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满楼的一处废院里，恰扎推门进来，随手把斗笠丢在凳上。


    柳仙姑坐在灯旁，手边放着几块干透的泥料。


    见他过来，她没有抬眼，只是淡淡问了句：“怎么样了？”


    “一群愚民而已，”恰扎嗤笑一声，“略施小计，还怕他们不服服帖帖？”


    从京城到西域，他们逃难再走南闯北那么多年，为了活下去，为了钱，他们什么手段没用过？


    过了一会而，赵老四紧跟着恰扎后面进门，他瞥了眼还在昏睡的老李，对恰扎说了句：“干得好。”


    “你们一个个都是大忙人，我今天可听闻黑市闹出了点动静，”恰扎略带嘲讽说。


    “听说是兽面帮搅了奇珍阁那摊子，”赵老四拉开椅子坐下，将声音压低。


    “两个问幻心香的趁乱走了，什么也没带走，但……”


    就在恰扎刚想问起为什么说这个的时候，赵老四顿了顿，继续说：“进场的时候，他们拿了一枚铜钱。铜钱背面刻着——楼。”


    柳仙姑的手停了一瞬，表情有些诧异。


    “风满楼的内部货币。”


    “是。”


    “他们怎么会搞到我们的东西？还顺利进了黑市？”


    恰扎靠在墙角磨刀，冷冷开口：“来的人不是寻常买家，指不定是朝廷的人，不过居然为了那批货还能查到那里去。”


    沉默压下来，三人对视了一息。


    “不能再拖了，”柳仙姑放下东西，眼神在烛火里变得暗沉，“风满楼倒了这几年，那个位置群狼环伺，想恢复当年气候，绝不能一直让朝廷鹰犬牵着鼻子走。太后寿辰将近，宫里宫外眼睛都往那头盯，这是最好的时机，也是唯一的时机。”


    她转向里间，望着老李躺着的方向，声音继续压低，“后宫那边，得加紧了。”


    柳仙姑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往里走，在院子的里面还隔着一道布帘，透进来一缕昏黄的烛光。


    她跪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团黄泥——里面掺了一些阴料，其中也包括拓跋修明的骨灰。


    柳仙姑用手指在泥上一遍遍地揉捏将其塑形，在上面用小刀划上倒生树的图案。


    恰扎跟赵老四站在门口看，旁边供着三炷香，烟丝弯弯曲曲地往上飘，在昏暗里绕出几道令人看不真切的形状。


    不知道是不是天要黑了，恰扎忍不住摸了摸胳膊上起来的鸡皮疙瘩，他凑到赵老四旁边，低声问：“喂，赵老四，你有没有感觉到冷啊！”


    恰扎的语气带着些许吓唬，赵老四吞了吞口水，呵责恰扎不要乱说话。


    泥像还未成形但是隐约已有人形的轮廓，那双五指分明的手塑得极仔细，指节处也捏出了细密的沟壑。


    “宫里那个女人说要尽快怀上龙种，否则不肯再配合了，”柳仙姑手没有停，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她若不配合，她就没有用了。”


    布帘被夜风轻轻掀动了一下，烛火跟着晃了晃，泥像的影子在墙上拉得极长，贴着壁，无声无息，像一个张着嘴的东西。


    柳仙姑低下眼，拇指在泥像的眉心处缓缓一按，捏出了一道极浅的纹路。


    “快了。”


    她的嘴角慢慢扯起来，却不像是笑。


    那尊未成形的泥像在烛光里投下晃动的影，暗沉沉地压在这片死寂里，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成形，等待着某一个夜晚，彻底睁开眼睛。


    在京城的另一边，凤仪宫的廊下新挂了两盏鹅黄绢纱灯，是太后亲自让内务府送来的，说黄色主贵气，太后不知道听了哪位高道说，照着皇后娘娘的肚子，孩子日后性子才稳。


    苏婉晴坐在窗边软榻上，她的手里捏着一颗蜜饯，却迟迟没有送进嘴里。


    自打太医院确诊喜脉，这几个月来，凤仪宫的门槛几乎被踏平。


    太后赏了十二匹蜀锦、两对白玉如意，连膳房都换了专供的厨子，一日三餐外加两道点心，道道照着花无眠跟赵太医一同调配的安胎方子来。


    宫人们走路都放轻了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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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说话的声音都压得比往常低了三分，可苏婉晴心里那根弦始终没松下来。


    “娘娘，陛下今日又在前朝议事，怕是要晚些过来。”


    小宫女端了碗燕窝进来，小心翼翼放在案上。


    苏婉晴“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蜜饯上的糖霜。


    前朝催选秀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三回了，她知道孟景一直压着没批，可大臣们的意思明摆着——皇后刚有身孕，正是广纳后宫、开枝散叶的好时机。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落在她耳朵里却像一根根细刺，将她的心扎的密密麻麻的疼。


    孟景在她的孕期来来**了好几次，那愧疚的态度显而易见，她不是不信孟景。


    可她也清楚，这座宫城里，从来不是一个“信”字就能挡住所有风雨的。


    前些日子闹出的毒熏香一事，虽说宫里已经彻查过一遍，换了所有供香，可幕后之人至今没有露面。还有那股子不知从哪里渗进来的阴冷的视线，就像是贴着墙根爬的蛇一样，让人看不见踪影，但能知道它一直在。


    “小月儿。”


    “奴婢在。”


    “上回查封的那批熏香，可有后续消息？”


    宫女小月儿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的回答：“查封的那几箱已经被陛下统一处理掉了。”


    她想了想，顿了顿继续说：“煜王府那边派人传了话，至于剩下的那几箱，煜亲王说线索断在了鬼市，眼下还在查。娘娘别多想，陛下不会不管的。”


    苏婉晴没接话，目光落在窗外那棵依旧枯死的银杏树上。


    她忽然想起孟景前几日无意间提起的话——北狄跟昭明交界处的几处水源地的草木都出了问题，黑水河下游连芦苇都枯了大片。


    她想到这几日，有人想对太后下毒，还毒**自己宫中的树，那群人想对自己下手，对自己腹中的胎儿下手，虽然目前没动静，但是不代表那些人已经放弃了。


    苏婉晴收回目光，将蜜饯放回碟子里一口未动。