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残酷且直白的提问，反倒噎得雷蒙德说不出话来。


    “……我想请求您，把我带去‘猎犬号’。”


    即便两人素不相识，既然林恩已经猜到他别有用心，雷蒙德大副便厚脸皮地提出这个请求。


    “您还真是高看我了。”林恩咕哝道，“我哪有什么能力，能将您调离原本的岗位呢！”


    “并非如此。”雷蒙德大副小声说道，“据我所知，‘猎犬号’的大副前段时间因为接触了‘绿精灵号’的男人而……染上了些疾病。也正是因此，他被送去‘白皇后号’治病，‘猎犬号’也出现了岗位的空缺。”


    也难怪，锡提先生的副手山姆·诺瓦特意关照了那句“不要搞男/色”，原来是有迹可循！


    林恩强压下笑意，清了清嗓子问道：


    “所以，你瞄准了这个岗位，是吗？你就笃定某些人会对你不利？”


    “是的。”


    雷蒙德大副点点头。


    他并不是神神叨叨、畏手畏脚的人，而是整个事件都透着离奇的古怪。


    ==


    早在一个月前，他一如往常那样在“太阳号”勤恳工作，却在制服口袋里摸出一封陈旧的剪贴信。


    【雷蒙德大副：


    或许您没有忘记鲸月涌入房间的海蛇和眠月摔碎的毒酒。


    不管您是否相信，但杀招正逐渐向您逼近。


    有人在利用那些药水。那些信任。你的名字早被列在名单上，你的命运最终会出现在“棕熊号”，“航海家号”的汽笛是你的死亡号角。


    别声张，别信身边任何人——


    躲藏在安全的地方，一个无人能够前往的角落。你应当知道我说的是哪里。


    潮月之前，你必须要顺利脱身。再晚一步，你就会和那群狂妄自大的信徒一样，永远沉默，永远死寂。


    来自一个不想看你死得不明不白的人】


    ——竟然有人敢在“太阳号”搞这些歪门邪道！


    读到剪贴信的第一眼，雷蒙德大副便勃然大怒，不敢相信这艘船上有这样搞小动作的人。


    但下一秒，整个舰队城的警报被轰然震响！


    船长“嘭”一声推开舱门，气势汹汹地掀开瞭望镜的目镜盖，嘴里止不住地责骂道：


    “我不相信他们没听说过舰队城，竟然真敢放迫击炮！不行，我得立即禀报上去，让‘猎犬号’来对付他们！”


    雷蒙德大副并未作声，只轻轻将那封剪贴信放在厚厚一沓地图之下，又在最顶端抓起一张，佯装无事发生。


    ——不知为何，或许是剪贴信的文字，让他鬼使神差地开始提防船长。


    “他***的！”


    船长接连咒骂着，一把抢夺走雷蒙德手中的地图，用蘸满墨汁的钢笔颤巍巍地写下几个字：


    【航海家号】


    刚庆幸完悄悄收起信件的雷蒙德，目光与船长的字迹猛然碰撞。他的脑袋在那一瞬间响起剧烈的粉碎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撞得七零八落。


    “匿名者所说的‘航海家号’真的存在？此人不仅仅预知了他的灾难，甚至预知了明确的时间点，这艘刚出现的巨轮又刚好佐证了这一点！该死，难道真的有人要杀我？！”


    雷蒙德被海风磨蚀成咖啡色的面孔骤然发青。


    船长看着他：“大副，你去通知锡提先生，说我们准备直接反击。”


    “明白了。”雷蒙德回答道。


    ——会是船长吗？他一向没那么喜欢自己。但是，他似乎也没坏到杀人的地步。


    他浑浑噩噩地分心思考着，脚下便不自觉地被门槛绊倒，整个人重重地跌在甲板上，发出“轰隆”的巨响。


    “呜——”


    航海家号的汽笛声适时响起，雄厚地撞碎海洋的波涛，宛若雷蒙德的死亡之笛。


    “女神在上，救救我吧。”


    他暗念。


    ==


    两人都不再转动手柄，升降梯在重力的作用下“咔哒咔哒”地往下坠着。


    距离船舱底部更近，林恩听见抽水泵的轰响，以及机械师叮叮当当地敲击声。


    “但我还是不明白，我在其中能帮上什么忙。”


    在嘈杂的背景音中，林恩坦然开口。


    雷蒙德张了张厚实的嘴唇，漆黑的面皮挡不住他的尴尬与抱歉：


    “您……只要把杀死异种生物的功劳让给我就行！”


    就这？


    林恩甚至巴不得有人替自己承担“美名”！


    只不过——


    “要知道，我原本可以向锡提先生邀功。”


    自动升降梯在林恩的操控下缓慢上升，“作为回报，你……”


    雷蒙德大副喉结在喉咙里滚了滚，狠下心报出一个数字：“100个珍珠币！”


    “我不需要钱。”


    “艾恩伍德上校”的声音听上去毫无波澜，淬着一股生冷的寒意。“我要你欠我一个人情，大副。”


    对某些人——例如雷蒙德大副——来说，人情是比金钱更沉重的枷锁。


    ==


    舰队城，太阳号。


    “没抓到活的？”卫斯理上将锐利的视线将林恩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尽管并非“谎言识别者”，但拜充足的审讯经验所赐，卫斯理的直觉能够辅助他的判断。例如，他觉得眼前的“上校”透着无法言说的古怪。


    林恩坦然解释：“没有——我根本不知道要活捉的事情，都是听从雷蒙德上校指挥的。”


    “上校，你是在……推卸责任吗？”


    卫斯理上将的眼神里满是不快：作为军人，他并不能接受艾恩伍德上校这样不负责任的行为。


    他忿忿不平地翻动手中的文件，这上面记录了锡提先生提前吩咐的若干问题，他必须按照顺序一个个问出来。


    “……你们是如何杀死这个异种生物的？”


    “通过我的‘净化’异能。”雷蒙德大副声音沉着冷静，听不出任何伪装的痕迹。


    一边说着，他的视线平静地对上审讯者里夫中将的棕褐色眼珠，没有丝毫畏惧与担忧。


    里夫中将不耐烦地抓起钢笔，逐字逐句写下雷蒙德大副的“供词”。


    ——天知道，他有多久不需要亲自干这些事情了！


    不过，考虑到就连上将也会跟自己干一样的事情，里夫中将的心情忽然好了些。


    “这个异种生物试图攻击你们了吗？”


    “差点伤害了机械师，但是我的异能比它快了一步。”


    审讯仍在继续。


    “所以，‘净化’异能有不可替代的作用，是吗？”


    雷蒙德大副点头：“在我看来，是的。”


    林恩：“反正，我开了枪，却并没有什么用。”


    一边说着，她把少了几枚子弹的蒸汽火/枪推到卫斯理上将眼前，“不信的话，可以自行查看。”


    卫斯理沉默了几秒，合上了纸页。


    锡提先生的所有疑问都已经问完，而在他眼里，“艾恩伍德上校”虽然素质不高，但却没有撒谎。


    “上校，审讯已经结束，你可以自行离开了。”


    “哦。”


    林恩站起身，盔甲和钢制桌椅重重地碰撞着，“你打算在锡提先生面前说我坏话吗？”


    “……”


    卫斯理露出一点笑意，“您想多了。”


    他是头一回和“猎犬号”上的士官接触，说实话，卫斯理希望是最后一回。


    锡提先生的办公室在瞭望塔顶，需要乘坐自动升降梯到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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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绝对是个不同寻常的办公地点。但据他本人说，他喜欢在高处工作，能给他极强的安全感，仿佛能彻底脱离任何人的暗杀。


    卫斯理觉得，他如此畏惧暗杀的原因，或许正是因为他暗杀了前任锡提先生，害怕命运会如此延续下去。


    “笃、笃笃。”


    他站在门外，叩响了门板。


    “进来吧。”锡提先生叼着雪茄，声音带着尘粒的沙哑。


    卫斯理注意到，锡提先生宽敞的乌木书桌上，放置着一只大号机械信鸽——或许得称它“机械老鹰”更合适。


    舰队城身处海洋中心，倘若想要联络外界，便只能依靠这样的大型机械装置。


    只不过，卫斯理不太清楚，锡提先生到底在与谁秘密联络。


    “审讯结束了，锡提先生。”卫斯理决定不再窥探首领的私人生活，以防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平白丧了命。


    “拿过来吧。”


    “这一份是上校的。这一份厚的是大副的。”卫斯理踩在软绵绵的地毯上，静悄悄地走上前，把两沓牛皮纸放在办公桌上。


    趁着锡提先生抬手的工夫，卫斯理看到信封上的署名。


    【费尔南德·菲茨理查德】


    ——像是来自新阿尔卡迪亚的名字。他下意识心想。


    “这两个人的词能串上吗？”


    卫斯理停止了胡思乱想，一丝不苟地回答着锡提先生的疑问。


    “可以的，首领，他们看上去并没有串通供词，但彼此也没有矛盾之处，我倾向于他们都没有撒谎。”


    “行。既然这样，就把异种生物和艾恩伍德上校一起送回‘猎犬号’吧，并吩咐他去‘牡蛎号’好好调查。”


    锡提先生轻而易举地决定了林恩的去向。


    “没有问题。只不过——”


    “你无需吞吞吐吐，上将。”


    卫斯理上将深吸一口气，“这位雷蒙德大副的‘净化’异能，对此种新发现的异种生物有较强的抑制作用。我想，是否应该把他一道送去‘猎犬号’？”


    锡提先生抬起头，停下刷刷书写的钢笔，若有所思：“似乎‘猎犬号’本就缺少一位大副？”


    “没错。”


    “那就一道送过去吧，省的我们费心。”他大手一挥，“交给你去办吧，卫斯理，我信任你的安排。”


    “好的。”


    卫斯理垂眸，心知锡提先生心不在焉，却还是规规矩矩地敬了军礼，这才缓缓退出他的办公室。


    他的内心沉甸甸的。


    这样一来，许多责任就回压在他肩膀上了。


    待卫斯理走后，锡提先生抚平了信纸，原本被自己挡住的文字重新显露出来。


    【费尔南德·菲茨理查德先生：


    一别数年，不知您的“替身玩偶”异能是否有晋升？但愿再见到你时，你能成为高等级信徒。


    我已收到您的来信，确认一号通缉犯“林恩·亨特”就在舰队城中，而前任国王玛格丽特却行迹不明。我想，或许是已经被您的手下杀死在途中了。


    为了防止犯人混迹在舰队城里，我已秘密将她关押在“猎犬号”。目前，她还对一切一无所知，也完全没有反击的打算。


    “猎犬号”戒备森严，并且独立于舰队城主体以外，简直是为她而设立的监狱。


    您唯独需要注意的是，通缉犯林恩·亨特似乎本领高超，甚至能够独自杀死三名强壮的男人，能力不容小觑。不过，您也不是一般人，自然不用担心这个——


    我真是多嘴了，哈哈。


    “太阳号”瞭望塔会随时给您递送消息，希望您的飞艇能够捕捉到舰队城的信号。


    期待您的到来！我会在“太阳号”等待您！


    您忠诚的佩德罗·切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