些，仔仔细细嗅了许久，终于撒开四条细长的腿，拼命朝墓园四周吼叫起来！


    “看来刚离开没多久……”


    法恩特从怀中掏出一小根肉干，塞进搜寻犬垂涎的嘴里，又敷衍地抚摸着它的脑袋，“起码我们已经确定，人就在东区，不是吗？”


    他含笑低声说道，眼眸中闪过冷冽的寒光！


    ==


    莉亚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空气中是东区特有的煤烟味。在中央大区生活太久，莉亚已经对这样污浊的空气不习惯了，只是深吸了几口便呛得她一阵咳嗽。


    甩掉了吗？


    她忍不住思索着，回头张望着来时的僻静小路，却庆幸地没能听见任何声音，也看不到任何人影。


    “但愿是甩掉了。”


    她一边嘟囔着，脚下不敢犹豫，立刻启程赶往暂住的旅店。在天黑之前，莉亚打算迅速更换一家新的！


    旅店相当体面干净，她的房间位于二层沿街，因此能看见并不美观的街景。这原本是她休假几日的幸福所在，却无缘无故泡了汤，难免让她心灰意冷。


    莉亚蹑手蹑脚地穿过一层大厅，顺着狭窄的木楼梯攀爬至二层，从口袋里掏出叮当作响的铜钥匙，仔细对准锁眼捅了进去。


    “咔哒。”


    开锁的轻响后，莉亚正要闪身进去——


    这时，她忽然嗅到空气里若有似无的烟草气味！


    脚步瞬间僵住，莉亚原本扑通乱跳的心脏被瞬间揪紧，几乎要被庞大的紧张与恐惧撑得爆炸！


    屋里猛然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别躲了，等你很久了，莉亚……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