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 落百殇(二十)

作品:《百草留芳

    “你把头抬起来。”


    陆凝依言,缓缓抬起头,露出了自己的脸庞。


    当兰昭仪看清陆凝面容的瞬间,她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般猛地一震,手中的丝帕飘然滑落在地,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三、三姐?!是……是你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方才一瞥没留意,现在认真看清这位兰昭仪的长相,和记忆碎片里的人对上号。


    陆家老六,陆兰。生母是一个不受宠的通房丫鬟,从小在陆府那个势利的环境里长大,因为出身卑微,不得父亲宠爱,更是受尽了嫡母、兄姐乃至下人的欺负白眼,性格内向怯懦,内心极其自卑敏感。


    「原来那个最小的妹妹,是入宫做了妃嫔。」


    陆凝的脑海中迅速闪过关于这位妹妹的零星记忆碎片。她迅速环顾四周,确认殿内暂时没有其他可疑之人,立刻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这碗百合汤有问题!我亲眼看到方才那个宫女,往你的汤里下了毒。”


    她见陆兰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似乎并不完全相信,又补充道,“你不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没有理由害你,更没有必要编造这种谎言来骗你。”


    借着说话的机会,陆凝仔细观察了一下陆兰的面色,只见她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嘴唇缺乏血色,眼下的青黑即使用脂粉也难以完全掩盖。她心中一动,凭着医者的本能问道:“你近一年来,是不是一直在服用什么特定的药物或者补汤?你的身体亏虚得非常厉害。”


    一旁的贴身小宫女闻言,忍不住惊呼出声:“你、你怎么知道我们家娘娘近来的身体情况?!太医来看过几次,也只说是思虑过甚,需要静养……”


    「拜托,这不明摆着吗?面色、唇色、眼下的乌青,还有这殿内若有若无的药味……傻子都能看出来好吗?」


    陆兰挥了挥手,示意那个小宫女噤声,她的目光复杂地看了陆凝一眼,然后对殿内其他的宫人吩咐道:“你们都先出去吧,没有本宫的吩咐,谁也不准进来。”


    当殿内只剩下她们姐妹二人时,陆兰才重新看向陆凝,“三姐……你、你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宫中?还……还扮成这副模样?”


    “此事说来话长,以后有机会再慢慢告诉你。”陆凝没有过多解释,她走上前,不由分说地拉过陆兰的手腕,手指搭上她的脉搏,仔细感受着那微弱而紊乱的跳动,眉头越皱越紧,“你最近是不是时常觉得胸闷气短,整日疲劳乏力,精神萎靡,夜间也难以安眠?”


    陆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苦涩:“是……自从入宫后,便一直如此,近来……愈发严重了。”


    陆凝不再多言,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巧的锦囊里取出几根银针,动作娴熟地在陆兰手腕和颈后的几个穴位上快速施了几针。


    “现在呢?感觉是不是好些了?胸口那股憋闷的感觉,有没有缓解一些?”陆凝一边撵动着银针,一边观察着陆兰的反应。


    陆兰有些惊讶地轻轻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颈,感受着体内那股微弱但久违的通畅感,眼中露出了惊喜的神色:“确、确实有好转……感觉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你平日喝的,是不是就是桌上的汤药?”陆凝收回银针,指向不远处小几上放着的一碗散发着苦涩气味的汤药。


    “是……已经喝了快半年了。”陆兰低声回答。


    “那药有问题,长期服用会掏空你的身子根基,你必须立刻停……”陆凝语气急促地告诫。


    “我知道。”陆兰却突然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认命感。


    陆凝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知道?知道你还继续喝?!你疯了吗?!”


    “入了这深宫,很多事情,便由不得自己了。”陆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苦笑,“这药……不能不喝。”


    陆凝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心中又是气愤又是心疼。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找了纸笔,快速写下了一个新的药方,塞到陆兰手里,“这个方子你收好,都是些温和平补的药材,对你现在的身子有好处。你想办法,找绝对信得过的人,悄悄去宫外照方抓药,别再喝那些害人的东西了!”


    陆兰紧紧攥着那张薄薄的纸片,仿佛攥着一根救命稻草。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陆凝,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滑落,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


    “三姐……为什么……为什么从小到大,每次在我最无助、最难过的时候……总是你……总是你要对我这么好?明明……明明其他人都不愿意多看我一眼的……”


    陆凝愣住了。


    她做这一切,很大程度上是出于一个医者救死扶伤的本能,以及对这个身陷囹圄的“妹妹”一丝基本的同情,并未刻意去回忆或者扮演原主与陆兰之间的姐妹情深。


    然而,陆兰此刻的哭诉,却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她脑海中那些被尘封的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陆凝是最受宠爱的庶女,陆兰是最遭人鄙夷的庶女,同样是庶女,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陆凝对所有兄弟姐妹好,包括她这个被所有人欺辱的妹妹,所以陆凝永远不知道,她有多恨这个和自己天差地别的庶女。


    “从前如此,现在已然如此,为何总是要在我受尽欺负的时候,突然出现,给我一丝希望呢。”陆兰攥着绢帕的手指节发白,妆容精致的脸上泪痕交错。


    陆凝站在窗边,夕阳勾勒出她瘦削的轮廓,四年的时光已将记忆中那个怯懦的小女孩变成了眼前这个满眼沧桑的美妇人。


    “因为是陆凝,所以她会尽可能的帮助每一个人,即使所有人都不理解。”陆凝只是平静地说了这样一句话。


    而正是这样一句话,陆兰突然跪倒在地,华贵的裙摆铺开如一朵凋谢的花,“三姐姐,对不起。”


    为了不让那些人欺负自己,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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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自己的嫉妒心,她在背地里做了不少害陆凝的事情,可正因为是陆凝,即使如此,她还是会帮自己。


    陆凝没有转身,“说对不起做什么,你又不欠我的。”


    她终究不是陆凝,也没有替陆凝原谅的资格。


    “不,我欠,我欠你太多了。”陆兰的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当年的事情我全都知道,曾家的事情,父亲的死,还有你的出嫁,我全都知道。”


    陆凝的背影微微一僵。


    陆兰颤抖着继续说道:“当年大嫂的弟弟在户部买了个一官半职,他和当时曾家长子曾书华在中秋夜宴贪杯喝多了酒,做错了账目,引起了不小的祸事,当时曾大人正在高升期,不能出什么丑闻,暗地里便将这事压了下来,当时大哥似乎是在生意上得罪的什么大人物,也是曾大人帮忙摆平的,但他却以此要挟陆家给钱,可当时父亲将财产大多都留给了你,大哥大嫂无法动用,只好将那笔钱当作是你的嫁妆,将你嫁了过去。”


    她抬起泪眼,“没过多久这件事还是被查出来了,连带着牵扯出了不少贪污受贿的官吏,大嫂事先得了消息,让高平提前三日离开了京城躲去了项阳,于是这事就落在曾家的头上,这本是比小数额,只要填上账目就行,可事情查来查去,下狱的人成了曾大人,过了两日曾家长子也落了狱,本来填上账目还能从轻发落,可曾家长子却在朝堂上突然一口咬定是替皇子筹钱,皇帝震怒,这才砍了脑袋,落得个抄家流放的大罪。”


    陆凝仔细思考着她所说的话,听上去倒是合情合理,但仔细想来还是有很多细节值得推敲。


    当时陆老爷还没去世,陆家还是京城首富,陆明是得罪了怎样的人,连陆家都无法应对,需要去找已经因为婚约之事已然绝交的曾家帮忙?还有高氏又是怎么提前得知消息让高平出城躲藏的呢?既然她一个商妇都能得知的消息,为什么曾家没有提前补上这个空缺呢?


    最重要的一点,在记忆中,抄家流放几乎只在几日之内,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不像是治罪,更像是在刻意掩藏些什么?


    她开口问道:“你可知他们是得罪了什么人?"


    “我当时年幼,所以他们没怎么提防我,可也正因年幼,许多事情都听得不是很明白,”陆兰摇头,“只听大哥大嫂说那人是位高权重之人,我们陆家这辈子都得罪不起。”


    她突然崩溃般抽泣起来,“对不起,对不起,我以为我什么都不说,我装作乖巧,他们就会放过我,可他们还是把我送进了宫。”


    “宫里的夜漆黑又漫长,我一个无权无势的人只能被当作棋子,就连知道别人要我的命,也不敢说,不敢反抗。”


    “我每一日都在愧疚,我对不起你,是我活该。”陆兰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姐姐,你可以,原谅我吗?”


    陆凝沉默良久,轻声道:“或许吧。”


    「原谅你是陆凝的事情,而陆凝早就在四年前死了,死在了吃人的地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