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沸腾的血液重新凝固。


    在一片寂静声中，她听见自己缓缓开口：


    “你把诺拉怎么样了？”


    “我做了件好事，林恩，我把她送入真理之城了。”恰也仰天狂笑道，“这不正是你们一直以来期待的吗？将所有黑瘴驱离大陆，让世界重回平静。”


    他连这些都知道？


    林恩眉头抽了抽，将差点脱口而出的话重新咽了回去。


    她重又正了正神色，“你绝不会干好事，恰也，你究竟怀着多少坏心眼？”


    “你总是把我想成彻头彻尾的坏人——你看，我难得干了件好事，也会遭人非议。”


    恰也终于意识到自己占据上风，不由得趾高气昂起来，


    “或许，你真应该感激我，林恩。没有我就没没有女神诺克斯！那么，你我也都无法成为信徒。你看，我帮你完成了时间闭环！”


    时间闭环。


    这四个字，让林恩瞬间联想到了永恒之城竞技场。


    她放在舌尖仔细揣摩了片刻，脑袋中忽然有什么被这四个字捆绑在一起——


    “你在完成时间闭环？”


    该死的。


    恰也的面色凝滞了一瞬，在心中忍不住苛责自己言多必失，只得急匆匆弥补自己的言辞。


    “不，我可没有！”


    “你可没有——”


    林恩反复念叨了几遍后，意识到这可能是恰也的又一处语言漏洞，目光如鹰隼般扎破虚空，直指恰也。


    “你没有，那就是别人在完成时间闭环？


    “难不成——是我？”


    恰也额头上滑落下一滴巨大的汗珠，多说多错的道理，他总算是明白了。


    时间……闭环。


    在林恩的自我觉察中，除了那枚金苹果之外，从未经历过能称为“时间闭环”的事件。那么，经历时间闭环的，只能是未来的自己？


    ——未来的林恩，究竟做了什么？！


    总不能是把恰也杀了吧！


    不……等等。未必不可能！


    林恩迅即逼问：“未来的我杀死了你，是吗？”


    不等恰也反应过来，林恩已自顾自地继续方才的猜测。


    “因此，你对我心怀记恨，于是想要杀死过去的我，阻止自己的死亡，是吗？只有杀死过去的我，才能挽救未来的你——”


    “好了，我对你编造的故事毫无兴趣。”


    恰也冷冷地开口，一动不动地瞪向林恩，忌恨她如此轻松地揭穿了自己苦苦隐藏的真相。


    他用力地呼吸着冰凉的夜风，强行压下心中的焦躁不安。


    滴答。


    滴答。


    在一片寂静中，恰也听到自己身上传来秒针缓慢走过的响声——“回溯时钟”的倒计时正在提醒他需要尽快动手，否则会彻底失去这次机会！


    他放下手中的蒸汽火/枪，重新点燃便携火炮。


    俯身扣动扳机的那个刹那，一股奇异的酥麻感从指尖出现，很快攥住了整条手臂！


    僵硬感蔓延的速度快得惊人，恰也的呼吸骤然变得浅促，双腿也像是生了根，牢牢钉在原地——


    他勉强操控着麻木的面部肌肉，吐出几个字音：


    “你对我做了什么？”


    见锡提的药粉起效，林恩逐渐变得有恃无恐。她继续向前迈了几步，用宽大的白色罩袍遮住自己的身体，避免药粉接触到自己的口鼻或头发。


    “如果我说，什么都没做，你相信吗？”


    滴答。


    “不……信……”


    滴答。


    “那么，我也没有办法了，恰也先生。”林恩咧开嘴，抽出逆时之剑，劈头盖脸地朝恰也砍去——


    她扑了个空。


    恰也荒唐地凭空消失了，就仿佛他压根儿没有出现过。


    ==


    真理之城。


    这座城池一片死寂，丝毫没有半点生机。灰白的天光下，花草树木像是用粘土制作而成的模型，叶片凝着僵硬的绿，呆板地挺立在两人周围，连一丝晃动都无。。


    林恩以双手做喇叭，高喊着诺拉的名字。


    【永恒之神的代理人，何故降临在吾之城池？】


    尽管使用了相似的空灵音调，但林恩分明察觉到神明的声音中暗含愠怒，仿佛林恩与洛夫莱斯误入禁地。


    “诺拉在哪里？”


    【吾之子嗣诺拉，正在接受神明的光辉，外人休得打搅！】


    打搅——


    这个词实在荒唐，让林恩忍不住冷笑出声。


    “等一下，林恩，你看——”


    洛夫莱斯伸出长臂，在眼前晃了几下。


    他的手臂轻易地撞在一堵看不见的空气墙上。阻力突如其来，像是撞在一面虚空水幕上，没有丝毫声响，却将他的胳膊死死抵住，任他如何发力，都无法彻底伸直。


    林恩瞥见一闪而过的荡漾开的水纹，同样蹙起眉，满脸不解：“什么情况？”


    “神明给人类的幻觉。”洛夫莱斯收回白骨手掌，一边摩挲着下巴，“既然视线完全被阻挡，我们就根本无法看穿诺拉的方位了。”


    “砰！”


    空气墙外，一声闷响完全打乱了二人的思路。像是有什么沉重的物体从悬崖上直坠而下，狠狠撞击水面的声音！


    下一秒，铺天盖地的哗啦声炸裂开，水珠飞溅的细碎噼啪声与汩汩的气泡声彼此交错。


    正当林恩与洛夫莱斯无措地对视时，空气墙骤然打开，浓重如墨的黑瘴从四面八方翻滚而来，惊涛骇浪般将城池团团围住，仅在正中心的圆形祭坛处出现一线天光。


    屏息凝神望去，只见那道天光中央，出现一个蝼蚁般渺小狭窄的人影！


    诺拉。


    是诺拉？！


    林恩的眼皮弹跳了几下，心脏被无法言说的恐惧感攫夺，在令人窒息的死寂里高声呼唤起来：


    “诺拉——”


    一束淡金色的真理之光照射在诺拉漆黑的头发上，给她沐浴上一层圣光。她俯身趴跪在祭坛上，耳边猛然传来林恩的声音，让她下意识循声抬头望去。


    果真是林恩。


    她正悬浮在真理之城的半空中，满脸焦虑地望着自己，嘴巴开合不止，却完全听不见她的声音。


    但诺拉大概能猜到，林恩或许正在询问她究竟在做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祭坛上。诸如此类的“林恩”问题。


    但她终究无法回答。


    从一开始，四大神域就是一场骗局，一场引诱她牺牲的骗局。


    黑瘴不假，但黑瘴并非凭空产生，即便是四位神明也无法解释“黑瘴”背后的邪佞力量，只得逃窜回神之领地。


    而她，作为神明的“代理人”，则名正言顺地承担了牺牲的“任务”。


    只有神明的“死”，才能换来黑瘴的短暂停歇——它会被封锁在圣银之城内，连带着黑瘴中无尽的诡物一起，永远无法逃窜。


    只要神明死。


    或者，她死。


    有一个瞬间，诺拉并不想平白无故纵身跃入黑瘴之中——明明她只是被推出去的牺牲品而已。她甚至宁愿整个大陆跟着她一起陪葬。


    然而、然而……


    正当林恩纳闷时，浓重的黑瘴已朝诺拉身体中涌去！


    诺拉就像是一只收拢邪佞力量的空瓶，被无穷无尽的黑瘴塞得满满当当。与此同时，她的身躯刹时变得僵硬、滞涩，仿佛时间的流淌也减慢了，皮肤缓慢浮现出蛛网般的黑纹，从脖颈蔓延至脸颊，每一根纹路都在微微蠕动与呼吸。


    林恩的惊诧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只能挤出一声嘶哑的气音。


    突然，诺拉的身体猛地一震，骨骼摩擦的咔哒脆响随之出现。


    她的头缓缓抬起，目光空洞地投向天空，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


    那不是她的表情，而是黑瘴在借她的脸，发出无声的狞笑！


    随着黑瘴的涌入，周身的空气墙也随之破损剥离，脚下的土地也在同步崩解。


    起初只是细微的震颤，紧接着地面像被泡软的湿滑肥皂，让林恩脚底一空。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从消失的半空直坠而下，落入漆黑一片的深渊之内——


    “吼——！”


    德拉贡骤然出现！


    它长尾轻旋，轻松地拦腰卷起林恩，稳稳送至覆满尖刺的背脊；另一侧利爪随意触探，漫不经心地勾住洛夫莱斯的衣领，顺带着也将他甩上背脊。


    “追上诺拉！”


    实际上，在德拉贡出现的时刻就已经来不及了。诺拉浑身颤抖着，用仅存的人类意志与黑瘴中的邪恶力量抗争，身体逐渐变得模糊，似乎正在被橡皮刻意擦除。


    “不要……不要救我了。”


    诺拉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斑驳的泪滴混着从毛孔渗出的黑瘴，化作一团团粘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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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漆黑脓液，顺着下颌线滴落在地。


    只是几个眨眼，原本活生生的人类已彻底消失在原地，唯独剩下的，只不过是地面上一滩形如水银的黑色液体，以及支离破碎的蓝色晶石！


    林恩的身体如同被冰冻一般，僵在原地。


    诺拉……死了？


    神话没有出现，衬托得“女神”也像是狼狈的玩笑。


    林恩恍惚地想着：倘若诺拉一开始并不知晓自己是后世的“女神”，或许压根儿就不会造访四座神域，也就不会死在黑瘴之中！


    时间交融着命运，像是与她、与诺拉开了个荒唐的玩笑，直到这一刻才龇牙咧嘴显示出它的冷酷。


    林恩的指尖攥得发白，她从胃狼包裹里摸出两支空铅瓶，对着空气中翻涌的黑瘴，将铅瓶瓶口缓缓凑近，又小心翼翼地倾斜瓶身。


    粘稠的黑色液体混着未散尽的瘴气，顺着瓶口缓缓流入，接触铅瓶内壁的瞬间，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响。


    林恩沉默且悲恸，望着诺拉仅存的“尸体”。不知不觉，两支铅瓶内已盛满了漆黑的液体，其中充斥着诺拉残存的气息。


    这东西……


    她知道是什么了！


    女神的骸骨，同样也是新阿尔卡迪亚的“王室秘宝”，藏匿在安妮王后寝宫中、又在血色九月被“林恩”的母亲、内务官玛丽亚一饮而尽的黑色粘液！


    这或许极有可能是信徒戈雅拼命寻找的东西！


    一切都……有迹可循。


    林恩用宽大的衣袖抹了把眼泪，瞬间明白这几个字的含义：


    【时间闭环】


    为了确保闭环，她必须要做出一些什么！


    她清空了胃狼包裹，只将两支装有“女神骸骨”的铅瓶放了进去，又束紧了口袋系绳，将它小心翼翼地挂在德拉贡的龙角上。


    唯独用这种方式，才能让诺拉的“骸骨”尽可能地保存起来。


    至于这些晶石——


    “洛夫莱斯，你要仔细记住我说的话。”


    林恩面朝悲痛不已的巴伐特男人，逐字逐句地严肃吩咐起来，“这些晶石蕴含着神域的能量，这也是诺拉的遗愿：她不愿独占神力，反而愿意把异能分散给世间众人。你是建筑师，请求你在大陆上建造‘女神神殿’，让诺拉的神力长久地保存下去。”


    “好。”


    “还有，为了区分我们的朋友诺拉，我们将拥有神力的女神称呼为‘诺克斯’。”


    “好。”


    “最后一件事，是我要替诺拉完成的。”


    林恩哽咽了一下，“我要把她送回圣银之城。那是她的故乡，她理应回到出生的地方去。”


    ==


    德拉贡载着林恩缓缓升空，地面上，洛夫莱斯的身影逐渐缩小成一个微不足道的白色圆点，随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恩趴在德拉贡后脊，久违地背上沉甸甸的包裹，其中的各类物品噼里啪啦地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德拉贡，你给我的小圆球是什么呢？”


    她抽出一只手，摸了摸包裹，又叹了口气。


    “你应当也想不到吧，诺拉为了这一切牺牲了。虽然我知道诺拉一定会死，但没想过是今天，是现在。”


    德拉贡的轨迹拐了个巨大的圆弧，逐渐飞行至海洋上空。


    林恩背着蚀日之弓与逆时之剑，探头注视着脚下的惊涛骇浪，手中忍不住紧攥住金属雕塑，心脏沉甸甸地跳动着。


    不知为何，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充斥着她的眼球。


    在她身后，一枚狭窄的光斑逐渐扩张。


    幽深漆黑的圆孔中，缓慢伸出一根金属枪管，猝不及防地瞄准林恩的太阳穴，干脆地扣动了扳机！


    “乓！”


    子弹溅起一层朦胧的血雾。


    林恩本就重心不稳的身体晃动了两下，还未来得及发出声音，便如被猎到的白鸟，从天空中径直落下，而后狠狠砸进水面！


    德拉贡转身俯冲，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林恩坠落在海底——


    “吼——！”


    ==


    公海，双子号。


    骷髅洛夫莱斯藏匿在一间隐藏客房内，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海面。巨轮劈开翻滚的海浪，尾流如刀痕，转瞬被海浪抚平，在冷风中散成白色碎絮。


    “咔嚓。”


    在呼啸的海风中，骷髅洛夫莱斯手边的金属骑士雕塑，竟忽然凭空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