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洛夫莱斯的确撑不了太久。”


    诺拉费劲力气，从洛夫莱斯行囊中找出巴伐特领地的神浆，一把灌进他嘴里。


    “这东西当初救了你，我想，大概也能救他。”


    她对林恩说。


    听到她笃定的猜想，林恩忍不住摸了摸耳垂上的伤疤。


    伤口反反复复结痂又剥落，最终剩下一道浅浅的痕迹，证明混沌之城外遭遇的一切并非幻想。


    然而，只有林恩自己知道，把她从生死线上救回来的并非巴伐特的“神浆”，而是那枚一次性的护身符。


    但此话无法言说。


    她只好眼睁睁地看着洛夫莱斯把神浆一口一口喝进肚子里，整个人软软地倒地。


    等待洛夫莱斯“恢复”的工夫，嗅着空气里残存的草木焦香味，林恩坐在一边的石头上，掰了一些诺拉的干饼，慢慢放在嘴里咀嚼。


    仅仅出发了一天，就令她如此心力交瘁，林恩不敢想象未来的这么多时日该怎么熬过去。


    “从这里前往蒙罗山脉需要几天？”林恩有一搭没一搭地问道。


    “不知道。”诺拉摇着头，披上厚实的斗篷，蜷缩在角落里躲避冰凉的夜风。


    “从没有人一口气走这么远。”


    在这个时代，没有飞艇与蒸汽列车，有的不过是人力与马力，路途变得异常遥远漫长。


    林恩取出水囊喝了一口，视线落在咔嚓咀嚼异种生物的德拉贡身上。


    “还有个办法，诺拉。”


    “嗯？”


    林恩指向德拉贡：“德拉贡或许可以把洛夫莱斯送去蒙罗山脉——但这样一来，我们或许得分道扬镳了。”


    “我独自前往存在之城，你护送洛夫莱斯去蒙罗山脉，是吗？”


    计划被猛然打乱，诺拉的面孔一瞬间怅然无措。


    她嗫嚅着，仿佛想要拒绝，却不知从何谈起，最终却只能点了点头，勉强接受了这个安排。


    不得不承认，这是唯一合理的计划。洛夫莱斯能顺利存活，诺拉也无需折返绕路——


    唯独需要担心的是，他们如何汇合。


    “那就定在真理之城吧。”


    诺拉重新展开地图卷轴，怔愣无神地盯着，似乎在沉思自己无常的命运。


    “如果运气好的话，我可以先去驱逐永恒之城的黑瘴。”


    林恩信誓旦旦立下承诺。


    “唔，也好。”诺拉叹了口气，“等我顺利从存在之城离开后，我会选择跟随商队一起前往真理之城的，会比我独自前往安全许多。”


    “是的。一定是的。”林恩继续叮嘱，“你要记得，千万不要透露自己的身份，也不要暴露姓名。”


    “我知道。”诺拉弯了弯眼睛，“我会自称为巴伐特人林恩的，但愿我不会给你惹上麻烦。”


    “嗯。”


    林恩伸手呼唤用餐完毕的德拉贡，在它耳边默念“蒙罗山脉”的名称。


    巨龙的头颅左摇右晃着，示意自己对此一无所知，却又热情地用脑袋拱着林恩的后腰，让她攀爬到自己的脊刺上。


    它平日里完全没有这么热情，林恩高度怀疑，是饱餐了异种生物、一口气吞噬掉两只巨型泥蜂才让德拉贡如此大发善心。


    看来，她现在已经完全沦为饲养员了。


    见林恩已然落座，德拉贡口中冒出一声狂躁的长啸，巨爪迈了两步，正打算扇动翅羽一跃而起时，却被一声清脆的嗓音叫住。


    “等待一下，德拉贡，还有洛夫拉斯。”林恩的手掌在巨龙脑袋上拍了拍，以作安抚。


    ？


    德拉贡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迷茫，随即，他意识到了所谓“洛夫莱斯”正是虚弱倒地的男人，立即露出澎湃的不情愿。


    “乖一点，德拉贡，我尽量给你捕更多好吃的异种生物。”


    林恩无奈，不得不立下承诺，一边奋力将洛夫莱斯拖拽过来，如运送面粉般耷拉在德拉贡身上。


    几乎是下一秒，德拉贡的巨翅扇动一阵狂风，卷起的枯枝烂叶在半空中盘旋，瞬息遮天蔽月，难以看清前路。


    飓风中，诺拉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默念道：


    “再见，林恩。”


    ==


    高空的冷风刮过林恩的面颊。


    将头甲赠给诺拉之后，她的脑袋就彻底失去了保护，头发像是结实的蒲公英般炸成圆球。她不得不俯下身，尽量将身体贴近德拉贡的后脊，以减少风浪的冲击。


    在她身下，巍峨绵长的芒翁雪山如静止定格的滔天巨浪，在大地上流淌而过。


    雪山脚下，一粒显眼的圆形湖泊如山脉的泪珠，挂在芒翁山与茂密森林的边界。它正是诺拉的下一个目的地，查塔温泉。


    这是商队能到达的最远也最寒冷的地方。


    尽管林恩已经书写了一份密密麻麻的清单，叮嘱诺拉一定要备齐所需的全部物品，却也不知她是否会有遗漏，不由得更忧心忡忡。


    不过——


    “德拉贡，不是这个方向，往右手边飞！”


    “嗷——”


    德拉贡喉咙里发出一声畅快的龙啸，甩着尾巴，硬生生转过一个生硬的急弯。


    林恩被那股蛮横的惯性扯得几乎要侧翻出去，急忙抓紧脊刺，顺势扣紧洛夫莱斯的身体，用麻绳再次加固了一圈，以防他从半空中摔落。


    德拉贡抱歉地回头看了一眼，一边用硕大的龙目瞪向前方，示意林恩望过去。


    顺着它的视线，只见粘稠如墨汁的黑瘴从遥远的天际线尽头翻涌而来，层层叠叠压在大陆上空。


    瘴气中甚至翻涌着模糊的暗纹，像有什么邪佞之物藏匿其中，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剩余的清澈大陆。


    林恩的胸腔闷得发沉：


    想必那就是“圣银之城”伊苏利安，曾是整个大陆的丰碑一般的存在，如今已完全被浓稠的瘴气覆盖，无法分辨出神域的光彩。


    第二声长啸传来，急促且慌乱，德拉贡喉咙中发出略带威胁的低吼，俯冲躲过一股黑色气流。


    林恩死死扒着鳞缝，指节嵌进龙鳞与皮肉衔接的褶皱里，抬眼望去：


    气流变幻成一条赤色巨龙，猩红色眼珠紧盯着德拉贡与林恩，巨口张大，涌出一股炽烈的火焰！


    竟是一条火龙！


    林恩蹙眉，深呼吸了一口，“德拉贡，能杀死它吗？”


    “嗷。”


    德拉贡的尾音下沉，轻轻摇晃着脑袋。


    它拥有的不过是吞噬之力，而火龙的精纯之火完全可以将它灼伤！


    火龙紧追不舍，德拉贡无法应对，唯一的生机只能出现在林恩身上。


    她捏紧湿润的双拳，费劲地取下蚀日之弓。


    ——现在来看，只剩下这把“神秘人”赠送的长弓了。


    倘若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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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垂怜，或许这正是她现在所需要的武器！


    林恩低声给自己打气，一边努力稳住上半身，用力拉动弓弦——


    箭矢笔直射出，却在靠近火龙的瞬间被燃烧成灰烬！


    火龙赤色的眼珠睁得巨大，倒映出林恩的矫健身影。旋即，它的惊愕转变成狂怒，龙啸更甚，口中喷出滚烫耀眼的火球，朝德拉贡袭来！


    糟了！


    林恩来不及迟疑，重新俯趴在德拉贡后背，跟随它再次躲避火龙的一串愤怒攻袭。


    寻常的箭矢伤害不了它分毫，而林恩又未曾拥有纯金属箭羽或是——


    等等。


    一个念头劈开林恩的混乱头绪，她立刻翻出寒冰手套，利用它冻结出一根结结实实的寒冰箭矢，唯独留下尖利的铁质箭头。


    “德拉贡，离近一些。”


    林恩低声指引，“我们机会并不多。”


    她的机会并不多。


    箭筒里只剩下三根“神秘人”的结实铁箭，如果都未能击中，那只有拼命逃跑这一条路了。


    天知道，她能否逃脱火龙的追逐！


    林恩再次平复着呼吸。


    手指沁出汗珠，弓弦变得湿滑，而箭身又极凉。


    第一支箭只擦过火龙的头颅，化成一团沸腾的液体。


    “再试一次。”她说。


    寒冰之箭击碎长空，对准火龙赤目的中央，径直扎了进去！


    尽管箭杆被瞬间焚毁，残留的箭头却牢牢嵌入火龙的颅骨，让它发出凄厉的嚎叫，庞大的身躯不断扭动，似乎正在经历非人的痛苦。


    “德拉贡，靠近一些。”


    林恩绝不给它翻身的机会！


    只剩最后一根箭了，她必须要彻底杀死火龙，用绝后患。


    蚀日之弓拉开，寒冰箭击出，只听“咔嚓”一声闷响，火龙颅骨彻底碎裂，径直从半空中坠落而下！


    “追上去，德拉贡！这是留给你的食物！”


    得了应允，黑龙追着赤龙尸身俯冲向下，林恩的耳边尽是破风的利声，耳膜将要被震碎，但心情却无与伦比的愉悦。


    她牢牢握着“蚀日之弓”，一边感激神秘人的馈赠。


    德拉贡露出獠牙，死死咬住赤龙的身躯，平稳落在地面上。


    变为龙身又飞跃千里，它的消耗比想象中更大，现在正是需要补充营养的时候。


    它快意地甩着脑袋，未经咀嚼，便直接哼哧哼哧地将火龙吞下，而后张开大嘴打出一个嘹亮的、带有腐味的饱嗝！


    “轰！”


    一团火焰应声而出，点燃了晨曦初露的天空，又忽地在半空中消失，化成一团滚烫的黑烟。


    吞噬之力起效，德拉贡拥用了“烈焰”！


    林恩抚摸着黑龙的脑袋，得到了它亲昵的蹭抚，忍不住笑道：


    “德拉贡，现在你也算是半条火龙了，不是吗？”


    德拉贡点了点头。


    吃饱的黑龙需要时间消化，它缓慢变回了蛇形，扭曲着盘绕在林恩胳膊上，又打了个呵欠，闭上眼陷入睡眠。


    而洛夫莱斯的伤口毫无好转的迹象，掌心已缓慢腐烂，血肉变成紫黑色的一团。


    林恩忍不住伸出食指，横在他的鼻子下方，确认洛夫莱斯尚且存活后，才终于松了口气。


    眼下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就地扎营。


    她认命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